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年前的故事
凄厉的警笛声,震动着滚滚奔腾的江水和静谧的大山。囚车一辆接着一辆,风驰电掣般越过江桥,向着北岸平坦开阔地驶去,那里早已挖好一个又一个的土坑。很快,犯人们从囚车上被押下来,被按着跪在土坑旁,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绳子,又反绑着他们的双手,可能由于绳子勒得太紧,他们一个个看上去胸挺背直。
囚车的后面跟着一辆红十字救护车,它关闭了鸣笛,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最后。
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隔江观望那些即将被枪毙的囚犯,有的群众是单位派来接受教育的,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前边开路的摩托车,停在土坝上,正在指挥每一辆囚车的位置,车棚顶上架着一挺机关枪,高高昂起的枪口,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缕亮光。
江边的临时刑场在枯水区,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淌水来到这里。人们在这里的沙坑挖沙子卖,沙子装满一马车卖二十元,一车大点的石头,像西瓜那么大的卖五元钱,小的鹅卵石有七元和十元的不等。
由于城市百废待兴,建设用沙石料很多,所以来江边筛沙子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土坑星罗棋布的随处可见。
开春江水暴涨的时候,宽阔的江岸变得狭窄起来,筛沙子的人们也就歇息了,此时江岸,在原来筛沙子的土坑那儿,作为临时枪毙犯人的刑场。江水变宽,隔江观看,虽然看起来不太清楚,但也挡不住人们看热闹的兴致。
由于此次被枪毙的人和以往不同,都是“文革”中的“打、砸、抢”分子,清一色的年轻人。
看枪毙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此起彼伏,有抱着小孩聊家常的,有嗑着瓜子指指点点的。
当早晨的太阳驱散了江雾,人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在事先挖好的土坑旁,跪着的囚犯和每一位囚犯后面站着的一位军警。
水雾全部散尽,人们更加清楚地看见军警们在不断地纠正囚犯的头。
这时,人群躁动起来,他们踮起脚尖,寻找最佳观看点,有的人正高谈阔论着向别人介绍某人的某些罪行。
嘈杂声散乱在人群里,爱玩闹的孩子们,像过节似的相互追逐着、打闹着,一条小狗低着头在人们的脚下,嗅来嗅去,间或竖起耳朵,向对岸大叫一声。
突然嘈杂声戛然而止,人们看见五十米开外的军警端起了枪,这时站在囚犯身后的军警们在纷纷撤离。人群向前涌去,前面的人,面对着汹涌的江水拼命往后抵挡着。
“砰!砰砰!……”枪声响起,一连串的响声并不惊心
动魄,似乎没有预想的那样震撼人心。
枪声被咆哮的江水干扰得十分微弱。 只寂静了一会儿,人群就躁动起来,大家开始慢慢撤退,在他们脸上表现出意犹未尽或者是有点失望。“怎么?就这么完了,这些罪有应得的造反派……”他们心里想,嘴里嘟囔着。喧哗,阵阵加强的喧哗,人们从她的身边挤过去,她依附在一根栓船绳的柱子旁,汗水把她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把它们撩进了工作帽里,在她转身离开之时,双腿软绵绵地滑倒在地,耳朵里嗡嗡地鸣叫着,最后变成了越来越遥远的一片蜂鸣。
昏迷中,她感觉被人围拢起来,却听不见他们在议论什么。醒来时,她躺在工厂的宿舍里,宿舍里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其他的人应该都去上班了。
听见枪响时,她看见他猛地栽倒下了去,那只狗吓得跳起来跑开了。
耳朵里一直回响着人群的大喊大叫声,她蜷缩在宽大的工作服里像睡着了,那一刻她真觉得好舒服。窗外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大概快到中午了吧,从早上到现在她睡了那么久,肚子饿了,早饭还没吃哪。
她看见军警在纠正他的头,他倔强地又转向这边,枪响了,他的脸应该朝向这边,向着太阳和她的这边。
她推开挡住她视线的人们,她想跳起来,两腿却不听使唤地倒下了。
她躺在板床上,翻了个身,全身无力,无力地连眼都懒得睁开。
她知道在那辆红十字的救护车里,正躺有一具尸体。那是他的遗愿,把遗体捐给医学事业,给矿医院搞研究吧,这是他短暂的生命发出的最后一束光。
宿舍里的人还没有下班,可她饿得胃有些痉挛,她想起工厂蒸锅里有她带的午饭。
在红十字的车里,她想象那个年轻俊朗的脸被子弹洞穿,浓眉下血污一片。一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一只眼睛眯成长长的一条线,这是他在发火时——发大火时的特征,子弹不知从头的哪里穿透的,她想去江边看看,到江坝上看看。
趁着此时无人,她慢慢地爬起来,走出了工厂。她答应他在他栽倒的土坑里,找点什么做个纪念,他会凭着这个物件在另一个世界找到她,那应该是溅有他血的石头吧,除了石头江边还有什么?
她悄悄地溜出了大门,可是被门卫老宋头发现了,他从门卫的小门里探出头来:“小李子,你过来。”
他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烤土豆,包在报纸里还有些烫手:“你病了,我在蒸锅底下特意给你烤的。”
老宋头一条腿弯曲着,几乎断了。她感激地接过来和老宋头粗糙的手握在一起,老头给她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快点离开。落日前的晚霞,如血色浸透了团团白云,把江水的一半染成了淡红色,波浪推动着不断地变换着颜色。__ 大坝下洗衣服的妇女,棒槌声此起彼伏,有节奏地敲打着石板上的衣物,全然忘记江对岸刚才还是杀人的刑场。那一页如同梦一样翻了过去。
风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咸咸的,她摸了一把脸,泪水流了下来,如同止不住的伤口。
天全黑了,洗衣服的人哪去了?
留在她脑海里的永远是那张24 岁朝气蓬勃的脸。
她不明白,他们家几辈子都是贫苦出身,正是由于出身好,才没有下乡;正是由于没有下乡,才参加了“文化大革命”;正是由于参加了“文化大革命”,才当了红卫兵,才参加了武斗;正是由于参加武斗,才意外杀死了人,但杀人者要偿命。
她记得,在家属会见中,她陪着他的哑巴老爹去问他:“你怎么就变成了‘打、砸、抢’分子?”他闭着眼睛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的老父亲哇啦哇啦地吵着,打他的头、踢他的腿,瞪着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从满是胡须的脸上摸出一把泪水,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
她相信,他的确无话可说,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造反究竟有没有理或者造反是不是造过了头?或者不该去抢武装部的军需,把军装给造反派死亡的将士穿?或者是革命革过了头?领着红卫兵冲击了敌方一派,还打死了人?可是武斗是互有死伤的。这次枪毙的人里头,不是也有对方的司令吗?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但是他知道杀人要偿命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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