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福祸临门
听到响动,林业贵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家中来了不速之客。半夜三更谁会对一家小诊所感兴趣?应该不是得了急病的村民,得了急病的人没有这么淡定,隔着老远就会又吼又叫。会是谁?从时起时落的脚步声判断,极有可能是小偷。
林业贵不再犹豫,赶紧起床。为防不测,他操起一根木棒壮胆。
果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潜伏在诊所过道处。
“谁?!”林业贵大声叫道。
不速之客转瞬即逝。林业贵紧跟着追至门外。
门外是三铺镇街道,也是107国道。此时对面正好驶来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两盏耀眼的车灯把一条不足五百米长的小街照得犹如白昼——小街上没有不速之客。
林业贵无奈地打道回府。没走几步,脚被绊住,原来地上有一床棉被。忽然一声啼哭吓得他倒吸几口寒气,声音是从棉被中传出的。他解开棉被,里面竟然是一个男婴。
谁家的孩子?林业贵抱起男孩左顾右盼。
应该是不速之客留下的“礼物”。
意外之喜!他赶快回去告诉妻子。
“吴丽,男孩……”由于高兴,林业贵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男孩?”吴丽睁开睡眼,顿时睡意全无。
吴丽接过孩子,酸甜苦辣刹那间涌上心头。一直盼望着有一个孩子,可婚后她一直不能生育。不是先天不育,而是当年的愚昧无知害苦了她。初中毕业那年,她随“铁姑娘战斗连”参加全区冬季农田水利开发大会战。那是一个狂热的年代,劳动大军不仅要学大寨,还要学人民解放军。吴丽当选铁姑娘战斗连连长。但争强好胜、巾帼不让须眉的性格害了她,男人喝几口酒下到水田铲泥,她也喝几口酒下到水田。她忘记了那是冬天,忘记了她是女人,也忘记了女人每月特殊的几天是最不堪一击的时候,她就这样懵里懵懂地在水田里浸泡了一个下午,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闭经。
好人咋没好报?她责问苍天。或许苍天有愧,给了她一个补偿。第二年春天,组织上送她到地区医院进修,结业后让她当上了三铺镇公社卫生院医生,没多久升任三铺镇公社妇联主任,再之后是贺楼区区公所副区长,最后官至都阳县卫生局副局长。一连串的职务升迁前后不到三年,而且未婚夫林业贵也沾了她的光,从三铺镇公社卫生院临时工转为正式工。吴林两家是世交,林家世代在三铺镇开药店,吴家几代人则在三铺镇坐堂问诊。一家看病,一家抓药,珠联璧合。林业贵是家中长子,她是家中长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终有情人喜结连理,成就一段好姻缘。
婚后吴丽的问题暴露无遗。她虽然心中有数,但他俩不死心,翻了很多药书,自配了很多中药,也上了省城、京城大医院,却无济于事。面对质问,她只得实话实说。林业贵的父亲是老中医,治愈过不少不孕不育患者,这一回却是望“肚”兴叹。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妯娌经常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刺激她,这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离婚!吴丽主动提出。
林业贵坚决不答应。古人说百年修得共枕眠,不能因为没有后代而影响夫妻感情。丈夫的宽容让吴丽更加自责和内疚,虽然仕途得意,但她总是怏怏不乐。天长日久,吴丽的精神每况愈下,最终得了抑郁症,甚至无法正常工作,她要求调回三铺镇。人回来了,官却降了两级,当上三铺镇公社卫生院副院长,成了丈夫的顶头上司。
三铺镇公社建制撤销后,三铺镇公社卫生院降格为三铺镇卫生所,一共只有五名职工,她当所长。正所谓知夫莫如妻,她认为丈夫更适合当所长。上级采纳了她的建议,于是一纸通知,李代桃僵,林业贵当上了所长。
卫生所留不住人,三铺镇也不是过去的三铺镇,107国道建成通车后,家家户户将老街的房子拆了,都到国道两旁重新盖房子。现在的三铺镇是村不村、镇不镇,好在还有粮站、供销社、卫生所几家国营单位撑门面,这才没有沦落为纯农村。国营单位里面的正式职工纷纷找门路调走,卫生所成了夫妻店。没办法,上级批准他们自主招收一名临时工。三铺镇大队党支部书记张德中的小女儿张美容进了卫生所,三人“小店”一直维持到现在。
“要是孩子的父母找上门要人怎么办?”吴丽问丈夫。
有这种可能,更何况还是男孩。他们是本地人,有根有蒂,孩子的父母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现在不要,免得日久生情,难以割舍。
婴儿像是明白大人的心事,以哭表示抗议。
估计是饿了要吃,吴丽吩咐林业贵回去找找,或许还有奶瓶、奶粉之类的东西。 果不其然,不仅有奶瓶、奶粉,还有尿布、衣裳、玩具和一个帆布军包。想不到的是,奶瓶里还有半瓶牛奶,余温尚存。
吴丽将奶瓶塞进婴儿的小嘴。小家伙怕失去到嘴的美味,猛地咬住奶嘴不放,确定没有“竞争对手”后才松开小嘴,然后大口大口地吮吸。
帆布军包里装有一本书,书中夹有一封信。林业贵从信封中抽出信笺。直觉告诉他,孩子的身世就写在信中。果真如此,是孩子父母的亲笔信——
尊敬的好心人:
请允许我们称您二位为大哥大嫂。我们的孩子生于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三日早晨六点三十三分,身体健康,无任何疾病和缺陷。我们迫于无奈才忍痛割爱,只因实在没有能力抚养孩子。请你们放心,无论孩子日后当了大官还是发了大财,都与我们无关,任何时候我们都不会与你们争抢。我们已不配做父母,请大哥大嫂相信我们,孩子现在是你们的,将来也是你们的,以后也是你们的。若我们食言,遭电击雷劈。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此致
敬礼!
一对不配做父母的人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六日
夫妇俩反反复复琢磨了好几遍,感觉孩子的父母说了假话,他们不是没有抚养能力,而是有难言之隐。
这就怪了,孩子的父母会是谁?
私生子。林业贵从心里感觉这孩子的父母有可能是长青茶场知青。因为那种写有“农村是广阔的天地,到那里大有作为”的帆布军包,只有知青才有。在三铺镇旁边,有一家知青茶场,住着省城知青,最多时有三百多人。“文革”结束后,大批知青陆续回城,现在只剩下几个没门路的留守人员。
难道是他们其中的一对?
吴丽怀孕的消息成了一条爆炸式新闻,在三铺镇方圆数公里传开。
不敢不信,不能不信,吴丽的肚子挺得像座小山。
假的。最先下这个结论的正是吴丽的妯娌董汉云。她的理由很简单,公鸡咋能下蛋?
有人说她董汉云缺德。董汉云要用事实说话。于是她跑到大嫂家。
吴丽果然挺着肚子,看样子也有七八个月的身孕。触景生情,董汉云心里怪怪的、酸酸的,无法接受眼前这个现实。吴丽也能生孩子?在她看来,好像这个世界只有她董汉云会生。
董汉云的确有这种想法,生崽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在林家高人一等的筹码。
董汉云故作惊讶道:“不得了大嫂,你肚子里是不是长了血吸虫?”
吴丽听口气就知道她不怀好意,接茬说道:“你也长了四次。”
厉害。董汉云生了三男一女,加起来刚好怀孕四次。
“你怀孕了?”董汉云故作吃惊,“太好了大嫂,几个月了?怎么过年时都没有发现?”
吴丽本想说关你屁事。这种女人,吴丽是想老死不相往来的。恨她有理由,当年吴丽想从儿童福利院领养一名女婴,不知她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坚决反对。还跑到公公婆婆面前大做文章,要把自家的老四林荫过继给吴丽。吴丽不答应,她便大吵大闹,还血口喷人,骂吴丽是一只不下蛋的公鸡。公公婆婆也和她一个鼻孔出气。争来争去,结论只有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吴丽领养一事告吹。
“难道我怀孕还要向你报告?”吴丽回敬道。
董汉云知道话中有话,却不识趣。她说:“我是过来人,生儿育女有经验……我是为你好,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好人心?吴丽看了她一眼便欲离开,不料董汉云的手伸了过来,说:“大嫂,我帮你检查一下胎位。”
董汉云此举是想试探一下虚实。
吴丽早有防备,“啪”的一声将她的手打回。
“大嫂,这么用力干什么?”她说。
吴丽正色怒斥道:“我是医生,还用你教?”
董汉云讨个没趣,跑到公公婆婆面前告状。
董汉云是林家的功臣,在林家颇有地位。公公婆婆一共生了三男一女:一个儿子没子嗣;一个儿子是傻子,没有结婚;就她这个儿媳妇最争气,结婚八年一口气生了三男一女,为林氏家族人丁兴旺立下了汗马功劳。
“爸,妈,大嫂肚子里长了怪东西还死要面子,说怀孕了,我好心劝她去大医院做检查,她还怪我多事。你看,她还打我,手都肿了……她这种人缺德事干多了,怎么能怀孕?”董汉云一边说一边伸出被打肿的手。
打得好。公公婆婆知道她的德行,只要她和别人吵架,不用问,八成是她没理。
“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林祖伯十分迫切地问。
董汉云把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哈哈!我的祖传秘方起作用了。”林祖伯自鸣得意,“这下好了,林家又能添丁了。”他转身吩咐老伴,“孩子他娘,捉两只老母鸡去看看大媳妇,她有喜了……要加强营养。”
董汉云气得拼命跺脚。
直到董汉云嚷嚷着要走,林祖伯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喊住她道:“云保,一家人有事要互相谦让照顾,不要‘鸡搁不得鸭,鸭搁不得鸡’,和为贵,家和万事兴,懂吗?”
董汉云说:“我生了三男一女,没有吃你半只老母鸡。”
“放你娘的屁,”林祖伯开骂,“老子历来一碗水端平……会生娃有什么稀奇,母猪一窝还能生十个八个,你能比吗?”
姜还是老的辣,一下子说到点子上。想跟他林祖伯斗嘴她还嫩了点,他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董汉云不敢回嘴,走为上策。
媳妇走远后,林祖伯走进卧室,关好房门,从床底下摸出一本书来。确切地说这是他林家的传家宝,是祖传秘方,从明朝传到现在,已经传了十几代人。过去他家有许多医书,大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线装本,不仅有收藏价值,还有实用价值。书就是本钱,有了这本钱,子孙享用都不愁,只可惜没保住。“破四旧”时,这些东西成了红卫兵革命小闯将“不破不立”的对象,他们来了一伙又一伙,一把火接着一把火地烧,不仅把他家所有藏书烧得精光,还把红木家具烧成了木炭。
林家是三铺镇的名门望族,世代在三铺镇开药铺。可以这样说,三铺镇的历史有多长,他林家的家史就有多长。
不用吹牛,他祖上是三铺镇的开山祖。那时三铺镇没有地名,位于荒郊野外,方圆数十公里都没有人家,他的老祖宗为了躲避战祸携一家老小来到此地,靠种药、卖药兼看病为生。一年后才来了一户姓叶的茶农,将茶树引种在山上,又开了一家茶铺,以种茶、卖茶度日。没过多久,张铁匠也率一家老小来此地埋锅造灶,开了一家打铁铺,因其脸黑,大家就喊这家铁铺为张黑子铁铺。药铺、茶铺、铁铺统称三铺。有店铺就有交易,有交易就有人气,商品贸易为三铺带来商机,三铺成了商品集散地,明朝中期开始建镇,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鼎盛时期的三铺镇,有四万多人口,三十二家药铺,七十二家茶铺,二十八家铁铺。其主打产品药材、茶叶、剪刀内销全国各地,外销日本、英国、印度、斯里兰卡、马来西亚……
林祖伯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翻开“传家宝”。这本书上记载着治疗不孕症的七种方法、五十六味药。为治愈大媳妇的病,他将七种方法都试了,五十六味药都配了,现在就不知道是哪种方法、哪几味药见了效。
林祖伯正在沉思时,突然听到敲门声,赶紧将传家宝放回原处。
P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