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三江源?为什么要对三江源进行考察?在那里,有什么神奇奥秘还不为我们所知?本书作者向你揭示了三江源背后的秘密。
三江源是指发源于我国青藏高原青海南部地区的长江、澜沧江和黄河这三条大河的源头。这三条大河,尤其是长江、黄河,在我国悠久的历史岁月中,在我国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各个方面的重要作用,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条河流都无法比拟的。它们共同孕育、繁荣了我们中华各民族,形成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并且推动这一民族的文明从古延续至今。而澜沧江,作为国际河流,它从我国青藏高原发源后流经东南亚五国,成为这一地区繁荣富饶的源泉。
神秘、神奇的青藏高原;
祥瑞、丰沃的江河之源;
漫长、艰辛的探源之路。
本书详述了21世纪中国一支科考队同时对长江、黄河、澜沧江源头进行考察的艰辛途程,回溯了古今中外对三大江河源头的执著探索,以及当代人对源头的争辩;书中还描写了沿江的风物人情,表达了对青藏高原生态环境的深虑,集科学、求证、探究、观物和作者体验于一体,是我们了解青藏高原和江河之源的最权威的科普读物。
北支扎阿曲
澜沧江与长江毗邻,南有唐古拉山、他念他翁山,西有西恰日升山,北有长拉山把两河隔开。如果要用十分形象的方法来形容的话,我以为,澜沧江好像处在一个巨大的、顶端有点圆缓的M形山群怀抱中,M形之外是长江源流域,之内就是澜沧江源。
这个M的“脚”略向东南方向倾斜,M的中线分隔了扎阿曲和扎纳曲。几天来我们环顾南北远处,无论是登上较高的山顶还是落在河谷中丰美的草甸中行驶,都能看到北线、中线以及南边的数座雪峰以及连绵不断的雪线。那里应该就是
“M”的缘线。扎曲就是由这数十座雪峰和它们组成的群山淌下的数不清的溪流汇集而成,这些小溪分别汇到扎阿曲与扎纳曲,在果益俄夏山脚下的尕纳松多相汇后,从北西向东南穿过萨呼腾镇后继续东南向,流经西藏、云南后走出国境。
从另一角度进行描述,事实上,长江与澜沧江可谓同出一母的亲兄弟。长江上游流域以其南、西、北三个方面巨大的山群半包围着澜沧江,其四或者五条大支流,分别从南(当曲)、西南(布曲、通天河)、正西(沱沱河)、西北(楚玛尔河)四个方面相汇,受M形山群阻挡,在澜沧江、长江分水岭北麓、曲麻莱县城西边一并汇入通天河,此后,形成泱泱大河、中国第一巨川,向东南奔涌而去。
两河之间是大面积的沼泽地,人烟稀少。
宏观形态大致如此。
在萨呼腾镇经过短暂的休息和形势分析后,考察队拟将考察扎曲源头与长江南源的当曲源头放在一个单元里完成,这两者都在杂多县境内。从扎纳曲的上游翻过分水岭,就是长江南源的当曲。也就是说,在改变的行程计划中,将以地理位置为板块而不是以河流为板块进行考察,这样可以节约路程与时间。
“全世界两条大河发源于一个县的,也只有杂多了!”刘少创这样评论。
本次考察由于出发时间太晚,三条大河,用45天时间,平均每条大河只有15天的时间,而每条大河都有若干个大的支流,加之道路艰辛、海拔超高,冬季逼近,过了10月1日,大雪封山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因此,此次考察,能否在计划时间内如期保质完成,是很难预料的。
9月10日,冒着雨雪,队伍开始向扎曲北支扎阿曲前进。
出县城西行约9公里,过澜沧江扎青大桥后就开始向西北方向翻山。这座山奇高,车队好似在半斜的墙壁上攀爬,每一道弯几乎都是180度的陡弯,司机师傅通常形容这叫“胳膊肘弯”。
翻过一座高峰再下到一道河谷,冲过一条流速湍急的小河,再爬另一座山峰,如此往复。我们在群山与河谷相间中行走,似乎是走不完的路。
一上午过去了,远处的雪峰连绵不断,金字塔式的最高峰好像永远就在我们左前方。那些位于中央的山脉,应该就是扎阿曲和扎纳曲的分水岭。
路上时雨时晴。
今天的路程据说就百十公里。但是我们却走了整整一天,而且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拉后勤给养的大卡车从西宁出来没多久,就因为风扇皮带坏了而开锅,昨天是前轮胎爆了,今天在半山腰上,突然又雾气升腾。我们的车紧跟在其后,薛师傅看到后,大叫一声:“坏了!开锅了!”
经检查,是汽车的冷却风扇坏了。
风来了,阴云从山头由西向东像野马群似地扑过来,天地之间立刻一片阴黑。
这辆车上装的都是后勤食品等物资,不能就这样留在半路上。在风雨中,大家紧张地把晚上吃的食品、还有帐篷等急需物品卸下来。坏车暂时就扔在半山腰,等待后方送来配件修理。队长派了窦超和另一位同志留守,给了他们帐篷和干粮,大队伍则不敢停留,抓紧前进。
我担心地问:“夜间他们睡哪里?”
“刚才坡上有一间牧民的房子,他们可能睡在那儿吧。”薛师傅回答道。之后,他大声对在抛锚车上向我们挥手的留守者喊道:“如果狼来了,就放大嗓门喊我们啊!”
窦超撩起雨帽说了一句什么,大队汽车的轰鸣掩住了他的声音。我只看到他露出洁白的牙齿,那从容的笑意里充满了自信。
雨下得极大,使本来就失去方向感的我,更不知车队向何方行驶。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到达一个小村子。村民非常热情,围着考察队,给我们倒上热气腾腾的奶茶。书记告诉我们村子叫昂纳村,地理组的同志拿出地图请书记指出具体地点。从地图上看,我们从杂多县出来后,向西北方面绕了一个大圈。昂纳村在一条支流的左岸边,这条小河就叫昂纳河。
这里是扎阿曲上游偏下的一个地方。北源较大支流左边这个是昂瓜涌曲、右边那条是郭涌曲,我们抵达的位置就在昂瓜涌曲东南角和郭涌曲的夹角处。
大本营就设在这个小村庄了。
小村子其实只有村长一家,在他的右侧是一座小学,恰好有四间才盖好的校舍还没有启用,村长安排我们住在这新建的校舍里。
把地上杂物清理一下,铺上彩条布,每人把防潮垫打开、给气垫充上气,展开睡袋——野外第一夜就将这样度过了。小学校的伙房给大家准备了开水,每人冲了袋方便面或者方便米作为晚餐。
刚刚睡下,唐队长突然推门进来:“老薛呢?”
已经钻进睡袋的薛师傅探头问:“有事吗?”
“有事!你们几个再跑回去一趟,把大卡车上的东西拉回来一些,要不,明天吃饭,连碗都没有。”
听到这个命令,听着外面如注的雨声,我不由地替薛师傅们感到为难。但是薛师傅只作了一个鬼脸儿,就从睡袋里钻了出来,迅速穿上衣服,一句话未说,就走了。
外面的雨已经变成雪花。我不知道大白天都十分难走的泥泞道路,薛师傅他们会不会陷入泥淖?会不会迷路?
深夜2点半,老薛与另外两位师傅回到了宿营地。他们悄悄地躺下,片刻,房间内响起轻轻的鼾声。我脑海里一直翻腾着路途上如注的大雨,许久才得以入睡。P36-39
2008年的秋天,当奥运圣火在北京“鸟巢”国家体育场上空渐渐熄灭之时,我随着一支科考队踏上了青藏高原日月山以西的广袤土地,对中国三江沥进行一次较为全面细致的源头综合科学考察。
何谓三江源?为什么要对三江源进行考察?在那里,有什么神奇奥秘还不为我们所知?作为科考队一名成员,我坚持每天记下队伍的行程、考察内容和所见所闻,当考察结束后,我又补充了一些资料,整理了路程所拍摄的照片,遂成今天这部考察性笔记。
三江源是指发源于我国青藏高原青海南部地区的长江、澜沧江和黄河这三条大河的源头。这三条大河,尤其是长江、黄河,在我国悠久的历史岁月中,在我国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各个方面的重要作用,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条河流都无法比拟的。它们共同孕育、繁荣了我们中华各民族,形成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并且推动这一民族的文明从古延续至今。长江黄河是炎黄子孙的母亲河,是联系十数亿炎黄子孙的绵长纽带,也是华夏光辉灿烂文明永续发展强大的自然推动力。而澜沧江,作为国际河流,它从我国青藏高原发源后流经东南亚五国,成为这一地区繁荣富饶的源泉。
三江源发源于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这里气候恶劣、地形复杂、冰川雪山相连、沼泽河汉遍布,虽然自古及今人们从未停止对这里的探索,但是由于重重的艰难险阻、人们认识河流的能力和确定源头标准等因素,所以科学界对三江源头的确定,始终莫衷一是。
本次科考就是在前人不停地探险河源的基础上,增加了现代化的手段和技术,组合一支集水文地质、地理气象、测量测绘和卫星遥感等多方面专家为一体的综合队伍,在同一时间单元内对长江黄河澜沧江进行的一次综合性考察。历史上,不乏各方有识之士对江河源的探险考察,但是汇集如此多的专业人员和现代化设备,并且同时涉过三条江河,这在中国三江源,可能还是第一次。本次考察的目的,一是重新测定三江源各支流更为精确的长度,二是多方面采集或者测绘这一地区的基础数据,三是进一步观测三江源地区气候气象的变化,通过这些方面的考察,为保护和发展三江源地区,提供更为详细的资料。
本次科考队一共有40多人组成,成立了测量测绘组、水文地质组、气象地理组、宣传报道组和后勤服务组,考察队伍在高原历时41天,行程约7000公里,涉足青海玉树、果洛、海西等民族自治州和格尔木市、可可西里、唐古拉镇等地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无垠的地区。
这是一次无可想象的艰辛的历程。但是,青藏高原以其无与伦比的高邈瑰丽神奇魔幻迎接了考察队,也使我的笔记充满了如高原上蓝天白云般的变数,我想,这对没有去过青藏高原的人们可能是一种诱惑,而对去过高原的人们,则多了一份亲切的怀恋和回忆。
无论怎样,青藏高原是我们人类共同的宝地。孔子云:“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我虽然不是仁者,但内心怀着对大自然的喜爱,对高山的崇拜。青藏高原的山脉令人想起崇高、想起宏伟、想起永恒。踏遍青山,你会感悟生命的起源,会感悟天地造物的无私,会感悟千宗归一的肃穆。此生有幸,我已多次踏走青藏高原的许多山脉,喜马拉雅山、唐古拉山、巴颜喀拉山、昆仑山、祁连山以及他们周边的支脉。每次跋山涉水的艰辛和感悟,都与快乐和深情相伴,这是滚滚红尘所无法给予的。
我们同车共4人,一是青海煤炭地质局的副局长、教授刘天绩,一是长江水利委员会三峡勘察设计院的副总工黄华,再就是我们的司机师傅、青海省测绘局的薛青远。在这里,之所以要特别铭记,是因为,只缘有这几位朋友同行,才使得这部笔记更加真实而丰满。
是为序。
二○一○年六月端午节于郑州
上周末,看到吕编辑在线,便赶紧打了下招呼。热情的吕编辑告诉我,书稿的版式就要设计出来了。还有什么内容需要补充的,抓紧思考一下,传过来。我告诉她,前些时,我应几位朋友之约,又到长江源的各拉丹东探险,并且经历了惊魂动魄的一幕。我们还谈了长江源头第一家南木扎一家的生活境遇。吕编辑鼓励我道:那你把这些写下来吧,作为本书的后记。
2010年7月下旬,通过卫星云图观察,专家认为这十天内青藏高原唐古拉山一带没有大的云团,我们几位紧急相约,立刻动身前往格尔木。有的自驾越野车,有的乘坐飞机,我和另一同伴则乘坐k889次列车,于23日前往西宁,计划从西宁到格尔木,从那里开始我们的长江源之旅。
始料不及的是,火车刚走到河南灵宝附近,名为“灿都”的台风便如约而至,带来了极端气候,一场狂风骤雨冲垮了陇海铁路的一段。我们俩人和上千名旅客一道就被阻隔在老子李耳撰写《道德经》的函谷关一带达整整一夜。次日,火车缓缓通过华山,看着从青石岩间如虎哮龙咆般奔涌而下的山洪,我下意识里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难道,这个台风、这个狂雨、这个阻滞,是对我们此次长江源之旅的一个预兆?是不是暗示我们应该就此打道回府?当时,我和着列车隆隆的节奏,用手机填了一首小令,道:“昨夜灿都袭陆,函谷风雨如骤。山崩裂谷前,车滞、卧听青牛。西去西去,路可路非常路?”
各拉丹东雪山是唐古拉山的主峰,是一组群峰。以往记载的探险,大都叙述从其东面进入群峰。在它的北面,过去是沿着沱沱河向上,路途遥远艰辛危险重重。现在,由于乡乡通计划的实施,北边修了一条砂石路直通长江源之乡玛曲。这条路,从青藏公路雁石坪北10多公里处,向西过青藏铁路的一个小涵洞,行79公里,就到了玛曲乡。这一段路,应该说是非常好走的,约两个小时就能驶到。
我们是下午1点从格尔木出发的,到了玛曲乡里已经是次日凌晨1点。我们揉着沉重的眼皮儿伏在乡小学的铁门栅栏上大喊旺堆书记,高原寒冷的星空下,我们的喊声传出很远,有许多狗和着我们的喊声狂吠。足足有20分钟,旺堆书记才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穿了很薄的单衣,光着脚丫子,双腿一拐一拐地来给我们开门——一个月以来我一直与这位两年前给我们带队的藏族大叔联系着,希望这位谙熟源头道路的热心老人再给我们一行带路。顾不上过多寒暄,旺堆给我们打开一间教室,大家铺好垫子,打开睡袋,抓紧睡觉,准备明天一早奔赴各拉丹东雪峰的姜古迪如冰川。
次日晨,正如气象专家预报的那样,天气非常晴朗,阳光明媚而清澈,万里高原没有一丝云彩。我们越过乡后的沼泽地,穿过一道小峡谷,很快就看到雀莫山和雀莫湖。一路上,除了几位摄影师停车照相外,行程相当顺利,似乎没有渲染得那样艰辛可怕。
下午1点左右,我们翻过一道岭,就看见了一条较大的河,以我曾经来过一趟的经历,我判断,这就是冲出源头峡谷的沱沱河。但是,旺堆和另一位向导藏族小伙努布却说:这是切苏美河。远处的几片冰川,叫切苏贡嘎。
惊魂动魄的一幕,并且导致我们此行铩羽而归的,就发生在这条河上。
7月下旬是高原阳光最好的时节,但是,冰川洪水却由于阳光强烈而迅速推进。努布骑着摩托车东倒西歪地过了切苏美河后,我们已经预感到河水不浅,第一辆车小心翼翼地开始寻找过河的浅滩,并且顺利通过。第二辆车也过去了,但是过得人心惊肉跳:本来车头是顺水而行的,但是迅猛的河水直冲车尾,车身一下子横了过来,汽车开始漂在水面上,但是,因为发动机没有熄火,当洪水刚刚把车冲到一个硬滩时,汽车一个加油,过去了!
第三辆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在选择了不同的河滩过河时,可能河床下是一个深坑,车头沉了一下,洪水立刻把车尾冲横过来,这辆沙漠王越野车一下子熄火了。一霎间,洪水漫过汽车引擎、漫过车窗……在岸上,我们一行几乎惊呆了!就在我们捂着胸口还没有来得及惊呼的时候,车上三人已背上贵重物品,逃离汽车。近三吨重的越野车,在河水里竟像一叶扁舟般飘摇。
洪水似乎越来越大——救车要紧。过了岸的和没有过岸的,有数人争先恐后地穿着衣服就跳人齐腰的洪水中。我们把几根拉车索捆结在一起,几番拼搏后,终于把绳索套在陷人洪水中的车屁股的拉钩上面。我乘坐的这辆车在队尾,还没来得及过河,这时,成了解救困车的唯一力量。好在困车在水中似乎还是有些浮力,我的车轰鸣着后退着,很快把困车拉到了河里的干滩上。 不知何时,阴云已经密布了整个天空,远处冰川雪山似乎也失却了明朗和浪漫,冰川上一道道的弧看起来就像马上要冲下山的洪流。我们扯着嗓子比画着,与对岸的人商量,决定各自先找地方休息。
谁知,危险还在等着我们——
切苏贡嘎是各拉丹东群峰中最靠北端的冰川群,其融化的冰水形成了长江源头第一大支流。从切苏美冲出峡谷伊始就达上千米的河床应该使我们猜想出,自古以来冰川融化形成的洪水的气势和力量。由于一路顺利,我们大意了夏日明媚阳光所形成的午后洪水,当我们这孤独的车辆独自返回来岸时,一股洪水已经切断了我们的退路,而我们尚浑然未觉,竟贸然冲下水流。其结果可想而知。当汽车发动机被憋灭、洪水一下子漫到车窗时,车内气氛一下子恐怖起来。最令我们紧张的是:车上还搭载了两个10岁左右的藏族女孩儿。我们几个大声喊叫着,小心推开顺水一面的车门,小张先把一个孩子递出来,而另一个女孩儿可能害怕,紧缩到后座的角落里。我急了,连扒拉带拽,一把把她扯了出来,递给小张。洪水已经漫进车里,东西漂得到处都是。在紧张中,我顺手捞起一个保温壶、一包牛肉干,然后跳到齐大腿深的水中。由于抱着孩子,小张被洪水冲倒了,正在水中踉跄。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儿,也不知手中的东西是如何倒腾的,反正我一把抱住了小张。俩人相扶着搂着小孩,侧着身子顶着剧烈的洪水,终于上了岸。回头一看,我们已经被冲得离开汽车有10多米远啦!
失去了汽车,探险就失去了任何依靠。食品、药品、衣服、通信设备、照相机以及帐篷,连躲避风雨的场所都没有了。几个人抱着肩膀,冻得瑟瑟发抖。我知道,一刻也不能迟疑,必须找到宿营地。我赶紧问努布,这附近有没有牧民家。他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告诉我:有。但是,要走两个小时。
哪怕走一天,也要走到。在这海拔接近5000米的地方,夜幕一旦降临,就意味着巨大的生命灾难。我拎着水壶和这包牛肉干,告诉大家:走!
确实走了近两个小时,过了一片沼泽,爬了一座坡势缓慢漫长的山岭,此间还有三场冰雹仿佛三番冲锋的敌人,向我们劈头盖脸地袭来。小张的头顶上甚至连顶帽子也没有,我告诫他把手里的湿衣服裹在头上。我的高腰户外鞋里充满了水和沙子。就这样,喘着粗气、抬着灌铅般的双脚,大家终于翻过山顶。这时,我们突然发现了一顶帐篷和帐篷顶上袅袅的炊烟。整个天空一片湛蓝。连孩子在内,我们一行7人立刻舒出一口长气。
这时,是下午5点左右。
其实情况一点也没有乐观。由于两度涉水,大家的衣服都湿透了,又顶着三场冰雹走了近两个小时的高原山路,几人不同程度有了高原反应。看着大家瑟瑟发抖不堪生存的样子,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家牧民只有女主人在家。话是完全听不懂,全靠努布似通非通地翻译了。但这确是一家热心忠厚的藏胞。眼睛大大的女人脸上布着十分平静的微笑,不停地给大家倒奶茶,又拿出酸奶、奶酪、甚至油饼给我们吃。小张俩人疲惫到了极点,不想吃东西,只想躺下。听了我们的请求,女主人立刻铺开数张羊毛毡,又拿出所有的被子。俩人几乎脱光全裸,钻进了被窝,相互暖着,身上似乎有了热气儿回环上来。
我的胃里特别难受,每一口饼子的下咽都会伴着干呕,但是我逼着自己下咽。我知道,也许艰难的时光还在后面。
这一夜,差不多是我有生之年最难熬的一夜。侧听帐外呼啸的高原风声,我一遍又一遍思考明天的行动,从最坏的境地考虑,不由感到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和心焦。身上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使得我不得不一次次做着披衣起身与和衣而卧的动作。那种辗转反侧与心头的焦虑,逼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地冒冷汗。
情形显而易见。我们失去了交通工具、失去了通信手段,没有食品和药品,我们有两辆车被阻隔在洪水渐长的对岸,两辆车在夜晚的洪水中正不停地受着冲击,不知会被冲走还是损坏。受凉的小张半夜里会不会发烧?一旦高原反应剧烈如何迅速送出高原?我们如何与外界联系?报信?走路?骑马?找摩托?整整70公里的高原沼泽、峡谷,靠我们目前的体力和能力,显然难以返回玛曲乡。如果寄希望于对岸车辆,那么,他们明天还要涉险过河回来——想到他们还要在河中央飘飘摇摇地过河,我的心跳就不由加速(直到今天我想到那幕场景,心跳仍然加快、手心满是汗水)。“千万不可再冒险回来啊!”我心里为他们祈祷着。但是,如果不回来或者回不来,我们如何脱险呢?
一夜难眠。真个是“卧听原野风低,一梦一辗转!”
回来后,这段经历不能从我的脑海里平静,便作《雨霖铃》词一首,以作纪念,词道:“雪山云海,泥泽遍布,烈日扑面。切苏贡嘎冰融,惊魂破,洪涛突卷。舟车似覆飘摇,霎时人隔岸。念勇士鼎力跃激流,砭骨锥肌嗟可叹。群峰嵯峨举步艰,雹随雨,粒重如飞箭。高原夜宿何处?见狼烟、孤篷半掩。奶酪糍粑,牛粪羊毡,藏獒伙伴。便卧听原野风低,一梦一辗转!”
当时,对岸也看到我们的险况了。他们在经历磨难的同时,一夜也心急如焚地关切着我们。次日一早,他们还是冒险返回了此岸。我们几乎是相拥而泣,有点生离死别的感觉。待心情平静后,综合车况、体力、心理各方面因素,虽然离长江源头姜古迪如冰川只有20公里左右,我们还是决定取消这次考察探险。
2008年10月我首次到长江源考察时,为长江源头第一家南木扎一家照了许多照片,并寄给了乡小学,嘱转交他,但是我估计他不会收到。这次出发前,我又把那些照片翻出来加洗了若干,装在一个小册子里,准备见面时送给他。
趁着司机正检修汽车,我也把浸了水的行囊进行晾晒。因为不能到姜古迪如了,我把相册拿出来交给了旺堆书记,请他有时间转交南木扎。旺堆翻着相册,指着南木扎旁边的女人,道:“这个是他媳妇。死啦!”
“啊!”我吃了一惊。“怎么死的?”
“难产!”旺堆摇摇头道:“生娃娃,难产死的。”
我无言。再次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女人。她与她的女儿,就是那位患有关节炎的小孩子伏在墙头上,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拍照。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使她的脸色发红肤色粗糙,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但是,从她10来岁的女儿这里,我猜想,她也不过30岁。一个身居长江之源、常年吮吸着母亲乳汁、平静温和的女人,因为生命正常的延续,顽强的生命竟戛然折断。时间仅仅才过去不到两年!望着雪山冰川的峰顶以及峰顶后面不可目睹的姜古迪如,我不由为这位母亲扼腕叹息。我眼前甚至又浮现出她为我们煮上而我们没有时间去品尝的奶茶那袅袅的热气在帐篷里升腾。
高原的生命,就是这样,默默地出生、悄悄地成长,不一定哪一天,恶劣的环境和气候就折断了一个生灵。一个人而或一头牛甚或一株草,在这海拔5000米的高原,在蓝天白云与狂风暴冰的世界,有什么异样呢?我想,无论是谁,他们在这里,仰望高空,真的会相信生命是轮回的。寄托为“人”的这种形式和寄托成动物或草,大约也只是躯壳的不同,本质上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假若今世真的如此险恶,那么,佛祖劝诫世人修行,期待一个美好的来世,对他们来说,真的可能是一个更为充满诱惑的憧憬。为了这个来世的希望,他们虔诚向佛,不问今生有多大磨难。
愿南木扎的媳妇在天堂能够幸福。
在我们考察行程中,正好遇到县里举行的赛马会。这个赛马会规模宏大,赛场就设在与布曲并行的青藏公路的旁边,路边的帐篷绵延数公里,方圆几百公里的牧民都赶到这里来聚会。从到玛曲乡的道路以及开着汽车摩托车参加赛马会的热闹场面,我相信其他乡里也有类似的通畅的道路,通信网络也能通到乡所在地。国家建设的步伐,在青藏高原是显而易见的。也许,不久的将来,医疗卫生、饮水安全等设施,也会逐步到达偏远的河之源。或者,在此,我呼吁,人们要更加关切远在天边的仍然处于原生态下的民众,不能仅仅为欣赏原始的、落后的生产力下的自然状态而瞻前顾后。我又一次想到伟人毛泽东的词:“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只有所有的人民都共享了现代化的果实,那时,人们对来世的理解,可能才会有全新的诠释吧?
愿一个美丽纯净而又不落后于现代文明的青藏高原会越来越好!
扎西德勒,长江源!扎西德勒,三江源!
2010牟9月6日于郑州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