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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格尔尼卡轰炸之后,巴斯克自治区长官何塞·安东尼奥·阿吉雷再次下定决心要力保本地区的孩子们安然无恙。同一年,也就是1937年,在5月和6月之间,一万九千名儿童离开毕尔巴鄂港口,分头奔赴数个欧洲国家。其中的大部分都在法国、苏联、英国和比利时找到了栖身之地。他们都是孤身一人漂洋过海,没有父母的陪伴,只有几个随时准备施以援手的老师陪同前往。
5月6日,“哈瓦那号”轮船第一次从桑图尔塞港口出发前往拉罗谢尔,船上载着2483名避难儿童。昔日的“哈瓦那号”是一艘豪华远洋轮船,执行毕尔巴鄂一哈瓦那一墨西哥一纽约的航线,是由塞斯陶的拉纳瓦尔造船厂建造的,并且曾是该公司的明星产品。在30年代,它曾被命名为“阿方索十三世”,但随着共和国的建立,不但被改了名字,它的光辉岁月也如江水东逝一去不返。在内战爆发时,政府将它据为己有,想要将它锚定在港口并改造成一座医院。然而,“哈瓦那号”最终的命运却并非如此。它没有被搁置在港口,而是利用英国轮船“七海喷”开辟的用于运输矿产的狭窄通道,在毕尔巴鄂和法国的几个港口之间不停地往返。它的每一趟航程都受到长枪党武装驱逐舰的严密监视,尤其是“塞尔维拉将军号”。
毕尔巴鄂河口已经被完全封锁,想要突出重围并不容易。如果没有英国皇家海军的帮助,这根本不可能实现。西班牙起义军对英国人的保护颇为不忿,他们认为其他国家的干涉是不合法的,甚至威胁要将这些装满儿童的船只弄沉。但这些恐吓最终并没有成真,“哈瓦那号”得以在随后的一个多月中继续往来穿梭。最后一趟旅程起航于6月13日,船上载有4500名儿童,这时距毕尔巴鄂沦陷仅仅不到一个星期。
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卡尔门图·昆丁.吉尔是众多登上“哈瓦那号”的儿童中的一个。那时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哥哥拉蒙比她大两岁,兄妹俩都踏上了去往根特的旅途。一共有3278名儿童从巴斯克地区来到了比利时。如果考虑到这个接纳国的规模之小,就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卡尔门图.昆丁和她的哥哥拉蒙是如何度过这趟横渡海峡之旅的?为了试图再现当时的情境,我拜访了当年与他们同船的米朗特姐妹。两人都是八十出头的年纪,至今依然居住在根特。跟许多登上“哈瓦那号”的其他孩子一样,她们再也没有回到过故土。“我知道自己现在脑子不好,但那一段旅程我终生难忘。”妹妹告诉我。这个患有阿尔茨海默氏症的老妇人非常详尽地向我讲述了童年那段苦涩的回忆。
首先她提到了那次轰炸。“一开始我们以为不过是场游戏,孩子们都喜欢站在那里注视着飞到毕尔巴鄂上空的飞机。”但他们立刻就发现这一切并不是儿戏。有一次,工厂里的空袭警报拉响,他们跑向卡尔萨达德马约纳台阶①的避难所——那时候的防空避难所就是莱萨玛的火车隧道——同小区的一个女人却突然转身往回跑,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我锅里炖着菜忘了关火了!”这可不得了,她连忙跑回家去关火。可是当飞机的轰鸣声停止,人们都从避难所出来时,发现那个女人的房子已被夷为平地,一枚炸弹正好击中了它。那个女人躺在地上,已经死了,她的婴儿气息尚存,身体被一把木椅的椅子腿扎穿,正满身尘土地在一片废墟中痛苦号叫。
轰炸在毕尔巴鄂人中引起了恐慌,以及仇恨。有一次,一架似乎参与了轰炸的飞机在毕尔巴鄂附近的山上坠毁,一群女人循声而至,发现飞行员还活着。她们用做针线的针扎他,当场把他杀死了。
米朗特姐妹也没有忘记她们离开毕尔巴鄂的那一天。那是一个惨痛的日子。上千个孩子站在那艘巨轮的甲板上,甚至都不知道这艘船将要把他们带往何方。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呕吐,景象令人心碎。海上有暴风雨。“把注意力集中到一样东西上,这样你们会发现自己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一切。”临别时母亲对她们说。于是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鞋子上,这双鞋刚刚被母亲擦得锃亮。用纤细的手指,她解开鞋带又重新系上,就像妈妈教的一样:“你得把鞋带摆成玫瑰形状,一端放在另一端上面,就像这样。”把蝴蝶结不停地打开又系上,她真的忘却了一切,忘却了暴风雨,忘却了其他孩子们的哀号,忘却了已抛诸身后的家。就像《奥德赛》中的佩内洛普不停地编织又拆开,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一样,她忘记了自己所爱的人不在身边。“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甚至我都不会记得你来拜访我们。但那些景象却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她一边说一边用拳头轻轻地敲打着额头。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