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前的大平原
童年过去了,才感到那海一直在喊我,温情地看着我,并感到人的一生中童年的真实,才感到真实地活着是多么珍贵。
胶辽古陆南端的连云港云台山是江苏最大的一条山系,自西南向东北形成排列有序的群山海岛,每条山脉之间都隔着一条海峡,从远海处看仿佛是条大船静泊于海上,最高的山峰像大船上的桅杆。云台山的大桅在南云台山上,玉女峰海拔624.4米,是全省最高山峰,站在上面,两眼能眺过大小山峰,看见雪浪点点迤逦多姿的海岸线。
我的童年故事发生在海边。这海边在北云台山下。这山体平均坡度30度以上。自然界也不公平,按理说,北坡背阴日照少、海风凛冽残酷,应该土薄草衰,一片凄清,可它偏偏土壤肥厚,草木茂盛。北坡陡峭,从连云港东侧的红石嘴延伸至平山,群峰兀立,拔地而起,宛若一道长达十几公里的海岸围屏,巍峨壮烈,葱茏生翠。南坡面朝太阳,雨露润泽,却一点儿不争气,土瘦草败,低声下气,不成气候。
北云台山原来是海中岛屿,四面环海,北与东西连岛相邻,过去那叫鹰游山,东傍一望无际的大海。西与陆地连接。江苏仅有的40公里基岩海岸全部分布在这里,这儿就占有黄金的一席之地。
北云台山是连云港港口的依托,没有北云台山便没有连云港港口。北云台山的大桅在港口正南,最高的山头称呼是大桅尖,向西依次两座高耸的山峰呼为二桅尖和三桅尖。三座山峰临海拔地而起,气势磅礴,雄风烈烈,像一只跋涉挺进的骆驼,又像云台山这只大船上三根顶天立地的大桅杆。大桅尖最高,海拔605.4米,是云台山第二高峰;二桅尖海拔503.7米;三桅尖海拔435.4米。三座山峰像三个亲兄弟,相距不远,相依相偎,朝夕相伴。山能有名字,就有文化,就会有一个故事。大桅尖说是大海边上的张家父子托举起来的。这一天,张家父子又出海捕鱼,准备多挣些钱,给儿子说亲事下聘礼。到了海里,他俩网网有鱼,还是大鱼。父子俩满心欢喜,天黑了还不肯收网。海上天气说变就变。天刚黑,海上就刮起了大风,大浪把张家父子的船冲向岸边,连舵都把不住。离岸二三十里的时候,陡然“咔嚓”一声响,船底撞上了暗礁,破了个洞,呼呼进水,船往下沉。张家父子抱住一块破船板,准备逃身。父亲突然说道:“我们一走了事,可日后别人来捕鱼,不是还会遭殃吗?”于是他俩没有走。父亲潜入水底看了看,又钻出水面,说:“我们船的大桅尖离水面不到一人高。我们钻到船底,把它顶起来,大桅尖露出水面,过往的渔船见了,就不会过来了。”儿子答应了父亲。父子俩潜入水底,把船托了起来。从此,大桅尖高高露出水面,救了无数过往船只。
三桅尖下北坡是连云镇,这是一个小镇。全镇都在山的北坡上,靠海吃海,靠港吃港。1933年连云港筑港前,这里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间小渔村,山高林深,鱼多虾多,渔民除了打鱼养活自己,还烧烤木炭,所以有人喊这里“老窑”。还有人说,这里曾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叫“牢窑”。
没有小镇海峡对面的东西连岛,不会有小镇的,更不会有港口的存在。东西连岛是一道固若金汤的挡风阻浪的天然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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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乡愁的鲜花
离开了乡愁,没有文学,没有文学的美。
乡愁是忧伤的表情。曹雪芹的乡愁是林黛玉的忧伤,川端康成的乡愁是伊豆舞女的忧伤,马尔克斯的乡愁是奥雷连诺上校的忧伤。
我的乡愁是对失去故园的忧伤。
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季,旧年即将结束,新年元旦马上来临时,我高中毕业下放农村插队,离开了故园,从此,踏上了漫漫的乡愁之旅。
乡愁是永无止境的爱的长夜,是好不了的也弥补不了的不幸的伤痛,也是看不到爱情也听不见爱情声音而眼睛饱含着热泪的倾诉。
离开家了,我就没有看到“家”,没有看到铺满青石板的小镇上简陋的“家”,没有看到低矮的红瓦房上几丛在肆无忌惮的海风中挣扎摇曳的枯瘦的蒿草,没有看到父亲用碎砖砌筑起来的烟囱,没有看到像父亲母亲眼睛一般含着浑浊泪水的深邃、沧桑、黑洞洞的窗口,没有看到父亲用棍棒绑扎起来的篱笆门,还有家院里弯脖子的梨树、扼子树上开满溢彩飘香的白花……
是当代文明的强烈烛光灼伤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见了遥远的家,听不见了家的声音。
故园变了,我不敢相认了。儿时的记忆没有了,金灿灿的沙滩哪去了?浪花飞卷的礁石哪去了?崎岖坎坷的石板羊肠小道和淙淙流水的山涧哪去了?
童年的声音丢失了,海风吹在我身上没有了过去的感觉。儿时真好,海风像母亲的手,抚在身上,轻轻柔柔,搔痒般舒坦。
爬到山上,我眺望远海,仰望天上一朵朵轻轻飘着的白云.才慢慢地找到一点儿故园的背影。
看着无声无息的大海,看着山下如画的风景,看着进出港口的巨轮和大路小路上如蚁般忙碌的人,我愁楚地想,时间是文明的剪刀,剪掉了过去,留下了现在和明天。不过,时间的剪刀是剪不掉生长在土地里的乡愁。乡愁等待时间,乡愁像鲜花一样四季常开。
我眼睛在层出不穷的高楼群里像大海里捞针一样,想努力捡到已不复存在的属于我的一点儿土地,找到我那开门的钥匙。失望了,我没有找到,不知道钥匙丢失在什么地方了。我想,家也有老的时候?家也会老得生长出白发?我的家还能记得他出门许久的孩子吗?我已不再年轻,两鬓霜白,记忆渐衰,家还能记得我?
见到了家,不再年少的儿子也会老来还童,家也会重新年轻的,少年的花又会开放,把家的钥匙递给我,敞开香味,向着虔诚回来的我。
我如此敏感家的衰老和年轻,敏感家的昏黄的一豆烛火,能不能在风雨中久燃不熄……
我仰头看着天上的白云,海涛一般的感情在心中汹涌拍击,是呀,我忧伤的热泪,也许只有天上的云朵不断掉下来才能揩干……
也许,我写的《连云小镇》能揩去自己眼睛里一些泪水。苍凉之中,我获得了一种遥远的心境。
张文宝所著的《连云小镇/新实力中国当代散文名家书系》是一本作者对自己儿时故乡海边小镇生活叙旧的系列散文。
写自己生活与成长的海边小镇,是作者一直关怀的目光、依托的感情、思想的天地。
天地之大,大海之大,只有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熟悉的海边,才能看到更大的海,看到只有一滴海水一样微不足道的自己,看到生命的奥秘,打开通向生命与自然契合的窗户,寻找到天地之心,再还原生命本色。
张文宝所著的《连云小镇/新实力中国当代散文名家书系》,精选了作者多年来发表在报刊上的优秀散文随笔、小说。这些作品以小镇的历史变迁为线,围绕“海”对小镇人的衣食住行的影响,写出了淳朴海边小镇的多姿多彩的生活百态,抒发了作者浓浓的乡愁和对深趁宽广的大海的敬畏。这是一部让读者了解大海、认识大海,从而尊重大海以及自然的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