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无疑是一个伟人，是现代中国伟大的思想文化巨人。

要了解鲁迅、理解鲁迅，最好的方法，是自己放开眼光，来阅读他的作品，敞开胸怀，以自己的心灵，直接去感受和体悟鲁迅。而要真正读懂鲁迅，深入鲁迅的文学世界、精神世界，则须了解他所处的社会、时代，了解和理解他的社会人生感受、历史文化感受与世界感受。

鲁迅各类文体的写作，皆有难以企及的独创性。本书确定了六个部分，分别择取了小说六篇、散文六篇、散文诗四篇、杂感五十篇、讲演四篇、序跋四篇、书信七通，权辑为此“新编”。

本书是“中国现代作家作品新编丛书”中的一种。是对鲁迅作品的最新选编读本，全书分为六个部分，分别是小说六篇、散文六篇、散文诗四篇、杂感五十篇、讲演四篇、序跋四篇、书信七通，兼顾了各种文体的全面性和思想内容的代表性。

前言

小说

 狂人日记

 阿Q正传

 孤独者

 伤逝

 理水

 铸剑

散文

 记念刘和珍君

 范爱农

 忆刘半农君

 我的第一个师父

 死

 女吊

散文诗

 影的告别

 过客

 墓碣文

 这样的战士

杂感

 随感录五十九“圣武”

 随感录六十五暴君的臣民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春末闲谈

 灯下漫笔

 论睁了眼看

 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夏三虫

 十四年的“读经”

 学界的三魂

 谈皇帝

 略论中国人的脸

 小杂感

 流氓的变迁

 宣传与做戏

 知难行难

 沙

 上海的少女

 小品文的危机

 观斗

 从讽刺到幽默

 现代史

 推背图

 从盛宣怀说到有理的压迫

 夜颂

 二丑艺术

 “抄靶子”

 中国的奇想

 “揩油”

 帮闲法发隐

 礼

 吃教

 喝茶

 “京派”与“海派”

 北人与南人

 论秦理斋夫人事

 安贫乐道法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上)

 读书忌

 隔膜

 说“面子”

 病后杂谈

 阿金

 隐士

 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论“人言可畏”

 文坛三户

 从帮忙到扯淡

 “这也是生活”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

讲演

 娜拉走后怎样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关于知识阶级

序跋

 《呐喊》自序

 《华盖集》题记

 写在《坟》后面

 《自选集》自序

书信

 致许广平(1925.3.11.)

 致许广平(1925.3.18.)

 致许广平(1925.3.31.)

 致台静农(t927.9.25.)

 致曹聚仁(1933.6.18.)

 致曹聚仁(1934.4.30.)

 致曹聚仁(1934.8.13.)

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是阿Q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Q前几回的上城，大抵早就兴高采烈的对人说，但这_次却并不，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谷祠的老头子，然而未庄老例，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数，何况是阿Q：因此老头子也就不替他宣传，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无从知道了。

但阿Q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蒙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Q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疑而且敬的形态来。掌柜既先之以点头，又继之以谈话：

“嚄，阿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上城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人人都愿意知道现钱和新夹袄的阿Q的中兴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馆里，庙檐下，便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结果，是阿Q得了新敬畏。

据阿Q说，他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这老爷本姓白，但因为合城里只有他一个举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说起举人来就是他。这也不独在未庄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圆之内也都如此，人们几乎多以为他的姓名就叫举人老爷的了。在这人的府上帮忙，那当然是可敬的。但据阿Q又说，他却不高兴再帮忙了，因为这举人老爷实在太“妈妈的”了。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阿Q本不配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而不帮忙是可惜的。

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庄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竹牌，只有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的。什么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的十几岁的小乌龟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见阎王”。这一节，听的人都赧然了。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阿Q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阿Q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Q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于是伊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Q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问道：

“阿Q，你还有绸裙么？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伊的绸裙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Q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么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Q，而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干了不少了，阿Q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阿Q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阿Q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邹七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Q，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听说你有些旧东西，……可以都拿来看一看，……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么，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Q，你以后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

“价钱决不会比别家出得少！”秀才说。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脸，看他感动了没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赵太太说。

阿Q虽然答应着，却懒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这使赵太爷很失望，气愤而且担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对于阿Q的态度也很不平，于是说，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竞不如吩咐地保，不许他住在未庄。但赵太爷以为不然，说这也怕要结怨，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窝下食”，本村倒不必担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点就是了。秀才听了这“庭训”，非常之以为然，便即刻撤消了驱逐阿Q的提议，而且叮嘱邹七嫂，请伊万不要向人提起这一段话。P32-35

鲁迅无疑是一个伟人，是现代中国伟大的思想文化巨人。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鲁迅的这个说法，不幸在其死后得到了确证。他曾经被推崇、被尊奉，甚至抬得极高，但这崇奉和抬高，与其说是真正热爱他、尊敬他、崇仰他，倒不如说常常是为了利用他。而要利用他，便不得不按照自己之所需，任意对他进行诠释、解读，乃至涂抹，甚至别有用心地歪曲。

因了这利用和歪曲，颇使一些人起了对鲁迅的反感和厌恶。自然，这是无关乎鲁迅的。

要了解鲁迅、理解鲁迅，最好的方法，是自己放开眼光，来阅读他的作品，敞开胸怀，以自己的心灵，直接去感受和体悟鲁迅。而要真正读懂鲁迅，深入鲁迅的文学世界、精神世界，则须了解他所处的社会、时代，了解和理解他的社会人生感受、历史文化感受与世界感受。

没有对于“万难破毁的铁屋子”的感受，“鬼画符”、“鬼打墙”的感受，“无物之阵”、“无物之物”的感受，“好地狱”的感受，“瞒和骗的大泽”的感受，“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的感受的理解和体验，恐怕是无法真正了解鲁迅、理解鲁迅，无法进入他的心灵，进入他的文学世界和精神世界的。

生前或死后，若干人对鲁迅的怨恨、憎恶、诋毁、诬蔑和攻讦，大抵似乎与此有关。尤其是某些海外华人汉学家对鲁迅的贬低、敌视和误解，恐怕与他们长期生活在境外，中断了、失去了与中国大地的血肉联系，难以产生和这块土地休戚与共的鲁迅所有的那种强烈、深切的世界人生感受有关。

“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郁达夫此话，是一个告诫，也是一个提示。新世纪的中国读者，更应该了解和理解鲁迅这个我们中华民族真正伟大的人物，了解和理解他伟大、深刻、丰富的思想和文学。

鲁迅曾把挪威剧作家易卜生和爱尔兰作家萧伯纳做了对比，并赞成易卜生是“伟大的疑问号(？)”、萧伯纳是“伟大的感叹号(！)”的说法，说他们两人的看客，以绅士淑女们居多。绅士淑女们是顶爱面子的人种。易卜生虽然使他们登场，虽然也揭发一点隐蔽，但并不加上结论，却从容地说道：“想一想吧，这到底是些什么呢？”绅士淑女们的尊严，确也有一些动摇了，但究竟还留着摇摇摆摆地退走、回家去想的余裕，也就保存了面子。至于回家之后，想了也未，想得怎样，那就不成什么问题。萧伯纳可不这样了，他使他们登场，撕掉了假面具、阔衣装，终于拉住耳朵，指给大家道，“看哪，这是蛆虫！”磋商的工夫、掩饰的法子，也不给人有一点。“假使萧也是一只蛆虫，却还是一只伟大的蛆虫……譬如有一堆蛆虫在这里罢，一律即即足足，自以为是绅士淑女，文人学士，名宦高人，互相点头，雍容揖让，天下太平，那就是全体没有什么高下，都是平常的蛆虫。但是，如果有一只蓦地跳了出来，大喝一声道：‘这些其实都是蛆虫！”’

是否可以说，鲁迅既是“伟大的疑问号”，又是“伟大的惊叹号”呢？

“从来如此，便对么？”他在《狂人日记》里发出的质问，他对中国历史、社会、文化真相的揭示，至今仍然给中国读者以启示、震撼和警醒。

中国历史、文化、社会的漫漫长夜，到了五四时期，进入了拂晓前的最黑暗时分。怀着启蒙热情、救国抱负的《新青年》同人，高张起“文学革命”的大旗，对旧文学、旧思想施以激烈的抨击。然而，起初他们并未能唤醒仍在“万难破毁的铁屋子”里昏睡的国人，“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为了慰藉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们不惧惮于前驱，以抄古碑来麻醉自己灵魂的鲁迅，在沉默了多年之后，终于发出了“救救孩子”的郁愤而激越的呼声，“无声的中国”响彻了他的“呐喊”——

中国人从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几千年的历史不过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的“循环”；

中国的文明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中国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

卷帙浩繁的古书里边，“多是僵尸的乐观”；

历来标榜的“仁义道德”是“吃人”的，每个人“吃人”的同时而又“被吃”……

几千年了，中国人自造了奇妙的逃路，沉入“瞒和骗”的大泽中，一直这样活着。无论岁月如何迁流，无论朝代怎样更替，无论官家怎么变幻，中国人就这样熬过来、活下来，“死的说‘阿呀’，活的高兴着”，而且陶醉于“精神文明”的荣耀，迷恋着“东方古国”的悠久，阿Q似的无不感到心满意足。

当鲁迅以猛锐而异样的叫喊，破天荒地道出了他所看到的真实、真相，一下子把国人所赖以自慰自大、骄人傲世的那点冠冕堂皇、懿欤盛哉的东西，彻底戳破了、揭穿了的时候，使他们觉得很不自在、很不舒服、很丢人、很没“面子”。而“面子”，可是中国人的“精神纲领”啊！于是乎，人们感到震悚，而又觉得恼怒，有惊惧，但也有憎恶。因为患有“十景病”、嗜好“大团圆”、觉得“万物皆备于我”的国人，喜欢听好话、奉承话，常常自欺欺人，万事闭眼睛，不敢也不愿正视社会人生，这个脾性实在是由来已久了。

时至今日，鲁迅依然不为若干国人所喜，这恐怕是一个重要的因由吧。

然而，鲁迅并不想一味讨好读者，矫情地抚慰国人、恭维国人。他写小说，是为了“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以实现“立人”，以及建立“人国”的愿景。所以，他采取的方法，不是使读者感觉在写自己以外的谁，一下子就推诿掉，变成旁观者，而是让他们觉得像是写自己，又像是写一切人，没有退路，无可遁逃，由此“开出反省的道路”。

正是基于这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崇高的文学使命感，鲁迅把杂感变成了进行社会文化批评的利器。当有人从“艺术性”出发，劝他不要写杂感的时候，鲁迅表示，并非自己不知创作之可贵，但“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

如果对现状无不心平气和，对时局无不委曲求全，对世事无可无不可，对一切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那还是鲁迅吗？

杂感因而也就成为鲁迅最得心应手的一种文体。“古已有之”的杂感在他笔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思想和艺术的巅峰；也成了镌刻着鲁迅人格印记的一种“创体”，是最能凸现其思想家、文学家精神特质的一个鲜明标志。鲁迅说曾想“作一部中国的‘人史’”，其实他的杂感何尝不是“一部中国的‘人史’”？那是鲜活、斑斓、丰赡而深邃的，独一无二的“中国的‘人史’”之巨幅长卷。“我的杂文，所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来，已几乎是或一形象的全体”，他是这样说过的。

鲁迅各类文体的写作，皆有难以企及的独创性。要想以较短篇幅和有限文字，精选出一册来，实在是一件“戛戛乎其难哉”的事。颇费了一番思虑和斟酌，经过了反复掂量和权衡，仍然难以取舍。然而，最终还是确定了六个部分，分别择取了小说六篇、散文六篇、散文诗四篇、杂感五十篇、讲演四篇、序跋四篇、书信七通，权辑为此“新编”。所据版本，则为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

鲁迅好作品好文章何限，而况尚未选他的新旧诗及日记呢。但囿于眼光、格于体例、限于篇幅，也只好如此了。这是要拜请读者谅解，并给予指教的。

王培元

2010年4月15目干首善之区之蜗牛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