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弄里众生相
我叫汪一飞,今年72岁。朱家角东湖街的陆家弄,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那里有我童年的欢乐、少年的梦幻、残留的记忆碎片。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陆家弄内住有二十多户居民,其中姓陆的只有两家。大部分住户是一家租一间,少数租两间,唯独主建筑东侧厢房陆保权的住房比较多,整修得也很好。
陆保权的大哥陆士谔是著名的小说家、名医,二哥陆达权是博士、教授,姐陆灵素是著名诗人。士谔长子清洁是上海名医,次子清廉青年时代参加共产党,革命烈士。陆保权毕业于南洋公学(交通大学前身),留学于美国的旧金山大学,回国后曾任少帅张学良的秘书,后在沪杭铁路沪嘉所任所长等,回朱家角后任青浦参议员。他精通英、法、德文,50年代初,他在家里自学俄语,可能想为新中国建设做些贡献。他很少出门和邻居说话,邻居有事求到他,他也热诚接待。有一次我背上起了很多水泡,母亲很着急,听说陆保权颇通医理,就上门请他医治。他拿出砚台和墨,加水研磨,像写毛笔字一样在我背上水泡周围画圆圈,我只感到凉凉的,嗨,真灵,只隔一两天,水泡全都没有了。
我跟陆保权的次子清睽差不多年纪,都在雪葭浜小学念书。有一次去他家玩,到他父亲书房一看,我被惊呆了:一个很大的书房里,几个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好多是外文书。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书房那么多的书。书房外面有个很大的庭院,简直像个小花园,精致玲珑,花木众多,空地上种满了紫苏,紫红色的叶子,煞是好看,据说是一种中药材。解放前后,陆保权和年轻的女佣阿保生下一子。十三四岁的清睽经常抱了这个小弟弟出来玩。邻居们背后议论,认为这孩子是保权的长子清贲和阿保所生。
清贲其时二十多岁,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读书读不进,学艺学不成,歪门邪道倒是不少。解放前国民党政府拉壮丁,强迫青年人入伍,清贲代人从军,收了人家一笔钱,到了军队里又设法逃回来。解放后旧习不改,总想不劳而获,出歪点子弄钱,后不知何故被政府有关部门送到苏北大丰农场去劳动了几年。
土地改革前,陆保权去世。农民来陆家揪斗时,阿保抱了孩子东躲西藏,避过风头后过了一段时间,阿保带着孩子从陆家弄里消失了,于是陆家只剩下清睽一人。他初中毕业到了北京,可能去投靠亲戚。听说考上了一所中专,是石油勘探学校,毕业后先在青海柴达木盆地工作,后调到天津大港油田。陆保权的遗产肯定最终被苏北回来的清贲败光了。我家前后院各有一棵桂花树,其中一棵还是百年老树,挺珍贵的,都叫清贲变着法儿卖掉换成钱落进他的腰包。有一次在我家后院一个洞里发现一条大蛇,清贲得到消息赶紧拿着蛇夹(一种逮蛇的工具)捉去了,我们还以为他来帮我们办好事儿呢,实际上他把蛇卖给饭店又挣了几个钱。
陆士谔兄妹四人,唯独陆保权一支败得惨。陆家弄另一陆姓人家是老夫妻俩,瘦老头被人背后呼为大烟鬼,他家是解放前抽鸦片把家境抽穷了的。
我家和薛家合住在西侧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薛家占了一室一厅,我家住的房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窗户朝西,冬冷夏热,一间厨房两家合用,灶头两眼,一家一个。后院旁有一条小弄弯弯曲曲通向深处,又有两间小屋,是薛家的祖父母蜗居之地,两老去世后,屋渐倾废。阿保被农民追拿时曾躲于此处,农民走过小弄一半,见前面曲曲弯弯深不见底,也就退回去了。
薛家男主人薛家声,是镇上公大米行的经理级人物,和我汪家是远房亲戚关系,我叫他一声阿哥,他的孩子叫我爷叔。家声能言善辩,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业余时间弹三弦,唱评弹,自弹自唱,自得其乐。公私合营后他在米行还干过一段事。他思想开明,跟得上形势,退休回家后到居民委员会帮忙,热心公益事业。后来当上主任,成为专职干部,还每月拿工资呢。1963年被评为上海市爱国卫生先进个人,对此,他是很得意的,常说共产党的政策好,自己思想改造得好。确实,他很注意学习马列著作、毛泽东著作,常看《人民日报》、《解放日报》,对时事很关心。他老婆农民家庭出身,我们称呼其为新嫂嫂,一直称呼到她满头白发当了奶奶,还这样叫她。她特别节省,譬如她用的热水是太阳光晒出来的——天井里经常放着几个盛满水的脸盆。从现在的观点看,倒是又节省燃料又环保,挺先进,当时却传为笑谈。她的婆婆会用推拿给小孩儿治病,效果很好,远近闻名。我们小时候感冒发烧拉肚子都是这个小脚老太太治好的。50年代中期她婆婆老死了,她就接着干,不过名气没她婆婆大。住在陆家弄时薛家已有三男一女四个孩子,中间生过两个女孩,一生下就被闷死在马桶里,重男轻女,不要女的。最使人惊奇的是,新嫂嫂生孩子不用接生婆,都是自己一手操办,家声哥不过配合做些辅助工作而已。后他们因子女多住不下离开陆家弄,搬到新居后又添了一个儿子。
和我家一墙之隔的阿婆家,男人是个捕蛇者,成天背个布口袋早出晚归,他会治蛇咬伤,会把伤口的蛇毒吸出来。抓的蛇不知卖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阿婆是个善良的老太太,自己没有孩子,却很喜欢孩子,邻里和睦,从不脸红。他们家喂的白鹅、公鸡都很凶,不管谁进去,都会扑上来往脸上啄,不知喂了些什么东西。
我家南边有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可能原是陆宅的客房,备来客住用。当时住三家,一家是苏州人,说话软糯好听,还有两个老太太,各占一间屋。一个吴老太,做过财主家丫环,解放后自由恋爱招进了一在茶馆跑堂的老头,从此家里开水供应不断——老头回家总要掂一壶开水回来。但好景不长,没过一年老头就死了。另一唐老太原是财主家的姨太太,三寸金莲,为人随和,虽然穷困潦倒,但每天涂脂抹粉,不化好妆是不出门的。
侧门进去第一家的男主人是一个小学的校工,平时住学校看门打杂,寒暑假才回来。这家是一妻二夫制,另一男主人做小生意,据说因为子女多,靠一个丈夫养不活所致,这家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陆家弄内住了那么多的房客,但大多是穷人,故相互理解同情,相互关照,民风淳朴,邻里和睦,很少争吵相骂,更无打架斗殴。我仅见过一次清贲和阿保打架,那是在陆保权去世以后。
陆家弄的南侧仲家有兄弟两房,共有三子二女,其年龄和我们差不多。有一次,我和哥一呜与仲家两男孩打架摔跤,正在我处劣势之时,陆清暌出手相助,打败了对方。对方吃了亏,扬言要放出大狼狗咬我们。此后一段时间,我们每天上下学只好绕道到对河街上从北面走唐家桥进出陆家弄,不敢再从仲家门口经过。这大狼狗拴在仲家花园里,平时只闻其声,听起来挺吓人的。
1949年5月14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开进朱家角,这座位于江苏、上海、浙江交界处的沪西重镇,因为国民党昆(山)嘉(善)青(浦)保安司令兼青西区长蔡用之早已秘密起义投诚共产党,而得以和平解放。我家隔壁的陆宅大客厅里驻扎了一个班的战士,仲家房子和花园的一部分成为解放军骑兵的宿营地,篱笆都去掉了,大狼狗的吼声没有了。从没有见过士兵和马匹的小孩子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好奇地围着战马和战士们转,跟战士们学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陆家弄顿时热闹起来了,老百姓观望着,议论着,注视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汪一飞口述 吴玉泉记录)
P182-185
编写和出版此书缘起于我童年时代的一段美好记忆,在经历文革时期的动乱和改革开放的伟大变革后,这些记忆愈发显得弥足珍贵。岁月无情,今天,我们周遭的一切都改变了,一些充满温情的美丽物事永远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这不仅仅是物理景观在发生变迁,还有那充满田园诗意的传统生活方式也与我们渐行渐远。
本书于2009年秋天开始策划,笔者找来几位长年在古镇生活并对家乡文化怀有深厚感情的老同志进行交流和讨论,确定以口述历史的方式完成这本《口述历史:尔冬强和108位茶客》。
参与采访和录音整理工作的人员有吴玉泉、张烨文、王永良、周本民、李克刚、李溪溪、朱上林等。
在此,我要对这几位古镇上的文化人表示由衷的敬意和衷心的感谢。在近一年的并肩工作中,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一个文化人的使命感、责任感和文化良知,你们不抱怨、不空谈,脚踏实地为古镇文化的复兴倾注了心血,你们丰沛的工作热情,令我印象深刻。没有你们的参与和全情的投入,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此书。我们沉醉在古镇已经消逝的生活片断里,共同度过了这段难忘的日子,但愿这种工作中建立起来的友谊能够恒远。
我们这个工作团队在八个月的时间里采访了150位朱家角民众,涉及360行的许多方面,大部分用MP3录了音,本书最终定稿选择了120个人的口述故事,其中大部分内容予以保留,篇名标题作了处理。我本人、李琳、徐中尼、吴玉泉参与了统稿,吴玉泉还承担了大量的组织协调工作。
我本人为其中百余位被访者拍摄了人物肖像,本书的图片除署名外,均为本人拍摄。
一些历史藏品除署名外,均来自尔冬强私人博物馆的馆藏。
此外,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在实地调研过程中,因为时间久远,受访者记忆出现偏差,如记错了时间,人物张冠李戴、事件因果关系错乱等。又因为受访者站在今天的立场上回溯历史,难免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同时,由于口述是流动的,感性的,同样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面对不同的对象,他的口述可以衍化出许多版本,除了遗忘外,选择性记忆也是主要因素,因此,我们的几个采集员,多次上门采访,有的多达五六次。对于口述中可能包含的各种不真实成分,尽管我们进行了多方验证,但本书中的错误几乎仍是难以避免的,恳请读者批评指正。
最后,我还要深深地感谢接受我们采访的150余位古镇居民,如果没有你们的配合和生动的叙述,我们就无法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
在本书即将付梓之时,我衷心祈望被访民众健康长寿、幸福快乐,祝你们的子孙后代生活更美好。
尔冬强
2010年8月1日于金泽镇
我第一次随父亲到朱家角郊游是1965年的秋天,那一年我六岁。父亲说:“你马上要读书了,应该让你多看一些东西。”
对于一个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孩子来说,朱家角的一切都是新奇、好玩的:宽阔的漕港河,往来如织的船舶,好象有着运不完的货物;高耸的放生桥,赶集的乡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知足和安详。幽长的北大街,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林林总总的货物引人驻足,诱人的糕饼又让你唾涎欲滴,一路逛去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临水的河滩边,有张网捕鱼的渔夫,有淘米洗衣裳的阿婆;喧闹的茶馆里,坐着“茄山河”(聊天)的茶客;还有那城隍庙里飘荡的香火、娘娘庙里清晰的晚钟……
那一次的朱家角之行,是我父亲为我上的一堂生动的中国传统文化课程。此后每逢暑假、寒假,我与几个最亲密的同学最喜欢去郊游的地方就是朱家角。整个文革期间,相比城市单调乏味的生活,朱家角的生活是鲜活、多彩的,每次我们到朱家角游玩都是尽兴而归。
1980年,我开始做自由撰稿,为港台和欧美一些杂志工作,在中国广阔的农村拍摄了大量有关中国乡土文化、民间艺术、区域文化的题材,出版了《中国民间艺术》、《贵州傩戏面具》、《中国泥塑》、《中国彩绘》、《中国镌雕》等近10本反映中国民间文化的大型画册。我之所以长时间流连于中国乡村、沉浸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历史踪影里,我想是父母给我的家庭教育和儿时江南水乡给予我的文化记忆有关。
八十年代后期,我在上海画报社当记者和编辑,有机会和古建筑保护专家阮仪三教授合作拍摄大型画册《江南古镇》,当时我开着新买的吉普车深入走访和拍摄了江南50余个古镇。能重温儿时的美好感觉,那是我最快乐的事情。遗憾的是我们当时的工作是在江苏和浙江等一些未经开发的古镇里展开的,上海的一批古镇如朱家角、七宝、泗泾、南翔等并不在我们所列的工作名单中,因此错过了系统普查和记录当时上海地区古镇生活的机会,为此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可我当时还乐观地认为不久以后总能抽空补上这些工作。
但是,八十年代末上海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和发展开始了,眼见一批批中心城区的老房子被改造、被拆除,我心急如焚,不得不放下对中国传统文化遗存的拍摄工作,转向对中国近代历史老房子的视觉文献梳理工作中。
这一个“猛子”扎下去,竞用了我20年的时间,因为不仅是上海、整个中国都处在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和发展中,从沿海通商口岸城市到长江沿岸的港口城市,我一路拍摄记录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拆房子的速度。但是这期间我还是在上海图书馆和北京皇史晟举办了两次“江南寻梦”的个人摄影展,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可见我对江南古镇的寻梦之旅一直无法割舍。2000年开始,我又启动了丝绸之路视觉文献的拍摄工作,所以就更无闲暇了。
万分感谢朱家角的文化引进项目,上海朱家角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现已改名淀山湖新城公司)在2009年春天把我引入朱家角开设个人工作室,我终于有时问在放生桥边静静坐下来,为我所热爱的朱家角做点事情。
今天,当我和古镇上的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经过近一年的努力,共同完成《口述历史:尔冬强和108位茶客》这本书时,我的内心十分激动。可以说,这本书了却了我多年的心愿,因为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我就一直想为朱家角做一本好书。但是这20年我象许多上海人一样被时代推着往前奔,始终没有时间和机会将童年对朱家角的一切美好记忆定格在底片上,所以这是一本迟到了20年才出版的书。
在如今乘坐高铁和磁悬浮的时代,回忆朱家角的前尘往事就如看一段梦幻般的电影慢镜头,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伤感和惆怅,而这种情绪最终会把你拽入无边的乡愁里……
有一天,我会将这种感觉搬上银幕。
谨以此书纪念我的父母以及朱家角给予我的美好时光。 尔冬强
2010年7月25日于朱家角
本书由著名摄影家尔冬强策划编写,由他牵头的工作团队在八个月的时间里采访了150位朱家角“茶客”,尔冬强分别找他们访谈、录音、摄像,最终定稿选择了120个人的口述故事成立成册。这些茶客中,有米老板、杀牛作、油漆匠、卖油徒、柴主人、茶楼老板、煤球行老板、饭店学徒、浴室擦背,还有中医世家,或商或工或医,来自各行各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都是平民百姓,对朱家角有一肚子掌故。有些行业,已经逐渐消失,如杀牛作、卖油徒、浴室擦背,关于这些行业的口述历史资料弥足珍贵。访谈记录原汁原味,生动有趣。
尔冬强是著名摄影家,又钟情于历史研究。他第一个提出视觉文献的概念,并身体力行,几十年来,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拍摄了大量的视觉文献,出版了《江南古镇》、《最后一瞥》、《上海法租界》、《上海装饰艺术派》、《鸟瞰上海》等画册数十种,忠实记录中国各地传统文化的遗存,有些还是消失前的惊鸿一瞥,弥足珍贵。
《口述历史:尔冬强和108位茶客》是尔冬强的最新成果,也是他策划多年以上海名镇风俗人情为主题的视觉文献系列之一。这本书也标志了他的视觉文献从注重实态向兼顾无形信息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