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了,我作为在场的家庭成员中最年轻的一个,参加我亲爱的姑姑简在温彻斯特大教堂的葬礼。如今我已步入暮年,总是被问起是否还能想起些有关她的逸事或者个性——曾经被遗忘或忽视了,可以挖掘出来满足那些自她去世后才出生的一代读者的好奇心。
其实她的一生相当贫乏,鲜有变化,也没什么大的波折扰乱她如水平静的人生轨迹。哪怕是世间的盛誉,可以说也是身后事了;她在世时,声名并未给她带来五光十色的生活。她的才华并没有引起其他作家的关注,或者使她跻身文学界,甚至不曾在任何程度上改变她隐默无闻的居家生活。
因此关于我这位姑姑的一生,我没有更详尽的材料可以提供,不过我对她的品性倒有着清晰的记忆,如果能勾画出来的话,也许有人会有兴趣去了解这个极富创造力的头脑。正是这个头脑孕育了许多为我们所熟知的人物——达什伍德一家、贝内特一家、伯特伦一家、伍德豪斯一家、索普一家和默斯格罗夫一家——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伴着许多家庭度过炉火旁的时光,仿佛邻里一般熟悉和亲近。
很多读者都想知道,她创造的那些理想的主人公,个个品格高贵、有鉴赏力又温柔多情,这些品质是否源自作家自身的品性,她在生活中与人相处时是否也这般无二。这一点我确实可以做证,她笔下那些令人喜爱的主人公身上的优点,无一不是她本人性情温柔、情深义重的真实反映。
她离世时我仍年幼,但是儿时的记忆反而更为深刻。尽管50年的时光已消磨掉我的大半记忆,但我从不曾忘记,“简姑姑”是所有侄子侄女们的快乐源泉。在我们眼中,她的好并不是聪慧过人,更不是她声名在外;我们喜欢她是因为她善良、富有同情心,又幽默风趣。
对于她杰出的一生,我是一个活着的见证者,但我是否能为读者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让读者也能感受到这一切,对此,我有所疑虑也是合情合理的。不过,有几位现在还在世并熟悉她的人的帮助,我无法拒绝去进行这个尝试。我愿意去做这件事并感到义不容辞,是考虑到虽然我能谈的不多,但在世的人中对她的了解能像我一样的,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1775年12月16日,简·奥斯汀出生在汉普郡史蒂文顿的牧师住宅。她的父亲是牧师乔治·奥斯汀,他的家族很久以前就定居在肯特郡的滕特登和塞文欧克斯附近。我相信在17世纪早期,他们是布料商人。哈斯特德在他写的肯特郡的历史中曾谈到过:“布料生意由拥有大量土地的家族经营,威尔德地区的大部分土地几乎都属于他们。如今这些家族不仅拥有大片地产,晋升为士绅阶层,有的还被册封加爵,他们的祖先都是做布料生意起家的,如今这一产业已衰落至不为人知了。”奥斯汀家族是哈斯特德列出的上述家族之一,哈斯特德还提到,布商们“常被称为‘肯特的灰外套’,这个群体颇为人多势众,肯特郡选举时,谁能保障他们的利益得到他们的选票,基本上就能确定当选”。奥斯汀家族仍保留着这个渊源的标志,他们仆人的制服颜色介于浅蓝和白色之间,这种独特的颜色被称为“肯特灰”,肯特郡民兵的军装饰带也是这种颜色。
乔治·奥斯汀9岁前就父母双亡。他没有继承任何遗产,幸好他有一位善良的伯父弗朗西斯·奥斯汀,他是坦布里奇当地一名成功的律师,也是后来住在基平顿的奥斯汀家的先祖。他有自己的孩子需要抚养,但依然慷慨地供养了成为孤儿的侄子。乔治在坦布里奇学校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他获得了奖学金,得以进入牛津圣约翰学院,随后又获得了学院的研究员职位。1764年,他得到了两个教区牧师的职位,一个是位于汉普郡迪恩教区的职位,由他慷慨的伯父弗朗西斯为他买下;另一个是相邻教区史蒂文顿的职位,由当地领主、他的表亲奈特先生赠予。在当时的观念中,这两笔收入加在一起也不是个大数目,因为这两个村庄相隔不过1英里,人口加在一起也还不足300人。
同年,乔治·奥斯汀同牧师托马斯·利的小女儿卡桑德拉结婚。托马斯是住在沃里克郡的利家的一员,他还是万灵学院的教员,是学院管辖的哈珀斯登教区的牧师,这片教区挨着泰晤士河上的亨利镇。托马斯·利是西奥菲勒斯·利博士的弟弟,西奥菲勒斯生前在牛津可谓赫赫有名,他很长寿,活到了90岁,曾担任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院长一职长达半个多世纪。他机言巧辩,远近闻名,比起他的作为更广为人知。双关语、俏皮话都是信手拈来,与人争辩时更是舌灿莲花;不过他一生中最大的玩笑莫过于他的寿命,他的长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原是基督圣体学院的教授,由于当时贝利奥尔学院内部无法达成共识,选出一个学院内部的成员当院长,最后便推选他来担任这一职务,有一部分原因是考虑到他身体虚弱,想来这一职位很快就能再空出来。P2-5
最初人们要我写一本关于姑姑的回忆录,我有诸多的理由拒绝这件事。不只是因为我已年逾七十,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写作于我向来是自娱自乐,从没正式发表过作品,我没有信心能够完成这本书;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知道我能找到的资料极度匮乏,难以满足一本传记所需要的素材。我姑姑52年前就已入土为安,这么久以来,家里人从未想过为她著书立传。她最近的亲属,非但没有为了这一目的而保留资料,反而销毁了许多可能会有帮助的信件和手稿。我认为他们这么做,部分是由于厌恶公开暴露个人隐私,部分是因为他们从未想到世人对她作品的兴趣会如此强烈并持久,甚至将其视为人类共有的瑰宝。因此对我来说,为本书取材与其去搜寻文件资料,还不如尽力回想与她有关的记忆;回顾她的一生,我没有想起什么引人瞩目的事迹能让读者感兴趣。
有人说,快乐的人,就像处于和平年代的国家,没有历史可以书写。就我姑姑来说,不仅是因为她生活安稳,鲜少变化,而且她的性格也非常平和。她既不特立独行,也不尖酸刻薄;脾气不大,行为举止也不古怪;不忧郁敏感,感情也不夸张。这些极具才华的人们身上经常会有的性格特点,倒是值得勾画一番,可惜她都没有。她心智平衡,拥有良好的判断力,性格甜美、充满爱心,坚持原则、自律谨慎;因此若不是她在作品中显示出锋芒毕露的才华,她也不过是一个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的普通女士,只是这些对传记作者来说都没什么用。
最终促成我写这本传记的原因,我已在序言中说得很明白了。我认为自己想到了一些可以写的东西,并意识到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我就是被这样的念头驱策着开始写作。我很高兴能够完成这本书,作为对家族成员的一个记录,这本书对于那些特别看重与简·奥斯汀之间关系的亲戚来说,多半会很有意思,在此我将本书题献给他们。此外,鉴于本书是应读者要求而撰写的,虽然成书内容贫乏、行文冗长,我还是将本书呈献给公众评点。我知道这本书在他们眼中的价值,并非由其本身决定,而在于他们对我姑姑作品的看重;事实上,我将这本书当作验证她才华的试金石,如果有人还能对我所能做的拙劣描绘感兴趣,只能是因为她的缘故。
布雷牧师住宅
1869年9月7日
以下为初版时的附笔,再版时删除。
自本书付印后,我十分惊异地读到米特福德小姐在一封信中对我姑姑品行的歪曲描绘,这封信出现在最近出版的米特福德小姐的传记第一卷中。米特福德小姐本人声称自己并不认识简·奥斯汀,只是转述她母亲的话。一开始她说她母亲“在婚前”和简·奥斯汀及全家十分熟悉,然后她写道:“妈妈说她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漂亮、最愚蠢、最做作,天天想着捞个金龟婿的花俏小妞。”米特福德小姐传记一书的编辑敏锐地注意到这种形容和“目前为止其他来源对简.奥斯汀的描述”迥然相异,并在注释中注明。
米特福德小姐的描述,当然和我所描述的谦逊淳朴的姑姑的形象大相径庭,要是这种描述被人当真了,不仅是伤害了我姑姑留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也有损于我作为传记作者的诚信。所幸,我不用跳出来和米特福德小姐比一比谁更权威,也不用去争辩在这件事上谁才是更好的见证人。因为我只要举出时间这一条例证,就可以证明米特福德小姐犯了错,她母亲不可能像她所引述的做出那样的评论,因为按她所提到的时间,简·奥斯汀那时还是个小女孩。
米特福德太太是罗素博士的女儿,他是和史蒂文顿毗邻的教区阿什的教区长,所以奥斯汀和罗素两家人当时肯定是相互认识的。但米特福德小姐提到她母亲自婚后便没再与奥斯汀家来往了。她母亲于1785年10月结婚,而简生于1775年12月,当时还不到10岁。而且事实上,罗素小姐在这之前就已经没有机会能观察简·奥斯汀了:1783年1月罗素博士就去世了,其后他的遗孀和女儿便从那附近搬走了,所以在简7岁多时,两家人的交往就中断了。
人们在转述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上,大多都是依靠道听途说,其真实性是不太可信的,并且很容易根据想象添油加醋,结果就是用幻想取代了真实。
我就不再去纠正那些对于简·奥斯汀后来生活的歪曲描述了,因为米特福德小姐也主动坦白她在这点上有可能受到了误导。
1869年11月17日
关于我姑姑简·奥斯汀的这本回忆录,所得到的支持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期刊对此进行了报道,引来许多关注。许多素昧平生的人写信给我,询问关于她的各种问题,这显示出人们对姑姑的兴趣一如既往。我因此备受鼓舞,将本书再版发行,并增补了新的内容,若非为响应读者的呼声,我本有所顾虑是否应当将这些内容公之于众。
在这一版中,我扩充了部分叙事内容,摘录了更多书信,还引用了她幼年时期作品的一个片段。应许多人公开或私下里表达的愿望,《劝导》中被删掉的一章也收录在内。《沃森一家》,一个未完成的故事,在这版书中印行出版;这版书还摘录了她去世前几个月才开始动笔写的那部小说的部分内容;但最主要的增编是《苏珊夫人》,这部短篇小说以前从未公开发表过。
很遗憾这次增补的内容当时未能在第一版中呈现,因为在本书初版时,对于这次增补的大部分内容,有的是我也不了解的,有的则是资料不在我手中。希望读者能够体恤我的困难,毕竟从半个世纪尘封的记忆中重新发掘这些琐碎的旧事和情感是非常艰难的。
詹姆斯·爱德华·奥斯汀一利
1870年11月17日
詹姆斯·爱德华·奥斯汀-利编著的《简·奥斯汀传》是关于著名英国小说家简·奥斯汀的第一本传记,在她去世52年后出版,并在出版后的半个世纪里成为研究简·奥斯汀生平唯一权威的传记资料。书中讲述了简·奥斯汀生活的时代背景、家族历史和她的写作生涯,通过她生活的点滴讲述了作者印象中这位不平凡的姑姑。该译本译自《简·奥斯汀传》1871年的再版增补本。在这一版本中,作者增加了一些内容和部分书信及手稿,其中最重要的是增加了简·奥斯汀许多未发表的作品。
詹姆斯·爱德华·奥斯汀-利编著的《简·奥斯汀传》讲述了,她在世时,声名并未给她带来五光十色的生活。她的才华并没有引起其他作家的关注,或者使她跻身文学界,甚至不曾在任何程度上改变她隐默无闻的居家生活……她一生未嫁,却以真实的笔触给文坛留下难以磨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