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坐在他背后的是他的姑娘奥敦。她头戴雪兔皮的帽子,颈脖上围着乌云豹皮风领,身穿衣摆、袖口镶着雪白风毛的斜襟红色狐皮袍子,腰束一条结着蝴蝶结的绿绸带子,脚穿鹿皮小靴,肩上斜背着一支火枪。她两眼注视着雪野,眼光雪亮雪亮的。
“阿恰,您看!”奥敦这时已经看到前头那鹫狼争食的情景,顿时眼睛闪着焦急的亮光,用手指着前面,对她父亲大声道:“那儿有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啊!还有一只狼、一只大鹫,都争着要吃掉他呢!”
“是的,一点不错。”老海伦也注目望去,边望边说,“是有一个人,躺在雪地里,恐怕是摔倒的。奥敦,快救他一救!”
奥敦从狗车上站起来,从肩上拿下火枪。老海伦使劲甩着皮鞭,那一队窝集狗兴奋得竖起双耳,像流星一般地朝前奔去。奥敦端枪在手,把头稍偏到一边去,稍作瞄准,便扣动扳机,硝烟从枪口喷出,飞去的枪弹射中那只大鹫。只见一阵毛血四飞,那只大鹫立刻从老狼的脊背上跌了下来。老狼正张口愣然四顾,奥敦又开了一枪。老狼四条腿抖了一下,便倒在雪地上不动弹了。
这时,狗车已经风驰电掣似的奔到巴图尔跟前。老海伦忙带着缰绳,喝住那头名叫虎牙的头狗,停下狗车。奥敦动作轻捷地跨下雪爬犁,走到巴图尔身旁,两手按着膝盖,弯下腰来,看了看他因发烧而发红的脸色,便对她父亲道:“阿恰,您来看,这个人好像要死了!”
巴图尔正在发高烧,神志昏迷,陷入迷乱的梦境中,干焦的嘴唇翕动着,说着模糊的谵语。
“阿恰,您快来看,这个人恐怕活不了啦!”奥敦惊骇地又对父亲说。
老海伦走到巴图尔面前,蹲下来,伸手按在巴图尔宽广的前额上,觉得烫得炙手。这时巴图尔睁开发亮的眼睛,但是他的目光茫然,一无所视。因为他这时候,觉得正徘徊在一条昏暗而漫长的沙径上,找不到水喝,渴得要命。
“我渴……哪儿有水……水啊!……”正在热昏中的巴图尔说着谵语,张开嘴喘着气。
老海伦急向女儿道:“奥敦,你快拿水来!”
奥敦连忙转身到雪爬犁跟前去,拿来一只盛水的皮囊。老海伦拿着皮囊,
这时,一只饥饿的老狼走近巴图尔,便蹲着不动,睁着一双既狡又凶的眼睛望着躺在地上的巴图尔,准备扑上去吃掉他。不料一只秃头大鹫突然从高空飞下来,落在山崖上的一块岩石上,它睁着一双凶猛的碧眼注视着老狼的行动,当它看到老狼两只前爪朝地上一按,跳过去张开大口要吃掉巴图尔的时候,它扬翅飞起,飞快地斜掠过去,“唰”一膀打中老狼的鼻子。这一膀子很重,老狼痛得龇牙一声叫,迅速跳到一边,扭头看见那只争食的大鹫,暴怒地扑上去张口就咬。但大鹫迅速振翅腾空,使老狼扑了个空。老狼似乎醒悟过来,立即伏地不动,昂首凝神注视着盘旋在空中的大鹫,愤怒地发出低吼,一条尾巴在地上摆动着,扫得地上雪屑四飞。这两只荒野中的恶兽猛禽,就这样一下一下互不相让,等待时机打败争食者。
饿得耐不住的老狼,突然向巴图尔奔去,但大鹫像箭似的俯冲而下。凶狡的老狼跳开一步,旋即乘虚蹈隙,跳起来张口咬住大鹫的一只膀子。大鹫挣脱不掉,便用两只利爪狠狠抓住老狼的脊背勉强站住,两只膀子一阵猛扑,又用弯刀般的利嘴一顿乱啄,把老狼脑袋啄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这两只食肉的禽兽,为了要吃掉巴图尔而展开了一场恶斗。
这时候,一只负伤的大角鹿,背上带着一支骨披箭,远远奔来,但一座峭壁像石墙一样挡住它的去路。它暴躁地扬起四蹄,一头朝着峭壁撞去,“咯嘣”一声,把头上一对像树丫杈一样的大角撞断了,颓然倒在雪地上。随后,那无边的白色寂静中,传来一阵急遽的狗铃声,跟着就看到白茫茫的地平线上出现一辆狗车。拉车的是一队丰毛长嘴的窝集狗,颈脖上系着一串小铃铛,叮当的响声,随风飘荡而来。
这狗车就是雪爬犁,扬鞭坐在驭者座位上的是一个身材巨伟的老头,长着一对雪白的眉毛,这人正是果古尔·海伦。他头戴一顶拖着护耳的火狐皮帽,身穿皮里皮面、俗称“里外烧”的獾皮衣,脸皮被风吹得通红,像喝了酒似的。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不停地甩着皮鞭。蹲下身去,捧起巴图尔的头,把皮囊里的水朝他嘴里灌。巴图尔贪婪地饮下几口水,便渐渐地安静下来,合上眼皮。老海伦口中念着萨满教的经文,同时卷起袖口,拿手在巴图尔的胸口、四肢等处轻轻按摩,替他活动活动血脉。
老海伦一面低头按摩,一面端详巴图尔的脸。这张憔悴而英俊的脸,他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心里一动,便将巴图尔周身检查一遍,看看他身上有什么物件没有。他先摸巴图尔腰里,只见束着一条海豹皮带,上面什么佩件都没有;再一摸衣袋,袋里也是空空的;随后又伸手摸摸他束裤的带子,也没发现系着什么物件。老海伦正在纳闷,忽然手指在巴图尔的袍角的皮夹层里捏到一个凸起的硬块,他连忙从腰上拔出短刀来,划开袍角的皮夹层,取出一块玉雕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玲珑剔透、光润无比、洁白无瑕的九龙玉块。他不觉呆了。
原来,这块九龙白玉块原是系在巴图尔的裤带上的。他被罗刹抓到时,身上所佩带的物件都被罗刹抢去了,独有这块系在裤带上的白玉块没有被罗刹发现。后来巴图尔被罗刹从乌第河劫往庙街去时,生怕贪婪的罗刹再一次搜身,便将白玉块暗藏到袍角的夹层里去,一直保存到今日。
老海伦掌中托着白玉块仔细地看,蓦地在他的面前浮现一个生气勃勃的少年的面影来。因为他曾在孩提时代的巴图尔身上看到过这只白玉块的。老海伦伸手撩起巴图尔一绺盖住眉头的额发,一眼就看到他左眉心长着一颗像珍珠一般大小的黑痣,不觉大吃一惊,叫声:“巴图尔!”便张开双臂把巴图尔乱发蓬松的头搂在怀中了,随即仰起脸对奥敦道,“奥敦,你来认一认,他就是巴图尔,你的阿卡呀!”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