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新方阵丛书”,这次收录有十位中青年作家的中短篇小说集。这批作家比较年轻,但创作经历却很丰富,在艺术创作的过程中,也形成了自己在特色,引人注目。他们通过自己对生活的观察,用手中的笔表现出对社会、对人生的思索与反思,能够比较深层地揭露社会中底层人民以及青年人的困惑和矛盾,从而唤醒大家对他们的关注。他们的作品是虚构的,又是写实的,在艺术表现上是突破的,在对现实的挖掘中又是继承发扬的。从而形成了新的山西味道,新的山西风格。
小岸所著的《梦里见洛神》为《晋军新方阵》丛书之一。无论在题材的提炼还是艺术技巧的运用上,作者小岸都达到了一定水平。
小岸所著的《梦里见洛神》收录《守口如瓶》、《卡》、《零点有约》、《温城之恋》等小说,小说语言精炼,文笔细腻,情节生动,形象鲜明。小说语言以朴实见长,而少华丽辞藻。作为表现主人公婚外恋题材的小说,竟然通篇找不到性爱情节的描写,无论在情节和语言上都很干净,而这些正是小说成功的独到之处。
守口如瓶
苏素
窗外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苏素背倚阔大的落地窗,踮直脚尖,双手并拢,挺胸收腹。她的头微微向后仰,圆润的肩,饱满的臀,浑圆的腿肚,努力贴紧身后的玻璃窗。淋淋落落的雨水,不停地从透明的玻璃窗滚落下来,似乎穿透玻璃落到她身上,她心里陡然生出荫润的清凉。她一动不动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望着对面墙上的钟表,计算时间。武修文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被苏素这个怪异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惊慌地叫了一声:“喂,苏素,你这是做什么?”苏素依旧木头人般一动不动,嘴巴倒是矜持地张了张:“你管我做什么?”
武修文鞋也没顾上换,快步跑到苏素身边,从左至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看一番。他确定窗户严严实实关着,妻子仅仅是把玻璃窗当墙壁靠着。他这才松口气,扔掉手里的公文包,蹬掉脚上的皮鞋,埋怨道:“苏素,你这是做什么,神经兮兮的,吓我一跳。”苏素白他一眼,还是那句话,“你管我做什么?”他讨好地笑一笑,“你是我老婆嘛,我不管你,谁管你?”
就在早晨,出门上班之前,他们夫妻刚刚发生过一点摩擦。原因很简单,苏素从衣柜里拎出件牛仔面料的灰色条纹衬衫执意让武修文穿上。衬衫是苏素随单位同事外出旅游时买的,可是,自从买回来,武修文就一次也没穿过。武修文是个衣着讲究的男人,大到皮鞋外套,小到内衣袜子,都得他看准了才行,从来不烦妻子张罗。这次旅游,同行的女同事给丈夫买衬衫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苏素,“小苏哟,你不给老公买一件?你看,休闲款的,蛮好看,价钱也便宜呐。”苏素瞧着也不错,破天荒给丈夫买了一件。没想到,武修文不买账,他身上已经套好了一件麻黄色T恤。苏素非让他换下来,语气殷勤,眼角眉梢都带了些巴结讨好的意味,“好赖买下了,穿上试试吧,嗯,穿上试试吧……”逼急了的武修文口没遮拦:“苏素,不是我说你,你的眼光太差了吧,这是什么破衣服,这样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像个刚进城的农村大叔,你这不是寒碜我吗?我有那么老吗?有那么土吗?”苏素听了这话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她重重地盯了丈夫一眼,一言不发地把衬衫挂回衣橱。
武修文知道苏素还记着早晨的“仇”,他殷切地说:“苏素,你早就回来了?是不是下午没有上班啊?”苏素面无表情,不搭理他。“苏素,你能告诉我,你这是练的什么功吗?”苏素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半晌,终于缓缓开口:“我刚从电视里看来的,能减肥,别烦我,要持续半小时呢。”武修文一听,乐了,知道妻子已经消了气,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晚饭是小米粥、馒头,菜是武修文烧的,榨菜肉丝、醋烧尖椒、凉拌莴笋。武修文不喜欢吃苏素做的饭,用武修文的话说,苏素做饭纯粹是欺人骗己,既不考虑荤素搭配,也不讲究色香味美,只求一个基本“果腹”。她可以把豆角与豆腐一起烧,也可以把茄子与肉片一起炒,只要被她看在眼里的,都可以混煮一气,美其名日,什锦大菜。武修文若有抗议不满,她就说:“熟了就行,能吃就行,填饱肚子就行。”这是她居家生活的口头禅。在口腹食欲方面,苏素清心寡欲得像个僧尼。《大长今》热播时,长今姑娘说的那番话令苏素听来格外刺耳,“做膳食的人心里要有诚意,要想着吃膳食的人脸上的微笑,才能做出可口的菜肴。”这是什么话嘛,人生苦短,把时间和精力用在追求饮食快感上,这是多么虚无的人生哲理。在苏素眼里,生活中任何事情都比吃饭更有意义,看看肥皂剧,读读言情小说,织织毛衣,做做手工,或者,哪怕是睡睡觉呢……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为了一张嘴忙来忙去更有意义。苏素的高论引不起武修文的共鸣,他们谁也改变不了谁。隔三差五,武修文总要系起家里那条深蓝色的碎花围裙,操起厨刀,改善伙食。
武修文从没怀疑过这其实是苏素的大智若愚,你不是讲究饮食嘛,我偏与你背道而驰。你亲力亲为了,我也乐得吃现成的,还省得在厨房闻油烟味儿。
苏素的智慧不可小觑哟。
苏素一边心不在焉地扒拉碗里饭菜,一边瞟着电视里的节目。电视里正播放“人与自然”,画面是遥远寒冷的南极,密密麻麻的企鹅摇晃着肥厚脂肪的身体,颇有秩序地拥挤在一起。它们用这样的方式保存身体里的热量,相互取暖,以熬过漫长的不见阳光的冬季。动物世界真是奇妙,谁教给它们这么做呢。苏素忍不住说:“这些企鹅真聪明。”武修文说:“它们再聪明也不及人类聪明。”
“哦,这倒是。”苏素点头认同。
节目的话外音是赵忠祥淳厚深沉的声音,苏素问武修文:“你知道吗?有个女人和他打官司呢,官司输了,那女人不甘心,就在网上写博客,把他们之间的纠纷全都写出来,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好像听说过这事儿。”武修文说,“看不出来,你还知道博客?”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有好多同事都有博客,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作家,没事就在上面写东西。”
“是吗?那你也弄个博客呀。”武修文抬头扫了一眼妻子。
“才不,我哪有那份闲心。”苏素轻蔑地笑了笑。
武修文没有接她话茬,草草吃完饭就钻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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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新锐作家创作实力的新展示
——序《晋军新方阵丛书》
张明旺
在地域文学的意义上,山西一向被视为“文学大省”。其中的标志性文学现象,一是“十七年”期间赵树理与马烽、西戎、李束为、孙谦、胡正这一批“山药蛋派”作家在农村题材创作上所取得的突出成就,二是1980年代更具现代意识的“晋军崛起”一代作家的出现。但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进入新世纪之后,我们却不难发现,真正以其创作实绩活跃于当代山西文坛者,实际上已经是一批大抵出生于1970年代左右或者1980年代以后的新锐作家。虽然他们各自文学创作的思想艺术风格不一,目前创作成就的高低也不够整齐,但能够有三位作家先后斩获鲁迅文学奖,能够有不少作品频繁不断在全国各大文学期刊发表或选载,都充分说明,这批晋军新锐作家正在全国文坛产生着日益扩大的影响力。假若将他们放置在全国文坛的坐标系中加以考察,我们就不难发现,除了浙江、江苏、山东、河南等少数省市之外,如同山西这样一下子出现这么一个创作潜力巨大且已产生了不小影响力的青年作家群体,其实是相当少见的一种文学现象,无论如何都必须引起我们的高度关注。我们之所以要尽心竭力地组织出版这样一辑《晋军新方阵丛书》,一方面固然是要尽可能全面地展示这些新锐作家的创作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在以组织化的手段坚定有力地助推新锐作家在现有基础上向更高的思想艺术高峰攀登。无可置疑的一点是,入选的王保忠、孙频、杨遥、闫文盛、手指、小岸、张乐朋、杨凤喜、陈克海、李心丽这十位新锐作家,皆一时之选,他们近年来所取得创作实绩可谓有目共睹。当然需要说明的是,这一辑十册《晋军新方阵丛书》的集中推出,仅仅是省作协助推计划的第一步,入选者是清一色的小说家。今后,我们不仅会陆续推出第二辑、第三辑,而且还将把关注视野由小说而渐次扩展到其他文学文体。
尽管说这批晋军新锐作家年龄尚且相对年轻,思想艺术也仍然处在成长的过程之中,但在实际上已经不算短的写作历程中,事实上他们已经形成了若干较为引入注目的思想艺术特点。
首先,是对正处于急剧变化中的现实生活的热切关注与深度思考。应该看到,以文学的形式关注表现变动不居日新月异的现实生活,乃是山西文学界自打赵树理和“山药蛋派”以来传承日久的优秀艺术传统。令人倍感欣喜的一点是,已然经历过西方现代主义思潮洗礼的山西新锐作家,不仅没有背弃山西文学中的现实主义传统,反而还在实际的写作过程中有所发扬光大。王保忠近年来专心致志于乡村世相的观察与描写。他的中篇小说《万家白事》,题名可以让我们联想到当年陈源斌的那部后来被张艺谋改编为《秋菊打官司》的《万家诉讼》。福生因为矿难而不幸去世,本来应该引发一种发自内心的亲情悲伤,没想到的是,面对着那一点赔偿费,一家人居然陷入到了疯狂“内战”的状态之中。人性在威权资本时代的被极度扭曲于此可见一斑。小岸的《车祸》借助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所真正呈现着的,实际上也同样是亲情人性在强硬的金钱面前的一败涂地。从这种一败涂地出发,小岸对于当下时代的社会伦理进行着可谓是格外沉潜的思考。孙频的《月煞》,书写表现的是三代女性的悲剧命运。只有在母亲自杀之后,生活与命运的真相方才以抽丝剥茧的方式在不知情的女儿面前渐次打开。小说的一大成功处,在于对强悍无比的外婆形象的塑造。惟其如此,批评家何向阳才会认为,“小说中的外婆形象,是我近年来读到的小说中最难忘的,她的哀哀无告一下子变作了一往无前,当她坐在欠债入门口六天六夜,当她啃着冷馒头铁下了心,当她用火炉子上的热水浇下自己的面目时,我的心为之震颤。这个人物让我想起鲁迅《铸剑》中的那个黑衣人,她要举起闸门,让孙女出去。1983年出生的女作家能如此从容地写出一个既有深度又有个性的人物,令人感叹”。陈克海《搭台唱戏》的价值,突出地体现在对于中国社会现实复杂丰富现状的有力揭示上。通过民营实业家王拥军的发迹及败落史的细致描摹,陈克海对于当下时代原始资本的积累,对于经济、权力与文化以及人性、欲望之间的复杂缠绕关系都有着足称透辟的尖锐审视。
其次,虽然我们一直强调山西有着深厚的现实主义文学传统,但也须得承认,这批新锐作家所置身于其中的,毕竟已经是新世纪之初的中国。一种现代主义影响的存在,对于这批经受过现代主义洗礼的新锐作家来说,其实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也正因此,以一种形式上大胆的实验探索而尖锐切入到当下时代人们一种普遍的精神困境之中,也就顺理成章地构成了晋军新锐作家的一个突出特点。杨遥的《在圆明园做渔夫》书写表现着一个被现实生活严重戕害的底层青年,被迫在那个著名的圆明园里如同野人一般地与世隔绝地孤独生存达数月之久。其中,一种存在主义层面上强烈荒诞意味的存在,就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手指的一系列中短篇小说习惯于通过“我们”这样一种复数第一人称叙事方式的合理征用,而对于一代人无以摆脱的生存焦虑加以深度的透视与表现。闫文盛的《只有大海苍茫如暮》一篇,看似展示的是一次看似寻常的相约出游活动,但在日常场景中所透露出的却是现代人一种精神上的茫然状态。杨凤喜《固若金汤》的故事起因,只是一把毫无来由的钥匙。但就是如此一把没有来由的钥匙,却最终导致了人物的精神行为失常。以上种种,皆可以被看做是这一方面的切实例证。
第三,是文体上对于短篇小说的格外偏爱与坚守。重视短篇小说创作,是山西当代文学史一以贯之的一种文学传统。无论是赵树理和“山药蛋派”中的其他几位作家,抑或还是“晋军”中的李锐、张石山以及稍后一些的王祥夫、曹乃谦等,都在短篇小说的写作上表现不俗,颇有生发。值得肯定的一点是,到了这批新锐作家中,仍然有几位在孜孜不倦地致力于短篇小说的艺术探求。王保忠、杨遥、手指、杨凤喜、张乐朋、李心丽,这一方面的表现都特别抢眼。张乐朋的《快钱儿》意在展示矿工的不幸命运遭际。作家重点描写表现永年和镐头两位矿工对金钱的追求和对女人的饥渴。除此之外,他们的精神世界可谓一片荒凉,没有任何的亮光,看不到任何的希望。李心丽的《悬着的愿望》,由一个普通农户刘翠花一家关于住房的困境而最终切入到了关于乡村政治生态问题的思考之中,虽然只是一个短篇的有限篇幅,但作家的现实批判意识和人道悲悯情怀却都得到了强有力的凸显。尤其不容忽视的是,这些作家不仅坚守短篇阵地,而且在短篇这一特定文体的写作方面也有所探索。无论是对于生活横断面的巧妙切选,抑或还是对于更具艺术张力的现代心理结构的大胆实验,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切的印象。人们都说当下时代是一个长篇小说的时代。在一众作家都趋之若鹜地竞相创作长篇小说的时候,山西的这些新锐作家能够耐得住寂寞,执着坚守短篇小说阵地,诚属难能可贵。
在充分肯定晋军新锐作家创作实绩的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他们的创作仍然难称完美,仍然有着进一步提升的思想艺术空间。当务之急,就是如何想方设法提高自己的思想能力,不仅要扎根于生活的厚土之中,而且还要能够以一种艺术的眼光对于生活有更深入透辟的理解和把握。“风物长宜放眼量”,真心希望这批新锐作家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能够以一种海纳百川的开放姿态,以他们更其丰硕的创作成果,使得山西“文学大省”的称号更加名实相符。
2014年8月
关于写作
我常对自己说,你是个幸运的家伙。因为你几乎算得上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若干年前,当我爱上文学,尝试写作,就幻想有一天,我笔下的文字能够变成铅字,发表出版。但那实在比九天揽月还要遥不可及啊,没想到,若干年后,这些愿望竟然实现了。
总有人称我“作家”,每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我都有异样的感觉。一颗心“扑儿扑儿”跳,仿佛蜻蜓掀动翅膀,幽微的,不易察觉。我知道,那是忐忑,惶惑,还有不安,羞怯,不自信,更有悄密密的得意。然而,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作家,“作家”的称谓太大,太明亮,太耀眼,我远远够不上。我只是一名“写作者”,我喜欢这样定义自己。写作者,对,就是这样,我愿意做一名孜孜不倦的写作者。离尘世远一些,再远一些。靠灵魂近一些,再近一些。与文学结缘,与文字相伴,这就是我理想的人生状态。
我与许许多多的“写作者”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倾诉的欲望,有太多话想说。那么,除了写作,没有更好的途径。写作对我来说很简单,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想喝水一样。心里有了想法,便急切地要表达出来。我喜欢捕捉生活中倏忽一逝的细节,某个人,某张脸,某件事,某句话,不经意触动我,成为我作品的源头。在我面前,写作的丰富性和戏剧性常常呈现数十个道路,数十种可能。它们从无到有,由生发到结束。我慢慢打磨,给这些人和事,加以时间和空间的定位。顺着它的偶然性和可能性,循序渐进完成创作。
我笔下的每一个小说就像形状各异的容器,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浑,有的残缺。我在不同的容器里装进不同的人物和故事。有温暖的爱,尖锐的痛,残酷的绝望和悲伤。当然,也有欢欣与喜悦,还有如同阳光黎明一般美好的梦想和希望。
这本书收录了八部中篇,它们就是我制作的八件容器,安静排列,集结成书,等候检阅。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是幸福的时刻。我看着它们,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感谢文学,感谢这个时代施予文学的种种。感谢曾经帮助过我的每一位师长和朋友。感谢这本书的阅读者,因为你们,它们才有了意义。
2014.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