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爱情与光明
吴小攀:1927年1月间,鲁迅南下的原因是什么?在各种各样传记、历史记载里,有几种不同说法。您的看法呢?
林贤治:对于这个我们只能猜测,鲁迅一向没有明确的表示。“三一八”惨案后,鲁迅被列入北洋政府的黑名单,并因此有过短暂的避难生活。他对当时的政府是失望的,而当时的南方是光明的,国民党所在的南方代表着进步和光明,正在进行北伐。另外,许广平毕业了,她是广州人,要回广州找工作,他们当时已基本确定关系,而北京却没有地方可以堆放爱情的果实。妻子朱安也在北京,他没办法在北京待下去。几个因素加起来,促使他离开黑暗的危险的北方南下。
吴小攀:为什么两个人开始的时候不直接从北京一起到厦门或广州,而是先分头到了厦门和广州,最后才到广州会合呢?
林贤治:两个人同居需要钱,当时鲁迅没什么钱,他的家庭支出比较大。还有,鲁迅还没有想好,他是一个犹豫的人,经常是瞻前顾后的,他在厦门和先到广州的许广平三天两头信来信往,仅讨论这个问题,就用了一个月时间。虽然在北京已经基本解决两个人的关系问题,但是还没有下决心解决同居问题。在北京的时候,两个人约定分头奋斗两年,攒了钱再说。第三,同在被政府通缉之列的朋友林语堂较早到达厦门大学任教,就把鲁迅介绍到了厦大,而厦门离广州也很近。
吴小攀:到广州和创造社“再造一条战线”是不是鲁迅南下的重要原因?有没有达到目的?
林贤治:我认为这不是他南下的原因,最多只能算很小的一个因素。他到广州后,看到广州的文艺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沙漠”,他想在这里开出一块小绿洲,这靠他单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于是就想到联合创造社在广州的一些人一起播种文艺的种子。但是,创造社的人都革命去了,“元老”成仿吾就穿着军靴很神气地走在广州的大街上。这当然合作不成了,人家都去“革命”了,你还在搞文学?
吴小攀:爱情往往可以反映一个人的人生观。鲁迅与许广平的爱情关系是怎样的?他们确是在白云路的白云楼上开始同居生活的吗?
林贤治:鲁迅这个人不外露,他的爱情是热烈而深沉,不像徐志摩到处挥手。这跟年龄有关系,跟性情也有关系,还跟两个人的经历有关。许广平是他的学生,鲁迅对许广平的爱在《两地书》和《腊叶》等文,以及许广平的两篇文章《风子是我的爱》、《魔祟》上可以看出来。据陈漱渝考证,两篇文章是她与鲁迅同居后不久写的。白云楼后期,许寿裳离开广州,剩下鲁迅和许广平两个人同住。当然,何时同居是私隐问题,考证这个是无聊的,萧红曾经问过鲁迅什么时候和许广平同居的,他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同居了!《魔祟》里不是提及时间和地点了吗?和去上海时的季节以及居住环境对照一下,还是白云楼比较切合。
吴小攀:许广平的家人对她与鲁迅的关系持什么态度?
林贤治:鲁迅和许广平的恋爱应该说是悄悄进行的。在上海正式同居后,很多人都不知道。许广平有一封给朋友的信中说到她广州的家人也不知道,当然,许广平的态度是非常开放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事后她的家人是反对的。
广州:偏枯和纯粹
吴小攀:鲁迅到了广州后有哪些主要活动?
林贤治:这个人基本上不活动,总体上是个不爱活动的人。只是在中大开学前,到香港作了两次演讲,一个是《老调子已经唱完》、一个是《无声的中国》,都是针对香港的封建专制文化,尊孔读经的风气。当然,当时整个中国也是无声的。
后来,他在芳草街开过一个小书店,叫北新书局,结果亏了一百多块。
吴小攀:在广州除了演讲、写信,鲁迅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
林贤治:他的日常生活枯燥乏味,两点一线:教室、卧室。偶尔去陆园、妙奇香等处饮茶、夜餐,也会逛逛公园,看看电影。他不喜欢应酬,是个生活在内心的人,跟现在的有些作家比,差得远了。
吴小攀:他当时的收入情况怎么样?
林贤治:鲁迅日记可以说是他的柴米油盐的流水账,里面记录得清清楚楚。的确,他的收入比当时一般普罗大众的要高,版税,教书收入还算可观,但说他收入十分丰厚,生活优越得不得了是错的,他的家累很重,一生都在担心如果没有了收入怎么办,摆脱不了经济压迫的阴影。
吴小攀:他在厦门心情是不好的,在广州呢?
林贤治:这个应该分前后两段。前段时间,心情还是愉快的,因为有了许广平,这个很重要,许广平作为他的助教,陪同左右,的确给他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亮色。后段,有两件事令他不愉快,一是顾颉刚来中大,二是国民党四一五大屠杀。广州可以是革命的策源地,也可以是反革命的策源地,应该说鲁迅是有预见的,但想不到他们会这样子杀人,用他的话说,他“被吓得目瞪口呆”。P2-5
这是具有深厚文学、史学修养的访谈录。试设想如不具有主观的学识条件,就不可能引发各文化名人侃侃而谈,取得珍贵的识见,这是靠录音机式的口述不可同日而语的。
——曾敏之[香港《文汇报》总编辑,香港作家联合会会长,世界华文文学学会主席]
由于海外作家、评论家完全不同的视野,采访中带出种种逸出我们研究视野的问题,这是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文化的张力所在。
——赵稀方[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国家社科基金学科评审组专家]
出这样一本东西,最主要是为了自己,但不完全是所谓的敝帚自珍,更多的也许是告一段落的意思。
转眼之间,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大致是,前十年,先后做过编辑、社区新闻记者、专版记者;后十年,任文艺部编辑至今,既做编辑,也做采访。不知不觉,积累下来,有了数百次文化名家访谈,涉及文学、美术、音乐、电影等领域。
这本书是这些访谈中文学部分的选辑,许多已经在报纸上发表过,但限于篇幅,报纸上发的都是删削后的节本,收入书中的可以说是“足本”,加上一些从未发表过的,某种程度上可以管窥21世纪最初十年间中国文学创作及研究的面貌,对研究者来说应该还有些价值,有兴趣的文学爱好者也可以一看。
有点遗憾的是,因时过境迁等种种原因,书中多数访谈无法再行采访以充实内容。比如,记得莫言在接受采访时,还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说有传言他会得奖,他矢口否认,认为纯属“瞎猜测”;但两个月之后,他果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而此时再找他采访已非易事。另外,因为本书是文学范畴的访谈专辑,对葛剑雄、袁伟时、许子东、罗大佑、崔健、侯德健、巫鸿、徐冰、方舟子等人的访谈无法纳入。
本书内容完全是通过一对一的独家专访获得的,而且大多是面对面的访谈(极个别的通过电邮或电话采访);编排以访谈时间先后为序,所配图片除特别说明外,多为现场拍摄。这些访谈从资料准备、采访提问、现场摄影到录音整理等环节,或有同事、朋友、实习生等的帮助,在此不一一列举,对他们的合作深表谢意!
感谢为本书作序的曾敏之先生、赵稀方先生。曾老是新闻界的前辈,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以长篇独家专访周恩来闻名,他九十高龄仍一笔一画认真为我作序,令我感动;赵稀方老师则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的首席研究员,当年在访学哈佛期间拨忙写下近3000字的长序,言必有据,独出新论,学者风范跃然纸上。必须说明的是,由于时日延宕,两篇序言中所提及的某些内容有所变动,时移世易,无可奈何。
感谢花城出版社詹秀敏社长的大力支持,感谢责编黄玉雯女士为本书的出版做了大量工作;还要感谢朋友作家谢岳雄兄,“十年谈”书名来自他的灵感。
感谢父母,感谢家人。
吴小攀
2014年8月
有一位新闻界老前辈告诫后辈:“做新闻记者拿起一支笔,不论记人记事,一经发表,就具有历史性质,应有责任感,不可任意而为。”
我十分赞同这番警语。
但是纵目四顾,当今能有多少新闻从业员受到感悟而责于专职,有所表现呢?在我看来,虽然少见,却是有的,我认识的吴小攀君就是难能可贵的一个。他以编就的《十年谈:当代文学名家专访》文集,证明了我的期待。
这部文集约15万字,历时十载的辛勤采访,以专访人物的形式,接触了当代中外有影响力的文化名人,以时间为序,围绕热门文化话题、人物自身经历而展开访问,涉及范围涵盖了文学、美术、音乐等文化领域,可能为当代文学史、新闻史提供有意义的史料。
从《十年谈:当代文学名家专访》里,我感到有可赞的特点——
这是具有深厚文学、史学修养的访谈录。试设想如不具有主观的学识条件,就不可能引发各文化名人侃侃而谈,取得珍贵的识见,这是靠录音机式的口述不可同日而语的。
通过文集,可看到作者具有广泛的人缘,受人依赖、尊重的品格,与那些平庸弄虚作假的“访谈”又是不可同一而语的。
这是以勤奋学习,掌握各文化名人所专有的成就影响,才可能展开的访问。试以夏志清为例,他是研究中国文学史的学者,在国际间享有一定声誉,可是他也是受国内文化、文学界争议的人物,如果对他的历史背景、现状一无所知或知之浅薄,就流于敷衍的接谈了。其他文化名人的访问,也可作如是观。
此书专访中外文化名人之多,穷十年的功力以赴,是令人刮目相看的。十年后审视文化名人的访谈,可说已是历史的记录了,历史是不容饰伪的,著名的学术大师钱锺书最鄙视的是以曲学阿世、沽名钓誉之辈。因此我于感到共鸣而联想到唐代史学家刘知几,他对撰述历史提出过三项标准:德、才、识,他认为政治道德、表述的才华、卓越的胆识是应有的修养、条件。刘知几的提示要求是严格的,但是值得新闻工作者作座右铭。说到这里,我还想到梁启超,他是善于办报的,以舆论推动戊戌维新运动,不惧迫害,曾于“海天寥阔立多时”的环境中提出“十年之后当思我”的名言,正是反映了他独立思考的价值观。他如长江大河的文章风靡现当代,不仅文风表现情感于笔端,而且才识过人,树立典范。我在学习过程中就喜欢涉猎《饮冰室全集》,从中获得教益不浅。
如今,我们的国家推行史无前例的改革开放宏伟事业,需要新闻从业员应富有独立思考的精神,推动谏言、建言以利国利民,而不应以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这“三讳”的媚俗态度从事。拟此以观《十年谈:当代文学名家专访》的出版,我祝愿它不仅有现实意义,更有深远的影响,不负作者十年磨剑的抱负。
曾敏之
曾敏之,1917年10月出生于广西罗城,历任香港《文汇报》副总编辑、代总编辑,香港作家联合会会长,世界华文文学学会主席。1946年以《大公报》记者身份写下长篇专访《十年谈判老了周恩来》,是第一位独家专访周恩来的中国记者。
吴小攀编著的这本《十年谈(当代文学名家专访)》是2001-2012年间对莫言、刘心武、贾平凹、余光中、夏志清、刘再复、马悦然、北岛、白先勇等数十位海内外外文学名家独家专访的结集,话题围绕热门文学话题、人物的自身际遇展开,未经删节,有的更是首次发表,不仅对专业研究者有参考价值,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也有阅读的价值。
历时十载,独家专访海内外文学名家!
话题围绕文化热点、自身际遇展开,既有史料价值,又有阅读趣味。
莫言、刘心武、贾平凹、余光中、夏志清、刘再复、马悦然、北岛、白先勇……海内外文学名家尽在其中,吴小攀的《十年谈(当代文学名家专访)》“足本”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