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着别人的讲述,我觉得:没错,那就是我想进入的辽阔之地。在讲述者口中,时间和空间被“过去”限定。一个被密林包裹的世界,博大、深邃、神秘与鬼魅。讲述者,把讲述的重心放在了鸟上面。讲述者色盲,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了黑白,但他坚信鸟类有神奇的视力。在他的讲述中,各种各样的鸟用敏锐的眼光洞察细化我们眼中粗放的世界,鸟类看到了很多我们所不能看到的色彩。色彩丰富的世界,炫目,幻变,繁衍,庞杂。离我们只有几步远的栎树上,有只鸟在树上跳跃扑腾,羽翼柔滑,好些白色斑点夹杂在黑色羽翼中。讲述者口中,鸟的种类,以及叫声同样很多。他的视力,根本就不影响他的讲述。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只分得清黑白的话,没人会相信他真的就只能看清两种色彩,而且还是两种在某些时间里会让人绝望的色彩。黑与白。对照。我惊讶于他能把有别于黑与白的颜色讲述得那么丰富多彩。他继续讲述着,但我发现他讲述鸟类的时间很长,他一再重复鸟类的繁多,以及繁多的鸟类所需要的繁多的树木。在他的讲述中,繁多的树木是没有问题的,那时森林还没有遭受现在这样的砍伐。在他的讲述中,辽阔之地,那是属于密林的辽阔。除了鸟类之外,曾经在那些密林里还生活着各种兽类。每到夜间,一些兽类就在密林深处尽情地嗥叫,而有些鸟类在树枝间沉睡,也有一些动物安然入睡,嗥叫的嗥叫,安睡的安睡。众多野物出现,众多的鸟类,众多的古木,众多的猎枪,众多的巫师,众多的文化。在云南的高山峡谷之中,很多文化因密林繁衍而出。很多文化的根与魂是密林,是密林与人的生存状态之间的相生繁衍。一个又一个最原始的祭祀活动,就在那些密林里举行着。那些祭祀活动是重要的。他还给我讲述了一些祭祀仪式,他口中的祭祀仪式与我现在所看到的祭祀仪式有着很大的区别。他讲述的是出生地的过去,以及由出生地往外扩展几十公里,或者范围更大的世界的过去。过去真就成了过去。在他的讲述中,我开始变得不再那么自信,毕竟在他讲述中那异常纷繁绚丽的自然世界,竟可以变得如此荒漠化。曾经在出生地,人们可以感受到生命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而随着自然的沦丧消失,那些生生不息的力量开始枯竭。是枯竭了,既然枯竭了,我们便有了强烈逃离的愿望,我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逃离了故乡。只有一些人依然还在坚守着,像眼前的他,以一种活在过去的方式坚守。我跟着那些讲述者进入了一个过去的出生地。我们都不绝对,我们都知道了当下的某些好,但同时我们似乎也看到了过去的某些好,似乎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意识到了回望的重要性。
我是通过他的讲述进入了那个辽阔之地,我可以以一个旁听者的角色进入其中,我还想以某种具体的角色进入其中。我先是以一只蚂蚁的角色进入,我和后珍在大地深处认真地观察过好几种蚂蚁,我熟悉蚂蚁,觉得自己真就可以成为一只蚂蚁,可以沿着那些自己多次遵循的路径,由某种特别的气味制造的路径,进入讲述者口中的辽阔之地。这样的辽阔于一只蚂蚁而言,真的是太辽阔了,那是真正可以吞没我的辽阔,但我乐于被那样的辽阔所吞没。成为蚂蚁的我,必须要爬到某个制高点,才能真正把这个大地的辽阔看清,但我似乎听到了自己作为一只蚂蚁在爬行过程中的气喘吁吁。当听到那没有任何节奏的喘息声时,我又有点不愿意成为一只蚂蚁,那我就以一只小熊猫的身份进入辽阔之地吧!毕竟有一只小熊猫曾让我印象深刻,我曾在高黎贡山植物保护所里见到了一只小熊猫,一只差点被非法盗捕的小熊猫,毛色亮丽,脸颊上漂亮的白色斑纹,那便是造物主最完美的造物之一,它那纯净的眼睛,便是那时我最想要的眼睛。那我就以一只小熊猫的身份进入讲述者所讲述的辽阔之地吧!一只小熊猫需要的就是那样的一个辽阔之地。
二
没错,这是属于我的辽阔之地。“辽阔之地”,会不会有点大而无当?重点是看你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其中,重点是看你用怎样的眼光来看。似乎这样的话语一直在耳边萦绕着,激荡着,有着音乐的那种节奏,有着音乐所应有的作用。从某些意义而言,潞江坝就是辽阔之地,是属于我的辽阔之地。潞江坝所带给我的辽阔感觉,从视觉开始,如水渍洇开,但主要还是精神上。这是我精神意义上的辽阔之地。
在我调离潞江坝后,我曾多次有意回到潞江坝。也许比“调离”更准确些的表达应该是“逃离”,我确实是逃离了潞江坝。在逃离过程中,曾有一些让我倍感痛苦惆怅遗憾之类的东西接连出现,我承认自己是爱潞江坝的,即便是到现在我依然对这个地域恋恋不忘。我依然留恋是后珍带着我一点点认识了潞江坝,但最终我还是在犹豫不决中离开了这个地域。在这个逃离的过程中,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并不是另外一个乡村而是城市,似乎逃离的理由真就是这样简单。像我一样渴望着从这个地域调走的人很多,我们会因为短时间内的一些原因无法调走感到失落。有一些人就那样一直失落着,我也曾失落过。但那样的失落在我身上并没有长时间存留。在潞江坝,我强烈感受到了内心的所求,以及某些私欲的可怕。如果我没有来到潞江坝,如果我没有来到高黎贡山,再准确具体一些,如果我没有来到潞江坝的那些村寨之中,我将会变得更加压抑晦暗。我是感觉到了属于我的压抑晦暗,以及属于一个群体的压抑晦暗。我几乎把潞江坝的所有村寨都走了一遍,东风桥,往上是老桥,是赧浒,然后是赛马坝,然后是小寨,然后是新寨,然后是芒棒……
我跟着后珍出现在了芒棒村,在那里喝了几次酒,经常吃着傣族饭菜,并见到了一个司娘的舞蹈;我出现在了芒彦村,去岳家喝酒,同时去看村寨里面的那些古木,有各种各样的古木,有棵古木之下是一块大石头,据说是神石;我出现在了张明山,在张明山我和远在出生地的母亲打电话,我号啕大哭,没有丝毫掩饰就当着众人的面号啕大哭;我出现在了丛干新寨,想说服那些辍学的傈僳族学生,但最终辍学的学生一个也没有回来;我来到新城,在某个天然温泉里,没有任何顾忌地边泡温泉边喝泡酒,到后来才知道泡温泉时是不能饮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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