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雅巴卡，一九四三年
“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吗？”
埃尔西咬着笔尖，思索着接下来要写什么。她该如何将自己对这场战争的思绪付诸笔端？战争还未蔓延到她的祖国。写日记的感觉很奇怪，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写日记，但她隐约觉得，对于接踵而来的人生经验，无论熟悉还是陌生，她都有必要将所思所想记录下来。在某种程度上，她几乎不记得战争以前的事。她十三岁了，很快就满十四岁，战争爆发时她才九岁。即便还只是个孩子，她也觉察到了潜在的紧张气氛。
“埃尔西？”她听见她母亲在楼下喊道。埃尔西连忙合上日记，把它塞进窗边小书桌的最上层抽屉里。平时她花好多个钟头坐在这儿写作业，但学期已经结束，不再需要书桌了。她站起身，抚平裙子，下楼去找她母亲。
“埃尔西，去帮我取水好不好？”她母亲脸色很差，疲惫不堪。他们整个夏天都住在地下室的小房间里，家里的其他地方都租给度假的游客了。“坐下歇会儿吧，妈妈。”埃尔西轻声说，迟疑着把手搭上妈妈的肩膀。希尔玛畏缩了一下。她们俩都不习惯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但片刻后，她也用手按住女儿的手，感激地跌坐进椅子里。
“他们也该走了。我从没接待过这么难伺候的人。‘希尔玛，麻烦你……希尔玛，来一下……希尔玛，请快点……’”她模仿着他们彬彬有礼的口吻，却又紧张地捂住嘴。对有钱人这么不敬是不合礼数的。人贵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你为什么累坏了。他们可不好应付。”埃尔西把剩下的水倒进锅里，放在炉子上。水开了以后，她泡了点代用咖啡，端了一杯给希尔玛，一杯给她自己。
“我马上再去取点水，妈妈，不过先喝杯咖啡吧。”
“真是乖孩子。”希尔玛啜了一口难喝的代用咖啡。以前她喜欢一边托着碟子喝咖啡，一边在齿间吮着一小块方糖。但眼下糖供不应求，更何况代用咖啡喝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爸爸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埃尔西垂下眼睛。战争期间，这个问题显得比往常更尖锐。但工作不能不干，没有选择。要运货，要捕鱼，这就是他们的人生，无论打不打仗。“我只希望……”希尔玛沉默了，然后又说，“只希望他再小心一点。”
“谁？爸爸？”埃尔西其实很清楚妈妈说的是谁。
“是啊。”希尔玛又啜了一口咖啡，苦笑道，“这次医生的儿子也和他一起出海，而且……哎，恐怕结果不妙，我只能这么说。”
“阿克塞尔很勇敢，他会竭尽全力的。爸爸也一定会尽可能帮助他。” “风险很大，”希尔玛摇着头，“带上那个男孩和他的朋友们，这里头的风险……我忍不住觉得他会惹来什么麻烦，连累你爸爸和其他人。”
“我们要尽量帮助挪威人，”埃尔西小声说，“设想一下，如果换成我们呢，也会需要他们的支援。阿克塞尔和他的朋友们会有大作为的。”
“别谈这事了。你去不去取水呀？”希尔玛有点不高兴，起身走到洗碗槽边开始刷她的咖啡杯。但埃尔西并不介意，她明白妈妈之所以假装生气，是因为她心忧如焚。
埃尔西又望了一眼妈妈那过早佝偻了的后背，拎起水桶，出门去井边打水了。P1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