我熟知的洗手池中除普通类型外,还有伽蓝状洗手池,在圆石上凿出一个圆形水钵,如同漂亮的石器;更为别致的是唐船式样,在一块像铁锹样端部向上翘起的天然石上,将洗池凿在偏左的地方,形状恰如翩然漂动于水中的古代唐船;名日司马温公的洗池则是利用一个上部有三峰的石墩,于三峰中心凿洞为池,倒也风雅有趣,不过它对安放位置多有挑剔,选择起来颇为困难;刻有“星”字的是普通石柱形洗手池。而那种状如石雕水壶、宽口外翻、底部收拢的座式洗池,根据石材优劣,有的也颇为抢眼,不过本人不喜欢。我倒觉得形似石雕水瓶、三面有耳、中腰变细的枕状洗池蛮有意思。它与在中国、朝鲜常见的大型并带把手的陶瓷茶壶相似,但由于是石雕,比起陶器更为有趣儿。要问陶器和石雕到底哪个更具情趣?从品味的精细程度看,石雕终归不如陶器。不过,二者也有相通之处,它们都极具朴实静雅的性格。而石雕池还不时牵动我的心,促使我尽情去搜寻从陶瓷那儿体味不到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刻着“星”字的方形洗手池,这儿就无须着意说它了。至于什么富士形、葫芦形,对我们这类文人雅士来说,均为无关紧要的粗俗之物。洗手池必须始终坚持采用天然石料。贮水钵的研磨也务必在寂静当中一丝不苟地进行,不然,便失去应有的情趣了。凡刻有“赤日石林气”等字样的洗手池也都是名品。 有一种竹简导流式石雕洗手池,设立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它是通过架设在上方的竹筒将泉水引人洗池中。其构造仿佛是个活物,最富有情趣。江户俳句家凡兆写过一首俳句:“山中古寺备冬寒,庑廊地板换新颜。”无意中反映出山居野处人家的心境,在那春迟日又长的时节,能坐在书房里聆听竹筒的涓涓落水声,真有点令人嫉羡啊!当竹筒口逐渐自动降低,池中水满,流泉会自然地从沙砾中流走。此情此景令人深感新鲜有趣,无比幽雅,远远胜于自己动手挖掘小溪。
所谓四面佛式洗池是指在方形石墩的四面雕着佛像,姿态清秀,绰约可爱。还有个名日难波寺式的石雕洗手池,设在大树下,我曾在池侧种植一株常春藤,让藤蔓爬满池上,透过蔓叶的间隙能窥到部分清澈的池水,它既不折不扣地保持了自然的平静,又呈现出无限的美丽。听说现在的茶庭。往石雕洗池前放置小木桶和照明灯已成为茶会的一项规定程式。我对茶道知之不详,不过,一直敬佩他们那种无微不至的待客精神。我有一个观点,即茶道和色情有互通之处,我觉得这个观点表明了古今茶道的大义。身处清静而思及色情,这和幽居林泉佳园,却依旧眷恋故乡是一个道理。那水光浮丽日,益发念佳人,产生这种心情谁。都不会责怪。如今色情之道已经衰微,却似乎仍有人面对残灯而坐。我喜欢这种氛围,也喜欢远州所钟爱的茶庭,那儿种植着一棵大树,四五棵小树,有铺着两行脚踏石的内庭小柴门,还有拥有八个窗户的茶室。在这套完整的茶庭中,曾存在过某种女性色彩。面对幽寂素雅,如果追本穷源的话,依旧会露m某种情色,即便已经香消色褪,也会令人怀念不已。
庭园布石
在我看来,世界上最为忧郁沉闷的东西莫过于石头了。那么人类又为什么对石头如此钟爱呢?俳句诗人芜村曾作句说石:
萧条枯野寂,日没众石凄。
朔风扫田圃,眼见碎石飞。
北风袭屋顶,檐头滚沙石。
人类喜欢石头是因为它具有寂静无语的形象和朴素浅淡的色调。如果情况相反,恐怕没有人爱石如宝吧。如果进一步刨根问底的话,那是因为石头这种东西永远不招人讨厌。它总处于深深的孤独寂寞中,却叉拥有沉稳平静的心态。人类在其成长过程中,最初似乎是从把玩石头开始,而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好像依然把石头当作玩物。这就如同诗文之路起步于写俳句,而当作家步人老境后,俳句仍旧是老年文学之友,道理一样。我儿时去河滩向远处抛石头玩,经过数秒后,才听到那石头发出哨——的撞击声。这声音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人世间的幽深寂静。
到了植物抽芽时期,园内脚踏石和散放石仿佛也从荒凉的寒冬中苏醒并开始呼吸,而且它们身上好像还蕴藏着某种能量。说不定就是这种能量让草木发芽,让那嫩黄的幼芽在苍黑古老的石头上下生长爬藤。P19-22
室生无论是在东京大森的自宅,还是在长游县轻井泽的别墅,均亲自动手造出日本风格的庭院。园内布满整齐漂亮的藓苔,并设置了石佛、五轮塔、道祖神等,还种植了修剪整的草木。他永不知疲倦弛享受着遗园的乐趣。他还在书桌旁边摆放着各种瓷瓶、陶罐、俑人等。他就是是在这种氛围中悠然自得地从事创作。
——福永武彦
他把大大正文坛私小说的严格性,诗人那种奔放热情、唯美艺术思想,社会正义性,生活的现实性以及匠人的薏养乃至自由精神,集于一身,因而是个难能可贵的作家。
——奥野健男
阅读原本是一个人自己的事,与看电影或是欣赏音乐相比,当然自由许多,也自在许多。阅读速度完全可以固人而异,自己选择,并不存在快与慢的问题。才能超常者尽可一目十行,自认愚钝者也不妨十目一行,反正书在自己手中。不会影响他人。然而,今日社会宛如一个大赛场,孩子一出生就被安在了跑道上,孰快孰慢,决定着一生的命运,由不得你自己选择。读书一旦纳入人生竞赛的项目,阅读速度问题就凸显出来了。望子成龙的家长们,期盼甚至逼迫孩子早读、快读、多读,学校和社会也在推波助澜,渲染着强化着竞赛的紧张气氛。这是只有一个目标的竞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无怪乎孩子们要掐着秒表阅读,看一分钟到底能读多少单词。有需求就有市场。走进书店,那些铺天盖地的辅导读物、励志读物、理财读物,无不在争着教人如何速成,如何快捷地取得成功。物质主义时代,读书从一开始就直接地和物质利益挂起钩,越来越成为一种功利化行为。阅读只是知识的填充,只是应付各种人生考试的手段。我们淡漠了甚至忘记了还有另一种阅读,对于今天的我们也许是更为重要的阅读——诉诸心灵的惬意的阅读。
这是我们曾经有过的:清风朗月,一卷在手,心与书从容相对熔融一体,今夕何夕,宠辱皆忘;或是夜深人静,书在枕旁,情感随书中人物的命运起伏,喜怒笑哭,无法自已。这样的阅读会使世界在眼前开阔起来,未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使你更加热爱生活;这样的阅读会在心田种下爱与善的种子,使你懂得如何与他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在纷繁喧嚣的世界中站立起来;这样的阅读能使人找到自己,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抑或面对种种诱惑,也不忘记自己是谁。这样的阅读是快乐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我们在引用陶渊明这段自述时,常常忘记了前面还有“闭静少言,不慕名利”八个字。阅读状态和生活态度是紧密相关的。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就会有怎样的阅读。我们不是生活在梦幻中,谁也不可能完全离开基本的生存需求去读书,那些能够把谋生的职业与个人兴趣合而为一的人,是上天赐福的幸运儿,然而,不要仅仅为了生存去读书吧。即使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目标单一具体的阅读,就像到超市去买预想的商品,进去就拿,拿到就走,快则快矣,少了许多趣味,所得也就有限。有一种教育叫熏陶,有一种成长叫积淀,有一种阅读叫品味。世界如此广阔,生活如此丰富,值得我们细细翻阅,一个劲儿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岂不是辜负了身边的无限风光。总要有流连忘返合英咀华的兴致,总要有下马看花闲庭信步的自信。有快就要有慢,快是为了慢,慢慢走,慢慢看,慢慢读,可以从生活中文字中发现更多意想不到的意味和乐趣,既享受了生活,又有助于成长。慢也是为了快,速度可以置换成质量,质量就是机遇。君不见森林中的树木,生长缓慢的更结实,更有机会成为栋梁之材。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心灵的成长需要耐心。
在人类历史上,对于关乎心灵的事,从来都是有耐心的。法国的巴黎圣母院,从1163年开始修建至1345年建成,历时180多年;意大利的米兰大教堂,从1386年至1897年,建造了整整五个世纪,而教堂的最后一座铜门直至1965年才被装好;创纪录的是德国科隆大教堂,从1248年至1880年,完全建成竟然耗时632年。如果说,最早的倡议者还存有些许功名之心,经过600多年的岁月淘洗,留下的大约只是虔诚的信仰。在中国,这样安放心灵的建筑也能拉出长长的一串名单:新疆克孜尔千佛洞,从东汉至唐,共开凿600多年;敦煌莫高窟,从前秦建元二年(。366)开凿第一个洞窟,一直延续到元代,前后历时千年;洛阳龙门石窟,从北魏太和年问(477—499)到北宋,开凿400多年;天水麦积山石窟,始凿于后秦,历经北魏、北周、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各朝陆续营造,前后长达1400多年……同样具有耐心的,还有以文字建造心灵殿堂的作家、学者。“不应该把知识贴在心灵表面,应该注入心灵里面;不应该拿它来喷洒,应该拿它来浸染。要是学习不能改变心灵,使之趋向完美,最好还是就此作罢。”“一个人不学善良做人的知识。其他一切知识对他都是有害的。”以上的话出自法国作家蒙田(1533 1592)。蒙田在他的后半生把自己作为思想的对象物,通过对自己的观察和问讯探究与之相联系的外部世界,花费整整30年时间,完成传世之作《随笔集》,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另一位法国作家拉布吕耶尔(1645—1696),一生在写只有10万字的《品格论》,。1688年首版后,每一年都在重版,每版都有新条目增加,他不撒谎,一个字有一个字的分量,直指世道人心,被尊为历史的见证;晚年的列夫·托尔斯泰,已经著作等身,还在苦苦追索人生的意义,一部拷问灵魂的小说《复活》整整写了10年;我们的曹雪芹,穷其一生只留下未完成的《红楼梦》,一代又一代读者受惠于他的心灵泽被,对他这个人却知之甚少,甚至不能确知他的生卒年月。
这些就是人类心灵史上的顿号。我们可以说时代不同了,如今是消费物质时代、信息泛滥时代,变化是如此之快,信息是如此之多,竞争又是如此激烈,稍有怠慢,就会落伍,就会和财富和机会失之交臂,哪里有时间有耐心去关注心灵?然而,物质越是丰富,技术越是先进,越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量去制衡去掌控,否则世界会失衡,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对于个人来说,善良,真诚,理想,友爱,审美,这些关乎心灵的事,永远不会过时,永远值得投入耐心。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让我们从读好一本书开始。不必刻意追求速度的快慢,你只要少一些攀比追风的功利之心,多一些平常心,保持自然放松的心态,正像美好的风景让人放慢脚步,动听的音乐会令人驻足,遇到好书自然会使阅读放慢速度,细细欣赏,读完之后还会留下长长的记忆和回味。书和人的关系与人和人的关系有相通之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书人之间也讲究因缘聚会同气相求。敬重书的品质,养成慢读的习惯,好书自然会向你聚拢而来,这将使你一生受用无穷。
正是基于以上考量,我们编辑了这一套㈠漫读译丛”。尝试着给期待慢读的读者提供一种选择。相信流连其中的入不会失望。
2011年7月10日于津门
《造园的人(日本园艺达人写给闲人看的发烧呓语)》是日本诗人、小说家室生犀星的散文随笔代表作。表现了作者对终生痴迷的庭园建筑观赏、陶瓷器皿鉴别收藏的不同寻常之感悟,其兴趣之广、好奇心之强、钻研和动手能力之好,非一般的陶瓷园林专家能比。《造园的人(日本园艺达人写给闲人看的发烧呓语)》中选文,还涉及茶道与艺术插花、花鸟虫鱼欣赏及作者生活杂感等。闲适之余,趣味无穷,传达出浓郁的日本文化韵昧和风情。
室生犀星是日本著名诗人、作家。青年时期倾心于诗歌、散文创作,诗歌代表作有《爱的诗集》《抒情小曲集》等,散文随笔代表作有《女人》《残雪》《造园的人》等;中晚年以后进入创作盛期,先后发表了《幼年时代》《情窦初开》以及反映家族和社会矛盾的《兄妹》《杏儿》等有影响的作品。
这本《造园的人(日本园艺达人写给闲人看的发烧呓语)》是其散文随笔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