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必修课,不受重视的原因不尽同。例如党义,除了学生视为浅易之外,主要原因是宣扬“书同文,车同轨”,与北京大学的容许甚至鼓励乱说乱道的精神格格不入。且说这位教党义的先生,记得姓王,看似无能,却十分聪明。他对付学生的办法完全是黄老之术,所谓无为而治。上课,据说经常只有一个人,是同乡关系(?),不好不捧场。到考试,学生蜂拥而至,坐满课堂,评分是凡有答卷的都及格。军事训练不受学生重视,原因之一是学生来此的本意是学文,不是学武;之二是,在北京大学,外貌自由散漫已经成为风气,而军事训练却要求严格奋发。
教军事训练课必须解决这个矛盾。却不能用黄老之术,因为一个人上操场,不能列队;又这是在红楼之外,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担任这门课的是白雄远,在学校的职位是课业处军事训练组主任,也许军阶是校级吧,我们称之为教官。他很有办法,竟把上面说的这种矛盾解决得水乳交融。他身材相当魁梧,腰杆挺直,两眼明朗有神,穿上军服,腰系皮带,足蹬皮靴,用文言滥调,真可说是精神奕奕了。他对付学生的办法是以心理学为基础的社交术。他记性好,两三百受训的学生,他几乎都认识。对待学生,他是两仪合为太极。一仪是在课外,遇见学生称某先生,表示非常尊重,如果点头之外还继以谈话,就说学生学的是真学问,前途无量,他学的这一行简直不足道。另一仪是在课内,那就真是像煞有介事,立正,看齐,报数,像是一丝不苟。这两仪合为太极,可以用他自己的话来描述。有一次,也许有少数学生表现得不够理想吧,他像是深有感慨地说:“诸位是研究学问的,军训当然没意思。可是国家设这门课,让我来教,我不能不教,诸位不能不上。我们心里都明白,用不着较真儿。譬如说,旁边有人看着,我喊立正,诸位打起精神,站正了,排齐了,我喊报数,诸位大声报,一,二,三,四,人家看着很好,我也光彩,不就得了吗。如果没有人看着,诸位只要能来,怎么样都可以,反正能应酬过去就成了。”
他这个两仪合为太极的办法很有成效,据我记得,我们那一班(班排之班),大概十个人吧,上课总是都到。其中有后来成为名人的何其芳,我的印象,是全班中最为吊儿郎当的,身子站不稳,枪拿不正。可是白教官身先士卒,向来没申斥过哪一个人。课程平平静静地进行,中间还打过一次靶,到北郊,实弹射击。机关枪五发,步枪五发,自然打中的不多,可是都算及了格。
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一阵风,说必须整顿,加强。于是来个新教官,据说是上校级,南京派来的。上课,态度大变,是要严格要求,绝对服从。开门第一炮,果然像对待士卒的样子,指使,摆布,申斥。这是变太极为敲扑,结果自然是群情愤激。开始是敢怒而不敢言,不久就布阵反击,武器有钢铁和橡胶两种。钢铁是正颜厉色地论辩,那位先生不学无术,虚张声势,这样一戳就泄了气。橡胶是无声抵抗,譬如喊立正,就是立不正;但又立着,你不能奈我何。据说,这位先生气得没办法,曾找学校支援,学校对学生一贯是行所无事,当然不管。于是,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吧,这位先生黔驴技穷,辞职回南了。他失败,从世故方面说是违背了“入其国,先问其俗”的古训,从大道理方面说是违背了红楼精神。
白雄远教官,人也许没有什么可传的;如果说还有可传,那就是他能够顺从红楼精神。因为有这个优点,所以那位先生回南之后,他官复原职,受到同学们的热烈欢迎。我的记忆,同学对他一直很好,觉得他可亲近。也许就是因此,有一次,学校举行某范围的智力测验,其中一题是“拥重兵而非军阀者是什么人”,有个同学就借他的大名之助,不但得了高分,还获得全校传为美谈的荣誉。P21-22
鉴赏现下时髦,但贵真鉴真赏,不贵粉饰吹捧。我这本鉴赏,只限从随笔文学的角度来着眼立论,别的不及多说,作、阅二“者”均谅可也。
——周汝昌
我对张老总想用“徽号”般的词来概括他,又总想不出恰当的字眼;现在得到了,他既是哲人,又是痴人。
——启功
谁云桑榆晚景孤寂,神采逸飞处正目不暇接也。
——洁泯
张先生毕竟是哲人,他与古人不同的地方,是看透了天下俗事,有大悲苦之心在。
——孙郁
序言(韩小蕙)
红楼点滴一(鉴赏人:季羡林)
红楼点滴二(鉴赏人:季羡林)
红楼点滴三(鉴赏人:季羡林)
红楼点滴四(鉴赏人:季羡林)
红楼点滴五(鉴赏人:季羡林)
沙滩的住(鉴赏人:季羡林)
沙滩的吃(鉴赏人:季羡林)
怪物老爷(鉴赏人:周汝昌)
桑榆自语(鉴赏人:洁泯)
情意和诗境(鉴赏人:牛汉)
汪大娘(鉴赏人:阎纲)
银闸人物(鉴赏人:阎纲)
自省(鉴赏人:何西来)
自知(鉴赏人:何西来)
自嘲(鉴赏人:何西来)
梦的杂想(鉴赏人:毛志成)
蓬山远近(鉴赏人:毛志成)
苦雨斋一二(鉴赏人:谭宗远)
桥(鉴赏人:孙郁)
酒(鉴赏人:孙郁)
归(鉴赏人:孙郁)
直言(鉴赏人:李春林)
月是异邦明(鉴赏人:伍立杨)
怀疑与信仰(鉴赏人:伍立杨)
彗星(鉴赏人:张恬)
祖父张伦(鉴赏人:彭程)
我与读书(鉴赏人:刘江滨)
老温德(鉴赏人:林凯)
附一 谈行公文章一组
读《负暄续话》(启功)
不吃星级饭——行公草原行(张守义)
穿棉袄的张中行(唐师曾)
我们的父亲张中行(张静、张文、张采、张莹口述,陈洁编写)
张中老,走好!(蓝英年)
他创造了两个奇迹(田永清)
编后絮语(庞吻)
附二
张中行先生年谱简编
张中行先生著作系年
行公自题:
白首苍颜貌不扬,香奁绮梦定难偿。
观棋听侃随缘事,也演浮生戏一场。
(上篇)
大约是1992年的一天,一个很平常的日子。我随手翻开新创刊的《书摘》杂志,见到一个很大胆的题目:《论婚外恋》,作者张中行。我感到很意外。因为知道张先生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年已耄耋,他怎么会想起作这样一个题目?他能否有超人的见解?于是埋头就读。文章不短,大约有6000字的样子,一口气读完,然后就坐在那里发愣: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人都在说长道短的题目,张先生怎么能说得这样透彻明白?真好比是一朵谁都看到的红花,早有一千个人把它描绘过了,简直说白了,说滥了,叫人无法再张口。可是经张先生再一说,人们突然觉得像是第一次看到这朵花,重新发现了新大陆。张先生真有一种能把事情穿透,并从上下、左右、前后、里外、表层、内涵、本质等等方面将其说透的大本事,这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我也感到兴奋异常,因为我想,可找到一位能将人生说透的“神”了!
我就去找张先生的其他著作。并且得知,《论婚外恋》是大著《顺生论》之一节,此书为一本全面论述人生的著作,有24万字之巨,是张先生一生读书做人的精华荟萃。终于有了捧书细读的一天,突出的感受依然是:张先生能够把别人说不明白的事,说得特别明白。
这期间,令我荣幸之至的,是我竟然得识了行公。面对我心中的“神”,第一次见面,我们谈了4个小时。静听着这位睿智的大学问家阐释他的人生见解,令我最意外也最印象深刻的,是行公绝不只是一位面壁书斋的学者,他对世界、对社会、对政治,有着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深刻思考。说到激愤处,老先生也会像慷慨悲歌的燕赵之士,激动高声,声震屋瓦。比如那天正说话间,忽然门帘一挑,翩然进来一位50多岁的男士,朗声问道:“请您写的序,完成了吗?”行公也不搭话,一猫腰,从桌子底下取出一摞稿子递过去,这才吭声:“还是还给你吧,这序我写不了。”等那人走后,行公厌恶地说:“这是一个大人物的书,托此公送给我,以为我一定写。我呀,能写也不写,人物再大,干了那么多坏事,我才不出卖良心呢!”
还有一条印象深刻的,是行公对他自己的评价甚低,这也大出我的意料。关于他的学识之渊博,文化界流传着好多故事;普通读者也都知晓他的大名,因为全国各个城市,满大街都在卖他的书。就算这些都不提及,我亲眼所见的一件事,却实在不能省略:那天有几位先生来找,拿出几方砚台,请行公鉴定。砚面空空,上面什么字、印也没有,真可说是了无痕迹。只见行公随手接过来,只几瞄,就不但断定是什么朝代什么年间的,还居然说出为哪位名砚工所制,真是神了!把一屋子人惊得目瞪口呆。这才叫真本事,堪称大家。可是行公却反复对我说:“我这辈子学问太浅,让高明人笑话。”见我一个劲儿摇头,他来认真的了:“可不是吗?你没听见我经常说的一个笑话:要是给王国维先生评为一级教授,那么二级也没人当之。勉强有几位老的,能评上三级,还轮不到我呢”。我注意到,“让高明人笑话”,这句话巳成为行公的口头禅,在许多问题上都用,时时以此自省,那次电视台要给他拍片子,他不愿意出头露面,挡驾的也是这句话。他是真正的“学,然后知不足”,比起那些总共也没读过三本书,就自我感觉良好,膨胀到满天下去跟人争名次的蠢材,真不可同日而语。
至此,我也越加理解了,为什么许多朋友爱称行公为“布衣学者”?老先生打从心底里,一向把自己看得普普通通,“我乃街头巷尾的常人”。他也习惯于别人这样对待他,若要把官场文坛那一套搬来,套用到他身上,老先生还腻味得不行。又是我亲眼看见,行公宁可在办公室吃昨晚剩的干火烧,也坚持不去应酬官宴,“忒累!”他说。“又绝无必要。”他说。
行公的说话也值得大记一笔,其风格,也属布衣。男人,男性,他说“男的”。女人也一律称作“女的”,就像引车卖浆者言。那么大的学问家,一点不以劳动者为鄙,一点不端着架子装腔作势,除了“男的”、“女的”、“老的”之类,平时所言,一律是老百姓的平实语,从不“之乎者也”、“主义”、“前、后”云云。熟人、朋友、弟子、忘年交,一律称之“行公”,有的还昵称“老爷子”甚或“老头”,都答应得干脆利落。
(下篇)
所以,当中国和平出版社总编辑侯健先生找到我,要我为该社拟出的“名家析名著丛书”推荐人选时,我立即首推行公。可是,当侯总编又邀我就任《张中行名作欣赏》一书主编时,我却惶惑复胆怯,不敢应承。以我之才疏学浅、孤陋寡闻、“少”不经事,如何能理解得了大学问家张中行的境界,这不是以渺渺一粟面对茫茫沧海吗?无奈,侯总编力持,我这边又有行公弟子靳飞先生一力鼓动,经过再三再四的犹豫,遂终于下决心破釜沉舟,答应编就这部书。
行公一生何其勤勉,著作几如河汉,庶乎多不可数!本书限于篇幅,只能遴选15万字左右,实在是有拿一张大桌布做成一块小手绢的感觉。看看哪篇,都好,都各有其入选的理由,都不忍下手割爱。后来,还是靳飞先生开出书目,我们亲聆行公意见,才最终确定下来。入选篇目是根据这样一条原则操作的,即:尽可能将行公各种风格作品的代表作麋集于此,展示先生大著全貌,以飨读者。
篇目确定下来以后,就遇到请人鉴赏的问题。“丛书”明确规定,须由“名家”来鉴赏,这就又有了难度。名家现在没有闲人,谁身后都有一大群编辑跟着,有的报刊还悬有高额稿酬,绝不是本书区区薄酬所能同日而语的。囊中羞涩其气也衰,于是我约稿时就底不足,气不壮,不敢高声。不过我显然是庸人自扰了,各位大名家,出于对行公的敬仰,无不欣然应允。季羡林先生耄耋高龄,百事缠身,却是星夜赶稿,5200字一气呵成,字里行间充满殷殷情谊,读之令人动容而忖:这哪里是季、张二人的私人交往,分明更是中国一代文化巨擘所呈现出的学问高度。周汝昌先生年过古稀,因患眼疾而字大须如铜钱,且正忙于自己著作的出版事宜,却还是拨冗撰稿,文章写得一丝不苟,从容不迫,又独具慧眼,见解高超,显示出一位大学问家的垂人风范。洁泯先生刚好亦做了眼睛手术,医嘱需要恢复一段时间,完全可以辞谢不写,但先生却郑重其事地来函垂问,可否延宕一小段时间?并最终如期交稿;文3300字,全部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令人生出无限感动,慨叹世间还有如此君子。牛汉先生算是我这个文学编辑最优秀的作者之一,本不相熟,是于文字交往之中成为忘年朋友的;我向来佩服先生的锦绣文章,此番特意挑了一篇最有难度的,即有关诗文学问的请援;先生谦虚,连说从不敢写鉴赏文字,本不该应命,但对于行公的学问,恰好是一次学习领悟的机会,遂认真写来;翻开其文,书卷气扑面而来,一位年已古稀的著名诗人向耄耋学者孜孜以求的高贵心境,氤氲着全篇,给后人我辈留下的,绝不只是学术之诲。我不由得连连感叹:这就是中国一代文化老人,迄今为止,他们仍是中国知识界的最高山峰!
当然,中青年学者也正在迎头赶上来。需要说明的是,本来阎纲先生、何西来先生、毛志成先生,早巳大名鼎鼎,但在此书只能屈就中年一代。这三位先生的文章都有文势滔滔之妙,又加入他们这一代人特有的经历、体察、感悟、思索所化就的学养,就有如在行公的睿智之上,增加了高明的导读,使我们于别开的一扇窗棂里,看到了新的风景。再往下,青年学者还可细分两茬:与我大约同代的,有孙郁、谭宗远、张恬、李春林;与靳飞同代的,有伍立杨、彭程、刘江滨、林凯。他们都是近年来已小有成就的青年名家,在创作、评论、理论以及读书界等等,露出锋芒,为人瞩目。特别是伍立杨、彭程、刘江滨诸君,年刚过而立,正是意气风发岁月,却已是饱读中外诗书,佳作一篇继一篇喷薄而出;他们秉承的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一路,文章一出手,必氤氲着古典文学所特有的儒雅书香之气,每每令我想起唐初四才子王、杨、卢、骆。我的感觉是,后生可畏,前途未可限量,可不能小视了他们!
因此,在本书中,我很难说出哪篇文章最好。我觉得篇篇都好,不论原文还是赏析文章,俱是心血之作——在这人人都道是急功近利的浮躁年代,能有学人如此不计名利、不贪金钱、不恋热闹、不慕潮涨潮落、不看云起云飞,而甘心情愿孤守一隅,沉醉书斋做学问,真让我从深心里想说上一声:“谢谢!”我宁愿不将此书看成是孤立的一部书,而视做继承发扬我中华传统文化的一个具体操作,但愿通过个体的劳动,使小溪汇人大海,跬步积成千里,“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最后,还要感谢中国和平出版社,感谢总编辑侯健先生和责编庞吻女士,感谢他们所做的工作。在铺天盖地的商业大潮冲击下,并不是所有的出版社和编辑都钻到了钱眼里,都以是否赚钱为要旨,有责任感的出版工作者还是在苦心孤诣地做着文化的积累工作,我以为本书就是一个例子。
季羡林、周汝昌、启功、王安忆……领衔解读大师名作!中学教师授课参考,高中学生高考必读,优秀家长自修教材!
《名家析名著丛书》为你呈现真的礼赞,善的祭坛,美的盛宴,是青少年文学修养的全攻略!
本册将带大家欣赏张中行先生的作品。
中行先生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淡泊宁静,不慕荣利,淳朴无华,待人以诚。谁云桑榆晚景孤寂,神采逸飞处正目不暇接也。张先生毕竟是哲人,他与古人不同的地方,是看透了天下俗事,有大悲苦之心在。
本册将带大家欣赏张中行先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