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喜欢说“看见”和“看不见”。这是结束漫长的青春期的一种感悟。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那个阶段的感悟,现在纪念的感悟就是看见和看不见。同样一件事,有人看得见有人就看不见,隐形物无处不在。你看见的我看不见,流氓看见的君子看不见,优生看见的差生看不见;还是同样一件事,富人看见的穷人看不见,男人看见的女人看不见。任何事情都有表层和伪装的地方,视力不等于眼神。正是由于看不清或看不见,导致我们一生多在错误的道路上行走。你走的路是你看见的路,而你看见的路不一定是正确的路。
看见与看不见观点像对冲的两排波浪淹没了莫茗,她让他举例说明。事例就是岩石,好在浊浪中有个依附。他张口举了女人戴的首饰,男人通常看不见;反之亦然,男人抽什么烟,女人也视而不见。莫茗想了想觉得不大对劲,反驳这是注意力问题,不能简单地归拢为你的看不见理论。
纪念双手搓了搓,有股魔术师的味道,答应哪天给她变出个看不见的事例:“活生生的。”
纪念说得对,看见与看不见不是视力问题,而是眼神问题。
有一次,他从厕所出来,转身拐弯的瞬间,隐约感到有双眼睛闪了下疑惑,当时没在意。第二天,当他在办公室大谈洁癖者的特征时,空气里飘过几缕不同寻常的目光,他还没有在意。傍晚时分,他再次从厕所里出来,就感觉有人似有似无地嘀咕什么了。
纪念很懂得办公室里这飘忽的眼神所透露的含义,就微弱地猜测某种东西已经瞄准自己了,当然,也不是性质严重的那一类。为了验证是否和厕所有关,以后再去的时候,他便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留意别人的反应。他完全想象得出,从第一句嘀咕开始,范围渐渐扩大,以至于波及的那三个女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厕所就在离办公室十二三米的地方,因为整个楼层只那么一个,公司有好几家,人们总是进进出出。令人迷惑的是,大家共同进出的地方,为什么唯有自己享受独特的顾盼呢?
秋雨飘降的那天,湿淋淋的街道色彩斑斓,酷似创作中的油画,人们行走其间,就觉得旋进了季节转换的缝隙。他俩外出办事,然后去喝咖啡。一如过去,纪念弯了食指用关节顶开合页门,落座后,又用餐巾擦了擦本来就干净的台面。在构成一种半透明隐喻的咖啡馆,纪念提到了关于厕所的问题,好像人们背地里议论他什么,开始只是个别人,这两天有蔓延的趋势。
莫茗有点意外,觉得刚相熟的同事问及厕所,格调不大高,又因为刚相熟不便流露什么,只好摇下头表示不该谈起厕所的问题,她很直率:“咱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讨论这事儿的程度。”
纪念一听来了劲儿,他正是借助了解事情缘由的机会,将俩人的关系往可以讨论的程度上引导。到了这把年龄,完全知道谈什么话题有利于往深处沟通。纪念朝下说:“往往就是这样,当事者是最后一个知情者。你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希望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凭什么满足你的好奇心?”
“他们议论我什么?”
莫茗的脸色一点点地黄下来,拖着慢慢的腔调:“不知道。”
她是知道的。纪念弹下舌头蹦出个脆响,这个舌头弹出的脆响有种轻佻的指向,而轻佻对男女来说类似一架秋千,容易从地面的步行,悠地荡起来,掠过一些程式化栅栏。
“我觉得吧,我们俩最能说得来。”秋千飘到空中了,“最能说得来的就是朋友了嘛,是朋友就该相互帮忙。好几天了,我只要从厕所出来,人们的眼神就不对。搞得我跟有性病似的,同性恋,还是……”
“洁癖。”
“什么,你说什么?”
“你有洁癖。”
这就更匪夷所思了。“我是有洁癖,洁癖和厕所有什么关系?厕所和人们的眼光又有什么关系?”
莫茗不露牙齿地笑了一笑,看来不说明白他永远不明白:“你号称是洁癖主义者,多次说过,看不惯那些回家穿着外衣就躺床上的行为,看不得那些美女公交车上头枕椅背上的样子,还容不得桌上有灰尘,一天擦两遍。可是在最重要的地方,你倒不讲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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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整整一个冬天,天干,风硬,日子里没有一点儿水气,人只有缩着。就盼着有雪的日子。要是能下一场雪,多好。
这一天,雪终于下来了。窗外,那飘飞的雪花、纷纷扬扬、悠悠洒洒,羽毛一般的白净。在到处都是雾霾的日子里,这就像是给世界洗脸,天地间又静又白,让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我一向认为(或者叫“嗜好”),下雪天有两个最好的选择:一是读好书;二是邀三两好友吃火锅——就着飞雪。
恰恰,在这个下雪的日子里,朋友给我发来了杜禅先生的长篇新作《圣人开花》。于是一口气读下去,读了个漫天皆白。
跟杜禅认识很久了,大约快三十年了吧。那时,我还在《莽原》供职,常听现任《莽原》主编李静宜先生夸赞杜禅。静宜做过他的责编。静宜说,小杜文笔很好,构思常常出入意料,前景不可限量。我也曾在编辑部跟他见过几次面:当年,他还是个腼腆的小伙子,玉树临风,是人人见了都喜欢的奶油小生。人秀气,话很少,两眼锐利。后来接触少了,他像是突然消失了。再后来,偶尔会在某些场合见面,也多是闲话一番,不大提文学的。也看到过他的一些文字,仍是很有个性。数年前,忽然有一日,在新浪网上看到他的长篇《犹大开花》得了当年新浪网年度的文学榜第三名,而且是经过专家团队、读者及图书销量等综合评定的,不由得吃了一惊!由此来看,在河南作家中,杜禅是个默默下苦功的人。
《圣人开花》是一部想象奇诡、构思玄妙、具有黑色幽默意味的长篇小说,甚至可以说,这是一部堪与《第二十二条军规》比肩的长篇小说。有点儿向老前辈发难的意思了。
《圣人开花》写的是在大变革的年代里,在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这样一个特定的社会环境中,有这么一个公司,派了这么一群人,以弘扬儒家文化的名义,完全从商业化的角度,拉来了一百万元的赞助,搞了一个名为“重走圣人路”电视专题片的策划。有经理人、总撰稿、摄像师、漂亮的女助理……于是,他们上路了。
这部作品的荒诞性是不言而喻的。在春秋列国的故地上,行走着这么一群人。他们打着文化寻根的旗号,踏着先人的足迹,计算着人民币的收益,就这么上路了。一路上经历了让人啼笑皆非的各种非文化遭遇……显然,这部作品的荒诞性是大于现实感的,并且,它的荒诞性是多重的。读来就像是嚼一枚橄榄果,越嚼,黑色幽默的意味越重。
首先,这么一个类似于“草台班子”的摄制团队,却摆出一副高尚无比的文化寻根架式。他们打着“弘扬文化”的旗号,行的却是诈钱之实。这是第一层荒诞;其次,这么一行人,虽出于商业目的,却有组织、有规章、有纪律。策划认真、层级分明、分工合理。他们做的每件事都是有计划、有步骤的。他们很认真地把儒家文化“表格化”、“指标化”,“问卷化”,就像是一场认认真真的演出。这应是第二层面的荒诞;再次,这么一次郑重其事的“重走圣人路”竟然是不断地在明争暗斗、相互算计、疑惧丛生中完成的。团队中有“卧底”、有情人,有叛逆者、有嫖客……读来五味杂陈、妙趣横生。这是第三层面的荒诞;还有,这群人一边行走采访,一边推断或者说是猜测数千年前春秋战国时期圣人及弟子们的遭遇和行为、对千年“国教”的创始者极尽调侃、戏说,却唯独没有信仰,没有神性意识。满眼看去,在那所谓有“史”有“据”的分析中,那麻木、那辛辣的嘲讽是深入骨髓的。这应是第四层面的荒诞。
《圣人开花》层层剥笋,对所谓的流入民间的“文化遗产”片片切割,全方位透视,一路缠缠绕绕,纠纠结结,洋相百出……名为寻花,却唯独没有“花”。
也许是有花的,作者心中有花。
《圣人开花》从《重走圣人路》的制片人纪念的“洁癖”开笔,把总撰稿、康胖子、情人助理莫茗、办公室主任庄娜娜、以及叶芝、左佑等一干人放在了心理分析的“手术台”上,从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入手,从心理剖解的角度下刀,一片片切下去,将其晾晒于光天化日之下。作品中的人物可以说个个鲜明、生动。对话极具性格特征,嘻笑怒骂,冷峻异常,就连情人间的打情骂俏也是藏有算计的:是“睡”,还是不“睡”呢?“重走圣人路”行走着的几乎是一群肉欲的动物,阳光下晒出的是一个个堕落的灵魂。仿佛只有腐烂与堕落是可以开花的,看了让人心惊肉跳。
《圣人开花》的语言完全是“杜式”的。杜式语言就像是一把华丽的小刀,一把旋转着的小刀,带钩儿的、有铭文的小刀,初看并不炫目,也不见杀气,它在用的时候却锋利无比。当它一片片切下去的时候,常有凌光一现。这种旋转似的刀法让人想笑的时候不由得一怵,让人想哭的时候不由得一憷,尤其当骨肉分离的时候,你会听到骨头缝隙间撕裂时的“咔咔”声。小刀低语时,会有默默的哭声传来。它说:都有道理。
杜禅所著的《圣人开花》是《犹大开花》的姊妹篇。故事,发生在文化专题片《重走圣人路》十四天的拍摄进程中。摄制组沿着孔子当年周游列国的线路拍摄专题片,这个文化包装的商业动作,当然是个颇能吸引眼球的具有世俗气息的大众化事件,参与期间的各色人物的矛盾、观念的冲突、复杂的意外等,都在此获得了“崭露峥嵘”的机会……
杜禅所著的《圣人开花》主人公纪念“见招拆招”的智慧,正是这部戏剧性悬念迭出的小说令人手不释卷的“永动机”之一。作为文化人的他,能审时度势出奇招,用谋略逐一化解“危机”,把他的文化意念一环扣一环地艰难地向目标推进。小说情节的悬疑、情境的意趣、话语的机锋以及对文化的深度思考,自然也源于人们各种谋略的实施与变幻的过程。将充满慧根的情节、悬念与生活悖论天衣无缝地融合为一、展现出了十足智趣的桥段,在《圣人开花》中比比皆是,连缀成小说情节系统的龙骨与支架,并由此彰显出小说整体文本意趣的标志性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