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隔多年之后,摩根·金内森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当初使他和哥哥皮尔格林卷入麻烦之中的,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对阅读的嗜好。家住金顿山的金内森一家,是非常了不起的读者,他们读莎士比亚的戏剧,读《天路历程》,读《失乐园》。他的母亲经常开心地给兄弟俩读起奥斯汀和狄更斯的作品。他的父亲,奎克·米汀·金内森,总是手捧一份波士顿、华盛顿或者费城的日报和周刊,坐在家里大声地朗读。皮尔格林在离开金顿山去哈佛念大学之后,常常寄些书籍回家给弟弟摩根阅读。这些书籍,包括有皮尔格林的老师兼朋友——生于瑞士的自然学家和冰河学家——路易斯·阿加西教授写的,还有康科德。的自由思想家爱默生、梭罗写的;而他最近阅读的一本书,是那个奇怪的英国人达尔文写的,这本书与摩根之前所读过的书截然不同。
当然,居住在佛蒙特州的金内森一家也阅读《圣经》。摩根有一位年长的表姑,在摩根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常常搬到他们家里住。有了摩根之后,待摩根稍稍年长,这位表姑就开始给他讲《圣经》。她总是带着一种欣悦和满足的神情,给摩根讲述由于复仇而引发的大洪灾,以及天降流火的经文,这些流火烧毁了所有邪恶的城市,也同样烧毁了被孩子们用吊索制伏的邪恶的巨人,当然还将那些稍有些不安分的女人烧成了盐;还有无数的人在这次永不停息的烈火中呜哭哀鸣,用一种特有的方式反复祷告。“从《圣经》中获取有用的东西,其余的则可忽略。”皮尔格林教导摩根,“就像你对待其他书籍一样。这是一本滋养了我们祖先生命的书,它也有好的地方。”
“这是一本伴随着我成长的书。”这位经常搬来同住的表姑这样说道。她名叫麦塔贝,不过,皮尔格林和摩根称她为“表姑安息日学校”。她很不高兴皮尔格林这样说。“这部书对我大有裨益,也将有助于他。”——指的是摩根——“好,在对摩根的未来进行判断时,我最后的预言就是,他将会经历一段短暂而苦难的生活。他将知道为什么他会被委以重任。我向你保证,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闲适地在小溪里捕鱼,或在那儿日夜闲逛了。”但是,摩根到底会在什么地方被委以重任,这位表姑从来没有确切地说过。
“听起来就像传道士拿着硫磺恐吓一个人,硬是威胁这个人接受他的想法,”皮尔格林说道,“孩子们,你们要长期不断地努力的。努力吧,否则慢慢地就会感到越来越困难。”
“我们将会看到我们将要看到的。”麦塔贝说。
“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我们都可以同意这些看法。”摩根的父亲说道,他希望借此结束这场讨论。
“对,”这位“表姑安息日学校”说道,“我们可以同意。”
在金内森家庭的所有成员中,比摩根大五岁的皮尔格林,对书籍的阅读总是如饥似渴,是这个家庭中最痴迷的读者。他曾研究过医学、树木、动物和岩石等多种门类和学科的书籍,直到去参加战争之前,他还在哈佛大学为成为一名医生而努力学习。他甚至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在苏格兰著名的格拉斯哥医学院,与约瑟夫·李斯特一起,研究外科手术。在离家去哈佛大学之前,他教过摩根许多关于金顿山地区动物、植物和鸟类的知识,他还教摩根如何用亨特式滑膛枪进行射猎。皮尔格林那把老式火药滑膛枪,是从他们外祖父的燧发枪改装而来的。虽然摩根迅速成为了一个好射手,但皮尔格林仍然是家中最棒的神枪手,甚至在他已经完全停止狩猎和杀生之后,他仍是摩根所见过的最厉害的射手。而摩根的天赋在于,他有一种超常的自然森林感,这是自从他被允许自己进入森林之后,所磨炼出来的特殊技能。就像有时他父亲所说的那样,你即使用两头牛,也不能把这个男孩从森林里拉出来——虽然这个男孩在私下也贪婪地阅读的各种游记,主要来自于马可’波罗和詹姆斯·库克船长那样的探险家。至于摩根所受的正规教育,则是结束于一段不切实际的小插曲之后。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金内森一家为阅读而狂热的激情,给皮尔格林带来了麻烦。在战争打响的第三年,皮尔格林参军,成为了联邦军队的一名战士。他的父亲奎克·米汀,负责佛蒙特州最北端的秘密组织“地下铁路护送站”。的工作。皮尔格林像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一名废奴主义者,但皮尔格林离开大学去参军是由于与阿加西教授的不和。而导致他们不和的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尽管那时皮尔格林和他的父母因为他和曼侬·泰堡在一起的事情已有过一些争吵。但摩根认为,这些事情都不能成为其原因。你不能停止阅读,就如同你无法阻止自己坠人情网一样。不过,摩根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对于他来说,阅读是最主要的原因,对他来说的确如此,对皮尔格林来说也一样。如果他从来没有阅读过这些旅行的书籍,如果不是皮尔格林在宾夕法尼亚洲一个叫做葛底斯堡的地方失踪,他可能永远不会产生去冒险进行长途旅行这样伟大的构想。
在皮尔格林离家上学后的一段时间里,摩根曾一度害怕前往他和哥哥昔日常去的金顿山。在那里皮尔格林曾经教过他在哪些地方可以等到一只前来饮水而不慎滑倒在小溪中的雄鹿。他们也曾在小河里,捕捉那颜色华丽、活蹦乱跳的野生小鳟鱼,这种鳟鱼几乎生长在金顿山的每一条小溪中。那里还有个大湖泊,也就是曼夫里马哥湖,它向北延伸二十五英里,直抵加拿大法语方言区;他们曾见过许多雪鹅;成千上万的雪鹅,在家族的召唤下,四只、五只、六只……宛如厚厚的云层,有时游向北部的巴芬湾,有时游向南部的切萨皮克湾。有一次,当他和皮尔格林划着桦树做的独木舟在湖泊上拖钓时,摩根钓到了一条巨大的深水鱼,那可能是一条湖鳟,但也可能是一条鲟鱼。在用嘴咬断摩根自制的红白诱饵前,那条鱼拽着他们的独木舟,在超出水面三千英尺的陡峭的高山之间的水面疾驰,将他们拽出边境将近一英里。
兄弟俩喜欢在金顿山顶峰上露营过夜,越过林梢,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四个州,还可以看到加拿大境内深处的景色。一天晚上,他们与堂兄道尔顿·金内森在山顶安营露宿。道尔顿与皮尔格林年纪相当,这个小伙子长得像一头大熊,他的思想却不如摩根成熟。他们看到,由于北部城市灯光的照射,使得北部的整个天空闪耀着蓝色、绿色、红色、银色、黄色、粉色的光芒。皮尔格林给他们讲述加拿大的旅客们,那些戴着五颜六色的御寒帽和腰带的毛皮商人,在宏伟的舰队中,划着三十英尺长的独木舟,从蒙特利尔出发到达亚大巴斯卡河,以及一个名字动听的叫弗林弗伦的地方——这一行程,有两千五百英里的路程,然后还要沿路返回。在寒冷的冬季里,他们竞相击打着乐器,唱着激动人心的划桨歌,穿越从前没有任何人曾去过的荒野,沿途吸引r了一些零散的克里族乐队。在十二岁、十三岁和十四岁的时候,摩根非常渴望跟随这些勇敢的冒险家去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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