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苦旅/广东文学精选丛书》由杨羽仪著，本书推荐：我以为，人的财富有两种，一种是物质财富，一种是精神财富，而人生体验是属于后者。写散文，不是为猎取素材而写，而是要印证人生最宝贵的体验。体验，人生中最宝贵的是体验。看见的，听来的，当然可以进入作品，甚至也会产生惊世之作，然而，对看到的听来的人和故事的冲动，也必须在作者曾经有所体验，才会刻骨铭心，才会动之以情。

《高原苦旅/广东文学精选丛书》由杨羽仪著，全书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写作者独自到青藏高原探险的生命体验；第二部分写香港回归前后，作者以一个香港人的身份见证了这一段历史；第三部分写作者在生活中的人情世故及游记；第四部分写关于文学创作的随笔，极具独特眼光。

《高原苦旅/广东文学精选丛书》适合文学爱好者阅读。

体验，最重要的是体验(代序)

珠穆朗玛峰之苦旅

我准备读一次黄河

啊，黄河源

西部扭摆舞断想

黄河之水天上来

祁连冰川入梦来

高原雪

谒西夏王陵

九曲黄河边

写在黄河最磅礴处

飞越黄河的时候

石窟情结

林风眠不回故乡

曼殊终归是何人

南极捕鲸者

与民共乐

烈娃，您等待着什么

围龙

广州，夏天最美丽

地铁大行动

生与死

山河随想

越王台随想

登“高百丈”有感

大气罗浮

虎头山听涛

凤溪山庄小记

九峰森林闲暇记

那棵古老的银杏树

观荔亭记

啊，红海湾！

圆明新园断想

”叹“御温泉偶感

品海

土地

历史性的一天

选举之日

紫荆花开了

归来吧，香港！

太平山随想

“我是香港人”

《粤港澳百年散文大观》序

呼唤大气和正气

散文心语

散文的真性情

从背泉者言想到……

慎写长篇

羊肉蛇汤三苏坟

说说化缘

作家需要“养气”

人的杂种与文学的杂交优势

石河子有个艾青纪念馆

羽仪传略

几经周折还是无助

1998年10月下旬，我游罢九寨沟回成都路上，岷山山脉满山飘雪，几十里的林木都挂满冰凌，一片皆白。作为岭南人，自然“更喜岷山千里雪”。作为四川人，我的朋友却为我去西藏担忧起来。他说，哪有这时候进藏的，西藏已是冰天雪地了。人家多是夏天进藏的嘛！不过，我有个怪脾气，倘是到北国，我定然选择冬天，绝不愿在夏天去。到西藏，我就想看冰天雪地。所以，在四川看见岷山千里雪，我是十分兴奋的，即使在行车时，我也打开车窗，试着高速拍摄窗外的雪景(后来，照片冲洗出来还挺不错的)。他嘴里怪我鲁莽行事，心里却为我焦急，打电话到北京武警总队找到他的一位学生，这位学生与我从未谋面，却有一副菩萨心肠，1996年，我到黄河源，就是他请青海武警护送我的。如今，他又一次帮助我，我是十分感激的。可惜，经过几回长途电话磋商，西藏武警迟迟没有答复。也许出自上回到黄河源同样的因素，见我年近花甲，前路又是那么艰险，生怕我出事。待我到达拉萨后，用电话联系，答复是爱莫能助。

失望之余，忽然想起我还有个“广东省公安厅特邀作家”证件，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打的”到西藏公安厅。一位处长答应了，并用电话同日喀则公安局长联系，局长同意接待。只是，待我从拉萨乘长途汽车到达日喀则时，公安局长说，我们是城区公安局，只能接待你在城里游览，至于上珠峰，真是爱奠能助。

又是爱莫能助！

我颓然像掉到冰窟里，似乎到了无力自拔的地步。我不是沉没于追逐所见所闻者，而是想追求一种真灵性。本来灵性，何来是透彻？常常这样，一切人生偶遇可惊而不惊，可怪而不怪的，是人心里的桎梏。生活中，疑之则形影尺凫，印之则千江一月，露出真性灵矣。我冒险苦旅珠峰，着实是为了一种体验，在体验中，使自己遇可惊则惊，值可怪则怪，敢于露出真性灵。当今，能露真性灵者着实不多，人们多为了某种功利，把真性灵埋进坟墓里。

比如，我在离开羊城之前，有位女记者得知我要去西藏，她说有好些西藏朋友可以帮忙，只是，她要亲自到西藏和我一起去才能解决。我犹豫了许多天，我的目标是去珠峰，我担心这位极好心的朋友，承受不了6000米的高山反应，无法到珠峰雪线而拖累了我的超极限行程，终于在四川打电话对她撒了个谎：我的腰扭伤了，不能去西藏。请她不要到拉萨会合。

她以真诚待我，我却还给她一句谎言。这还算真性情么！

在四处无援之时，我想起了她的好心，自觉惭愧。不过，我还是不想放弃珠峰之行。

我在日喀则街上溜罡达，蓦然发现有个旅行社。只是，好几天都没有旅行者去珠峰，但可以独个儿包车：从日喀则到珠峰、再从珠峰到中尼边境的樟木镇，然后返回日喀则，全程山路1200公里，行程6天，需要6000元。我似乎不可再渺茫地等待，把心一横，包车去！

夜宿喜马拉雅山

藏人多拉为我驾驶上一辆丰田越野，这辆车已经颇为残旧了，走在沙土路上，漫天灰尘席卷进车内。好在我那件印有“OK”的外衣是土黄色，和混进来的尘土色相近，视觉上不觉得太脏。多拉30多岁，不过由于终年在高原上跑，风沙把他的脸雕塑得很粗糙，看上去有50多岁，好像是罗丹手下捏弄出来的老人。他开车时沉默寡言的，土路窄而颠簸，时而拐弯抹角，山路下边多是险崖。偶尔与冰河并肩而行，着实是一种快感。“丰田’’越过了一座海拔4500米的山，多拉问我，难受么？我说还好。他有点放心了，不过，他又说：走珠峰多年，还没遇上一个像我那样上年纪的人。我说我走过5000米的祁连冰川和黄河源头，在黄河源上还跳了个拉丁舞。还好，没有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的感受。现在再走珠峰，不算太鲁莽。我这人似乎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很少想象前路有什么艰险。多拉说，前些日子，有个父母早亡的汉族少年死了，他遗言希望把自己的骨灰葬在珠峰。他姐姐果真把他的骨灰带到西藏，在这条崎岖的山路上，历尽千辛万苦，走到了珠峰大本营。然而她再也无力上珠峰雪线了。她托登山运动员把弟弟的骨灰带到了雪线埋葬了。多拉说他只上过珠峰雪线一次，再不愿上第二次了。  下午四时，到达日(日喀则)樟(中尼边境的樟木镇)公路的中间点，上珠峰就要拐弯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了。他问我，这里有个珠峰宾馆，住不住？我看太阳老高，不假思索地说，不住。我又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找到住宿地的。“丰田”进人了珠峰自然保护区，前边一个关卡：留下买路钱，车子400元，人头65元，司机也要算人头费。我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这是世界收费最高的关卡。守关卡那个藏人戏说，“这里是世界最高的山峰，自然收费最高。”我说是采访的，回去为珠峰写文章，能不能免了？他说不行，除非你开车回到定日县，找到旅游局长写批条。我一算，来回近200公里，这“丰田”每公里三元五角，要600元的车费，哂气！罢！罢！罢！气得我浑身发抖，交了五百多元，上路！这里只有一条极简易的路，收五百多元，“断枪！”不过，世间事多为“愈穷愈见鬼”，就把这世界最高的买路钱当作扶贫吧！

太阳就要下山了，喜马拉雅山那褐红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条峡谷路依然十分曲折和险峻，越野车走过几个藏人的村寨，多拉都没有停车，待到太阳完全落山(晚上九时)，路过一个村寨，“越野”又继续爬坡，天完全黑下来时，我们到达一个海拔五千米的曲宗小学。这也许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学校了。我看环境干净，学生回家了，十分安静，欣然答应就在学校借宿。学校只有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名叫洛桑，24岁，一身典型的重彩藏袍，看样子长得颇俏，只是因紫外线特强以及风沙的缘故，给她雕塑出有点苍老的形象。走进她的家门，一股浓重的羊肉膻味弥漫着，幸好我早有准备，悄悄在鼻孔里抹了祛风油，抵挡着难闻的膻味。除了外表有点粗糙外，洛桑还是个文静的姑娘，她一边说着松赞冈布王的传奇，一边制作酥油茶给我们喝。一个小木桶里放着一条木制长锤，她把油茶籽放进去，用长锤锤打，再把热辣辣的奶油和开水倒进去……我喝不下去，但我略懂藏人规矩，无论怎样难喝都要喝下去。她见我“勇敢”地喝，笑得很甜，给我说许多藏人风俗。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每年正月都要到江河源头背水。至于为什么要背水？她也说不清，她是沿着冰河走30公里到达珠穆朗玛峰下，那条冰河是从珠峰冰川里流出来的。那夜，冒着零下40多度的严寒，攀上珠峰雪线，在那里等待着黎明破晓。传说，珠穆朗玛女神当天夜里要登上高峻的雪峰，喝雪山的乳汁，乳汁顺着高山陡峭的岩壁，流进江河的源头。谁来得最早，谁舀到第一桶冰河的水，谁就长寿和有福气。洛桑从十五岁就开始到珠峰雪线背水，从不间断，当她舀到第一桶水时，很少想象前路有什么艰险。多拉说，前些日子，有个父母早亡的汉族少年死了，他遗言希望把自己的骨灰葬在珠峰。他姐姐果真把他的骨灰带到西藏，在这条崎岖的山路上，历尽千辛万苦，走到了珠峰大本营。然而她再也无力上珠峰雪线了。她托登山运动员把弟弟的骨灰带到了雪线埋葬了。多拉说他只上过珠峰雪线一次，再不愿上第二次了。

下午四时，到达日(日喀则)樟(中尼边境的樟木镇)公路的中间点，上珠峰就要拐弯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了。他问我，这里有个珠峰宾馆，住不住？我看太阳老高，不假思索地说，不住。我又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找到住宿地的。“丰田”进入了珠峰自然保护区，前边一个关卡：留下买路钱，车子400元，人头65元，司机也要算人头费。我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这是世界收费最高的关卡。守关卡那个藏人戏说，“这里是世界最高的山峰，自然收费最高。”我说是采访的，回去为珠峰写文章，能不能免了？他说不行，除非你开车回到定日县，找到旅游局长写批条。我一算，来回近200公里，这“丰田”每公里三元五角，要600元的车费，哂气！罢！罢！罢！气得我浑身发抖，交了五百多元，上路！这里只有一条极简易的路，收五百多元，“断枪！”不过，世间事多为“愈穷愈见鬼”，就把这世界最高的买路钱当作扶贫吧！

太阳就要下山了，喜马拉雅山那褐红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条峡谷路依然十分曲折和险峻，越野车走过几个藏人的村寨，多拉都没有停车，待到太阳完全落山(晚上九时)，路过一个村寨，“越野”又继续爬坡，天完全黑下来时，我们到达一个海拔五千米的曲宗小学。这也许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学校了。我看环境干净，学生回家了，十分安静，欣然答应就在学校借宿。学校只有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名叫洛桑，24岁，一身典型的重彩藏袍，看样子长得颇俏，只是因紫外线特强以及风沙的缘故，给她雕塑出有点苍老的形象。走进她的家门，一股浓重的羊肉膻味弥漫着，幸好我早有准备，悄悄在鼻孔里抹了祛风油，抵挡着难闻的膻味。除了外表有点粗糙外，洛桑还是个文静的姑娘，她一边说着松赞冈布王的传奇，一边制作酥油茶给我们喝。一个小木桶里放着一条木制长锤，她把油茶籽放进去，用长锤锤打，再把热辣辣的奶油和开水倒进去……我喝不下去，但我略懂藏人规矩，无论怎样难喝都要喝下去。她见我“勇敢”地喝，笑得很甜，给我说许多藏人风俗。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每年正月都要到江河源头背水。至于为什么要背水？她也说不清，她是沿着冰河走30公里到达珠穆朗玛峰下，那条冰河是从珠峰冰川里流出来的。那夜，冒着零下40多度的严寒，攀上珠峰雪线，在那里等待着黎明破晓。传说，珠穆朗玛女神当天夜里要登上高峻的雪峰，喝雪山的乳汁，乳汁顺着高山陡峭的岩壁，流进江河的源头。谁来得最早，谁舀到第一桶冰河的水，谁就长寿和有福气。洛桑从十五岁就开始到珠峰雪线背水，从不间断，当她舀到第一桶水时，她就围着这桶水跳舞。藏族是一个性格深沉的民族，但是，她的舞蹈却体现了快乐和轻快，尤其是那个长步舞，长袖蓦然拂向天空，仿佛她的“如意吉祥”的祝愿从长袖高扬的刹那，就会悠悠然传到天上。

我是不是受着她到珠峰背水的壮举所感染顿增勇气？很难说得清。人总是这样，心里隐藏着一种朝圣的欲望，有的人从广州步行二千公里到北京看看天安门，是一种朝圣。一个不相信马克思主义的人，千里迢迢去谒拜恩格斯的墓也是一种朝圣。一个藏民一手持着嘛呢轮，一手数着念珠，每行三步就双手合十，从鼻尖上高举过头，朝天一拜，然后弯弓着身子，匍伏于地，身体向前伸展，深深吻着大地，然后起立……嘴里念着佛经，非常虔诚地朝着遥远的圣地——布达拉宫走去，如此三步一叩拜，遥遥千里，更是一种朝圣。这种朝圣在局外人看来，都是“黏线”行为，但每个朝圣者都必然感受到，走着苦难的历程，让心灵走进他的香格里拉(人间乐园)而感到欢乐和幸福。我以为她到珠峰背水，倒不纯粹为了取回“长寿水”和“幸福水”，而是一种朝圣。我似乎不承认自己是朝圣。其实，我不远万里，花那么多钱去珠峰，虽然不算虔诚，但从内心深处探究，不也是把珠穆朗玛峰看作至高无上的女神么！

我发现，又一次没能袒露真性情，何必呢！

这一夜，很冷，很冷。颇有点“诗横胸际眠如魇，月迫床前警若神。”

P005-008

体验，最重要的是体验(代序)

1996年5月，我从鲁东黄河海处沿河西行，途经八省，直溯青海黄河之源。这本来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因我不完全是步行，常以车代步。)但在不少人心中却视为壮举。也许，是从年龄上考虑，已经接近花甲之年，还去黄河万里行，还去探黄河源，还去攀越冰山。正如我到了青海西宁市时，提出要去黄河源，接待单位的领导人说：“去黄河源，是年轻人的壮举，年纪大了，就不要去了。”我蓦然感到，噢，我在别人的眼中，已经是个老人了。后来，又听见对方窃窃私语：“这老头，很犟。一定要去源头。”心里一怔，我真的老了么？不能去黄河源了么？偷偷照照镜子，额上果真有了皱纹，头发上的雪花白渐渐增色，而黑色渐退。长恨人身不如水，人站在黄河边，也会发出“逝者如斯”的慨叹，何况人心也不如水哩！

然而，我作黄河万里行的梦已是多年了，再不去，年纪再大一点，恐怕此生更无望了，便当机立断，冒点风险，不到黄河(源)心不死！

在黄河万里行的途中，有一天，我从兰州乘火车到西宁市，座中一位青年人见我风尘仆仆，打量我一番，问道：

“去旅游？”

我迟疑了一会，说：“不纯粹是，大半是……”

“大半是做生意？”

我惊异地大笑，“我像个老板么？”

“人不可貌相嘛。”

接着他又说：“我看你的面相，也是可以发财的。不去发财，来这荒山野岭，有什么好玩！”

他说看面相，我立刻想起有一回，我和一位文学朋友到广东的西樵山，在“一线天”附近遇见一位“半仙”。“半仙”给朋友看相，说他至少有一百万元，而且对爱情十分专一。我听了俯仰大笑不止。这个二十多年的朋友，我对他了如指掌，钱财不多，“桃花运”却甚盛，盛得让许多朋友惊羡不已。这回“半仙”真是“大跌眼镜”了。如今，这位“大仙”又说看面相，真觉好笑。

我笑着问：“我能发财？”

“能。你这回到青海，倘是做生意，至少赚三五万。”

我说：“倘不做生意呢？”

他想了想，说：“那就倒贴三几万。”  我惊异他的神机妙算，说：“我这次黄河万里行，可真要花三几万元。”

他知道我此行何意后，又问：“是为了写本书？一本书能赚多少钱？”

“不纯粹为写书，更多是为了体验另一种人生。况且，我是写‘艺术散文’的，不但赚不了钱，还会赔上两三万元……”

他似乎不大相信，惊讶地问：“这种蠢事也干？”

我说：“世间的事，很难说得上，哪是蠢，哪是精。看它蠢，可能从另一角度却是精；看它精，可能从另一侧面却是蠢。人世间，精精蠢蠢，众说纷纭，自己喜欢的，就去做，即使赔上三几万，也在所不惜，广州人有句俗话：‘千金难买钟意’呐。”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唉，人家写书，也没你那样蠢笨，花那么多的钱去体验。我有个朋友也是写书的，我从没见他到哪里体验，关在房子里，一本本书出来，还是什么先锋派哩，还有不少捧场文章！”

我也叹道，“或许人家果真是个‘先锋’，我没那份天才，只好笨鸟先飞。”

列车在奔驰，车窗外掠过黄河曲折的身影，掠过无数的童山。我在冥思，有人问我，到黄河采风？我只能说，也许是。其实，我不是为了采风，而是为了体验，为了从某种经历中去领略人生，为了从更深层次去探究中华民族的文化和生活，从而理解我们民族的精魂。体验和经历，即使不写作，我以为对谁都是那么宝贵的。《苟子·劝学》中说：“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我以为，久居山峁，很难理解驾驭小艇在风浪中行驶的风险；世居平原，也难以理解攀越冰山的艰难。处于富人的地位，很难体会穷途末路的痛苦；处于悠闲者，也难理解奔波和患难。世间之事，常常是很奇怪的，隐居田园和人寺事佛不同，却同是归结于避灾之明智；闭户和坐怀是两码事，却同归于深诸世事之清醒。痴狂者向西走，追赶痴狂者也是向西走；溺水者落水，而拯救溺水者也是要落水的；一堆冒烟的灰在那儿，吹之，灰会燃烧起来，然而，一堆燃烧着的火，吹之，却又会熄灭。所以，用迹象判断人或事，未必能真正理解人或故事的真谛。有人曾自豪地对我说：“我这辈子很顺……”话语中藏着幸福感。我倒不以为然。我深知，黄河万里行可能给我带来灾难，或遇盗贼，或遇狼群，或遇山崩，或遇病魔……凡此种种，我都准备作为一个漂泊者的人生体验。一个人如果没有经过忧患的孕育，从灾难或沮丧中分娩诞生，又没有在爱与恨交织的摇篮中进入梦境，那么，这一辈子在人生这本大书中是一页空白。

人的情感是随生命而来的，也就是生下来就会有喜怒哀乐。但是，为哪桩事而喜怒哀乐，各人的人生体验就不同。人天生就有冷静或热情，但是，没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懂得如何冷静和热情。当一个人渐渐步人社会，经历世事的沉浮和沧桑，对人生有着逐渐丰富的经验时，他才会遇事冷静。愚人在痛苦时失声洒泪，在幸福时狂热兴奋；而智者却在痛苦和幸福之时同样是冷静的。在我的生活历程中，热情的天性也曾受邪恶的环境所迫，或大受其挫，至今还未被解脱出来。然而，在对生活或生命的体验中，我却有着不可阻挡的热情。只是，我的生命旅程还没走到尽头，我总是希冀自己的热情寻找一条出路。我把体验各种人生作为寻找出路的突破口，如果遇上灾难，就把灾难作为一种人生体验。因为，在命运的跌宕中，常常透视一个人的气节。同时，当命运突然改变的时候，这个人的命运从辉煌跌入深渊，那些攀龙附凤者本来是跪在他的膝下听使唤的，当他跌落深渊时，不但不看一眼，还会吆喝着他踏上一只脚。我就有这种起落时的体验。我以为，人的财富有两种，一种是物质财富，一种是精神财富，而人生体验是属于后者。写散文，不是为猎取素材而写，而是要印证人生最宝贵的体验。

我从人生旅途中百战而归，这次黄河万里行，只是其中一次征战。每次远行，不论是灵与肉，都曾受到不同程度的创伤，除了在灵与肉中留下淡淡的伤痕，恐怕没有留下多少“成果”。值得庆幸的，却增添了不少人生体验，可以通过艺术手段，告诉我们的读者。有时，我似觉得自己常常处在混沌中，在人生旅途中曾经勇敢地厮杀过，可是，得到的却是遍体鳞伤，只好躲进山洞里，休养生息，或苟延残喘，把激情冷藏起来，像牛的反刍那样，不断品味昔日生活的甜酸苦辣，品味人生的况味，渐渐沉淀心海中的残渣。正如，一个人在极度愁苦之时，咀嚼昔日的快乐，这时，不但没有丝毫的快感，反而难受得像满身被黄蜂螫着；反之，在极度快乐时，回忆起昔日的痛苦，却能抹掉往日的伤痕。

黑夜，使我的视力受挫，却使耳朵聪敏起来。

我不回避灾难。所以我常常去漂泊，把最美好的时光放在漂泊上，去接近高原上的科学家、牧民、寺院的方丈、朝圣者、黄河上的纤夫和船工、武警战士、乞丐……各种有独特气质的人，我极力争取有机会和他们“同在一条船上”，在命运的沉浮中，理解他人，顿悟自己，并且随时对所遇人生进行思索。

体验，人生中最宝贵的是体验。看见的，听来的，当然可以进入作品，甚至也会产生惊世之作，然而，对看到的听来的人和故事的冲动，也必须在作者曾经有所体验，才会刻骨铭心，才会动之以情。

1996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