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玉房里,秦乃翊摸了一把文玉白白的脸蛋,该起床了!文玉拦住老爷的腰拉他倒下。窗外花园里叶绿花浓,几个仆人在远处一闪而过,文玉指着他们说,看看这些人多利索,没有我的调教前像块木头。秦乃翊点点头,嗯,多亏了你!文玉小眼一转说,老爷我想去布庄里找些事做。秦乃翊说,你就待在家里赶紧给我添个儿子。文玉道,我做事生子两不误,行不?老爷只得默许了。果然文玉在布庄做事干净利落,老爷一下多了一个帮手。年末,文玉为秦家添了个千金。福至失踪将近两年,派去寻找的仆人一直未归。时日一长,老爷厌倦了卢萱房里的药味,喜欢往文玉房里跑。一时三太太文玉的住处成为大宅里最热闹的地方。
不知从哪天起,秦宅后花园里半夜闹起鬼来。秦乃翊纳闷,非要亲自探个究竟。三月深夜,清风拂面,花香满园。秦乃翊手持佛珠,漫步在花园的石板小径上,口中念念有词:何方来的鬼怪?二更时分,秦乃翊对着一只麻雀的啼叫声轻叹道,无聊啊无聊,背着手准备回去。忽见侧面朱廊里一个黑影闪过,那影子在花园里乱晃了一圈,嘴里念着,福至,福至。秦乃翊大惊,他蹲在花园大门边,一把拽住闪出门的黑影,只听见一个女子惊叫一声倒在地上,一看是二太太卢萱。中医把脉后说二太太神志恍惚,半夜出去是做梦所致,经过一番细问,诊断为心病。卢萱长年牵挂失踪的福至,精神有些异常,嘴里重复着一句话:福至被人抱走了,做别人儿子了。
这夜秦乃翊十分想念独子。翌日一早他换了件长袍,带着心腹管家阿元和两个家丁仓促出门。原来半月前在外找寻福至的阿元在江苏无锡一个大户人家家里遇见一个酷似福至少爷的五岁男孩。阿元用零食哄住男孩,仔细观察,发现他耳后有一颗与少爷同样的小痣,又趁其不备撩起衣服看他背部,果真有一个带毛胎记。阿元欣喜地认定这个男孩就是福至少爷,买玩具哄他玩,准备骗他回家,却被男孩家人撞见,威胁他要去告官。秦乃翊急忙赶去无锡验证,一个多月后,他喜气洋洋地领着一男孩进了家门。福至当年被人贩子卖给无锡一户膝下无子的有钱人家当了儿子,这户人家见有人来认领,矢口否认。秦乃翊被迫打官司,费尽周折,终将儿子赢回。
五月里一个下雨的清晨,花朵和树枝在沙沙细雨里微微颤抖。秦乃翊在花园的亭子里晨练,福至跟随他在一边玩耍。花园中央的三个朱漆亭子连着一条长长的半圆形走廊,在廊畔的小河中倒映出华丽的背影,河边的一排杨柳及青青草坪在雨水的梳理下跳跃着水晶色的光点。雨中旋涡四起的河面偶有金鱼翻跳,满园绿叶在风中发出欢快的絮语。
自从儿子寻回后,秦乃翊心情大好,花园里的花草又得到了他的悉心呵护。一阵疾风吹起几串石榴花的瓣,秦乃翊警觉地小步陕走,穿过一个月牙门。小花园里种了二十多棵石榴树,秦家几代人都喜欢种石榴树,石榴暗喻多福多子。其中一棵石榴树是秦老太爷三十多年前亲手种下的,留下他膝下承欢的回忆。十年前一场台风把这株石榴树刮打得惨不忍睹,秦乃翊请花匠将它移植到一个开阔的庭院里,请专人看护。后来卢萱住进这个院落,他放心地将这石榴树交由她看管。
雨停了,风越刮越大,秦乃翊直奔卢萱后院看望老石榴树。老石榴树主干粗壮,密集的分枝攀过后墙倒挂于墙外。卢萱的后院里两只漂亮的白猫上蹿下跳十分可爱,那是福至失踪后卢萱养的。卢萱与它们有了感情,对其视若珍宝。在院子里追逐的猫跳到一根石榴树的细枝上,树枝不堪重负,咔嚓断了。秦乃翊大骂着,操起一根晾衣竿去赶猫,又一根小枝干被猫踩断了。他抓起一只猫狠狠地掷向墙角,大吼着,去死!老爷,不要啊!卢萱试图接住猫,不料猫落在地上,惨叫一声不再动弹了。卢萱叫着那猫的昵称潸然泪下。后院上空一片黑云压来,风吹得一院树叶乱飞,她胸闷气短,抱起猫就回屋。
秦乃翊的三位太太依次住在从东到西的三栋楼里,每栋楼楼顶的中央有花纹围绕的福字砖雕,雕有百子祝寿的紫檀木门暗示着这户人家的富有。朱漆墨瓦的两层木楼,连着前后两个庭院,后院里有一个互相通达的木门,三个庭院被一道墙隔开,孩子玩耍时的嬉闹声隐隐可闻。如琳的庭院位于正东,是大宅里阳光最充沛的地方。她的楼房里终年飘浮着寺院里才有的香灰味,每日清晨木鱼声有节奏地响起,提醒人们大太太又在早诵了。念完经,她把米粒撒向水缸边豢养的成群乌龟。光影在墙壁上折射出她进进出出孤单的影子,眼前浮现出二十多年前一个石榴满院的深秋,秦乃翊剥了一个石榴,在女儿嘴里塞两粒,又往夫人嘴里送上几粒。四岁的女儿在花盆里摘下一个石榴问秦乃翊,家里为啥种这么多石榴?秦乃翊笑着抱起女儿说,石榴种得越多,你的弟弟妹妹就越多哟!女儿不悦地将石榴扔向墙角,我不要弟弟妹妹,那样爹就不疼我了!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笑了。爹,娘。如琳回过神来,原来是隔壁福至的唤声。如琳坐在梳妆台前见镜中的自己形容枯槁,心想不知哪日便魂归西天,而享尽老爷贴心的却是另一个娇嫩少妇,她心底萌生一股妒气,捏紧佛珠默念,想尽力静下心来。二太太卢萱托着一个绣花绷一只巧手上行下穿,几朵嫣红的石榴花正赶着收尾,抬头见父子俩开心地嬉戏打闹,发出轻柔的笑声。这声音正好被掀开门帘走进后院的文玉听见,一侧的女佣正晃着摇篮,白嫩的女儿渐人梦乡。自从小少爷回来后,老爷来她这边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文玉原本高挑的眉毛像个倒八字挂起来,一双寒眸似能穿透砖墙,她腻烦地哼了一声,看这贱人,不就是依仗儿子才像个宝了?女佣在一边帮衬道,太太你有了儿子迟早把她比下去。文玉冷哼一声,你懂个屁,看她病恹恹的样子,老爷这是看在儿子份上才给她些面子呢!那一闩相通的门并没有使三个女人的心相通,她们都是明白人,少来往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三个庭院里的石榴花吐得火旺,三个女人却各怀心思。P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