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梦想
从孩子学会说话开始,我们就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睡前的仪式:
“晚安,Good night,做好梦。”
“梦什么?”
“梦——妈妈,和小卷!”
他多半是要梦妈妈,再加上一个他刚从书上读到的童话角色。有时他会想要梦火星、宇宙飞船、铁线蕨、常春藤、他的“心爱小被被”……日有所思,夜,期待有所梦。他从不知道“做好梦”对我而言是一桩多大的幸福,以致在做了母亲之后,把它化为深深的祈愿。
大约从高中时代,我展开多梦的人生——那并不是抽象的“梦想”,而是历历如真的梦境,几乎一入睡,就是另一段生活的开始,长长一觉醒来,身心俱疲。我很早就有黑眼圈。
情况恶劣时,我常从梦魇里挣扎,醒来时一身是汗。母亲说是被一种大蜘蛛网住了,到庙里为我求来平安符,让我戴着。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平安符的法力,我睡得安稳些了。那是高三左右吧,到大二时这情况又来了,并且变本加厉。后来有朋友分析,“什么大蜘蛛、什么法力,很简单嘛!高三要联考、大二时你刚转系,面对压力,个性敏感一点的人就睡不好啦!”而我心知这说法似是而非,尤其大二转入中文系,就我的兴趣而言反而是压力的释放。
有时觉得被什么东西压着,有时是在梦中急着叫喊出来,却发不出声,胸口近乎窒息。到底在睡梦中急于呼唤什么?什么事情非要叫喊出来呢?我现在只觉不可思议,那时我还是完全未涉世事的女孩啊!
梦中,延续了日间的思绪。当我白天频频说错话时,梦里,我参加合唱比赛,比赛开始,全班唱着《慈光歌》,我却唱《当晚霞满天》,连歌都唱错。被一个穷追不舍的男生吓坏了,写封信请他别再打扰。信寄了,又感到一丝后悔,那晚梦见钢笔掉在地毯上,笔尖摔断了。
桌灯的灯泡不亮了,我旋下来摇摇看,想听听有没有声音,这一摇,摇出一堆沙来,哗哗哗哗,漫天盖地……
身边的人物,在我的梦中扮演他们在真实生活里不曾表现的行为。我从来不好意思告诉我的大学室友,“我梦见你穿着我的长裙在草坪上转圈圈。”她走路总是低着头,尽量不接触别人的眼光,从来不跟男生约会,从不穿裙子。
小时就听过一种说法,梦总是与事实相反。后来又有人告诉我,如果是彩色的梦,就会实现。于是每有特别铭心的梦,醒来时我总努力回想,那梦是彩色还是黑白的呢?
《红楼梦》里贾宝玉走入太虚幻境,翻阅的簿册揭示了身边人物的命运。可惜我没有经历过那种启示命运的大梦,只是在许多生命的场景,某一段对话、某一个人物做出的动作,常令我觉得似曾相识,怀疑在梦里预见过。
一睡就做梦,日间想逃避的事物,在梦里更加活跃。有时从缠绵的病中醒来;有时梦见考试,这种梦持续到现在,竟还偶然出现。
我是仓皇逃难的大陆人,一意向慕自由,但总是难逃魔掌。一次次惊心动魄的逃亡、被捕,而抓我的人们,竟然都是高中时代的老师、同学……
两个女的,我不认识她们,意图死亡,要求我一块儿到偏僻处,把她们杀了。而我,就像一贯不善拒绝的个性,不得不答应了。我们一路走着,我愈想愈毛……
猛地惊醒过来。
我厌恨睡眠这件事!对于那种一沾枕就能睡、清梦也无的人不由得嫉妒起来。那一年,H特地从台湾清华南下台中,再陪我坐火车回台北。对于初恋者,这短短二三小时的车程,该是无限甜蜜的。伴随火车行进的韵律,我对H诉说自己的梦,他叹口气:“睡觉不好好睡,做那么多梦干嘛?”聊着聊着,他竟然睡着了。我不敢相信,一个兴冲冲跑来,说要陪我回家的大男孩,活生生就在我眼前睡着了!我望着窗外匆匆倒退的景致,无声哭了起来。唉!我知道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可是爱情是一个十九岁少女生命的全部啊。当H醒来,台北到了。他从不知道他这一觉里,身旁的人已经历一番要不要悄悄溜走的挣扎。
不易睡着,偏又警醒。高中时迷棒球,世界杯决赛的转播多半在凌晨。临睡前我会定闹钟,但总在闹钟响前一二分钟自动“跳起来”。似乎我的生理保留了一种原始的本能,能不凭借外力在想要醒过来的时候自动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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