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追忆万籁俱寂的年代
法国人圣·埃克苏佩里一生中画的第一幅画是一顶帽子——在我们看来那是顶帽子,但是他说他画的是一条巨蟒在消化一头大象,结果我们也就越看越像。后来小王子看出来那是一条巨蟒在消化一头大象,于是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读《小王子》的时候,我正沉浸在一些关于历史的问题中,享受着找不到答案的幸福与失落。那是2004年冬天,我开始思考是否真有历史的真实。我开始相信,历史学家在一些时候会不得不面对一种困境,他们会希望历史也成为逻辑链条上的一环。将某件事情记入历史这部大书的某一页,依据的标准常常是因为放在这个位置是合逻辑合情理的——于是便有了对历史的解释。历史不是解释,但只有通过解释,那些久远年代的遗迹才串连成完整的历史。穿越历史的尘埃,说到底其实也就是用解释的扫帚扫去漏洞百出的故事,留下合逻辑的历史“真实”。如此说来,似乎也就不会有历史的真实。这件事让我颇有些伤感,因为这意味着,有一些故事我将永远无法知晓。
这样的情绪一直蔓延到2005年初,这时候冬天在继续,但空气中明显已经弥散着春天的气息。为一件还算正经的事情大伤脑筋,这对我来说实属罕见。
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我开始阅读刘歆。这是一个颇有争议性的人物,但更吸引我的是他的经历的戏剧性,带着一些淡淡的悲剧色彩。印象中的刘歆似乎从来就没有年轻过,尽管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因为饱读诗书而名声在外,以至于受到成帝的接见,并被委以黄门郎的头衔。歆传里说,“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重之”,这是刘歆和王莽第一次在史书中相遇。但对刘歆来说,在他与王莽的交往中,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还将有更深入的过从,并且刘歆将为此而付出诸般代价。流行肥皂剧中常常有这样的情节:一个庞大的家族企业最终毁于企业里一个外姓人之手,而与之合谋的则是这个家族的逆子。假如将这个故事平移到汉朝,似乎正可以对应到王莽和刘歆的身上。刘歆是汉室宗亲,但是他却帮着王莽篡了汉室的权,并在随后被王莽委任为国师。但后来他又转舵企图灭了王莽以保全自己,最终因为事情败露而自杀。
听现代的讣告常常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在大约两分钟之后听到究竟是谁寿终了,原因是该人头衔太多。只有政治上失势的人物的讣告,名字才会在第一时间传送进听者的耳朵。我在想,刘歆多半便是后者了。人生中或许有无数个岔路口,但只要其中一个选择失误,就可能淹没掉一生中所有其他正确的选择,这种评判标准多少会让人心有不甘,但在这样一个以成败论英雄的年代,谁又能多说些什么呢?于是只好不说,继续阅读刘歆。
关于刘歆的生年现在已然无可考证,只知道他与扬雄年纪相若,而比王莽年纪稍长。公元前1年,汉哀帝驾崩。这一年,王莽45岁,当上了大司马。次年,平帝即位,刘歆做上了羲和官。这一年,刘歆大约50岁的光景,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再加上自幼学理爱文、才华横溢,此时的刘歆该是一位颇有魅力的中年人。假如放到现在,他多半会成为众美眉暗恋的对象,不过在当时,他更关心的不是美眉,而是度量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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