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敢想敢做的人,一念及此,当即毫不迟疑地往山下而去。她当然不能从东面正门进寺,只好沿原路返回。到得兰若楼自己房间的南窗下,暮色朦胧中,竟然见到那根绳索还在原处挂着。想来施秀等人也是依葫芦画瓢地缒窗而下,一路追上山,因而不及收回。大喜之下,忙重新攀回卧房,收了绳索,掩好窗户,走过去敲了东面墙壁三下,轻轻叫道:“伽罗!伽罗!”又敲了三下,却是无人回应。见外面天色黑定,这才醒悟伽罗等人定然是去食堂吃晚饭了。再从门缝中往外探看,那醉酒横卧在甬道上的堂兄段文也不见了,大约是被施秀发现,命人抬回了北面紫竹院住处。
她向来好动,此刻却只能独自闷坐在房中,也不敢燃灯烛。无为寺不同总管府,兰若楼不设婢女,只在每日清晨、中午定时有仆妇来清扫整理。夜幕拉下,万物陷入沉睡,白日的喧嚣完全褪去,没有了伽罗的欢声笑语,住处显得异常静谧。一阵难以名状的寂寞,悄然涌上她心间,但她也不敢轻易离开小楼,怕被巡防的武僧撞见。
无为寺为东西向,主体建筑共分三处院落:一是前院——包括山门、过厅、三座大殿、练武场、藏经阁,以及北厢房、南禅房。北厢房供寺内僧人居住,南禅房则提供挂单的游僧及香客居住,能进得了无为寺,香客身份自然非富即贵。南禅房西首还有一座独立的回光院,小巧玲珑,为普照禅师住处;过了藏经阁西的树林,一道高墙由南至北高高耸立,高墙后便是中院了——是大理王室及世家子弟读书习武的地方,包括演武厅、念书堂、翠华楼,世家子弟的住处则分布在演武厅南北;翠华楼之西,还有一处独立的院落,西倚苍山兰峰,东临花苑,南侧有救疫泉,北侧种满奇花异草、养有数十只孔雀,这便是药师殿了。这里原本没有围墙,自从二十年前有人从殿内偷走大理密药孔雀胆、并用其毒死了大理将军高蓬——即为高潜亲生父亲——后,这里便成为了寺中禁地,加修了高墙,成为院中之院,被称为后院。由于地位尊崇特殊,无为寺跟阳苴咩城中总管府一样,实行夜禁制度,天黑山门即落锁,各要害处均分派有武僧把守。中院、后院平日就是禁地,外人不得擅入,到晚上更是巡防森严。
虽然暂时可以在自己的房间安身,却被逼足不能出户,宛若软禁,段僧奴不免有些郁郁起来。并不全然是因为被迫逃婚的缘故,她本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从小到大身边无时无刻有一群好伙伴,前呼后拥惯了,此刻孑然一身,浑身都不自在。不禁又想起适才在兰峰半山腰遇到那个新鲜又神秘的汉人男子来,心道:“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今晚有没有宿在寺中?嗯,他不过是个游客,谅来寺僧不会让他进来寺里。他生得这般气宇轩昂,应该不是普通人呀。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胡思乱想着,面上又泛起一阵红潮来。
正少女思春时,忽听到南窗下有重物溅水之声,吓了一跳,忙悄悄走过去,推开窗缝往外看,只见夜色阒然,水雾缭绕,并无人影,这才放了心,料来不过是水貂之类的动物,施秀搜寻不到她,不至于仍从原路返回。
她顺势倚在窗口,怅然有所感思,不知明日欲往何方,又不知何处可往。春风寂寂,长夜寥寥,月下花飘,幽香阵阵。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忽听见寒寒率率一阵脚步声,几人走进院中,有人喟然忧道:“也不知道宝姬逃去了哪里?”正是伽罗的声音。
段僧奴大喜,走到门边,刚要出声叫喊,又听见杨宝道:“宝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多半还在兰峰上。”
段僧奴听他说“宝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语气中大有同情怜悯之意,仿佛是在谈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不禁火冒三丈,拉开门怒道:“谁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院中几人一听见她的声音,又惊又喜,急忙奔上来楼。伽罗拉起她的手,道:“原来宝姬还在这里!可把我们几个担心坏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高浪也笑道:“宝姬真是聪明,亏得施秀还派了许多人出寺搜寻,哪知道正主儿却躲在这里。”
段僧奴一见到伙伴,早将所有的不快抛到脑后,笑道:“我与伽罗今晚有约定,当然要回来这里了。”伽罗喜道:“呀,真是我的好姊妹呢。”段僧奴四下不见段宝,问道,“我阿弟呢?”伽罗道:“坦绰以为你偷偷跑掉,猜到信苴要大发脾气,先回城去请夫人出面说情了。”段僧奴瘪了瘪嘴唇,道:“阿姆才不会为我说情呢,她什么事都听阿爹的。不过……”顿了顿,道,“阿宝倒真是好。”杨宝见二女在廊上说个不停,生怕被巡视的武僧发现,忙道:“先进伽罗房中再说。”
几人进得房中,关好门窗后才点燃灯烛。段僧奴这才发现高潜也不在,忙问道:“高潜人呢?”高浪不屑地道:“他娇贵得紧,不知怎生又肚子疼了。”言语中对这位族兄大有鄙夷之意。
伽罗也道:“今日高潜脸色一直不大好,我说给他看看是什么毛病,他却不肯,嘿嘿,我猜他是嫌我医术差,就让他自己去药师殿找我师傅看,也不知道后来去了没有。他晚饭都没出来吃呢。”她是药师殿白沙医师的弟子,颇精医道。
段僧奴道:“嗯,高潜表哥自小就是毛病多,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我阿姆说他是天生赢弱。”她口中这般说,心中也着实有些瞧不起这个表兄,自小体弱多病,文才武功样样不行不说,性情又窝囊软弱,毫无大志,她父亲几次叫他去朝中任职,学点本事,他却始终不肯,虽说身世可悯——父母均被梁王买凶毒死,只留下襁褓中的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可在大理这样的地方,即使是总管之子,也得凭真材实料才能赢得尊重。事实上,在无为寺中习教的世家子弟,就数高潜和段文最为人轻视。
此时,高浪提到要吃些什么,段僧奴这才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叫道:“哎呀,我也还没有吃饭呢。”伽罗道:“呀,晚饭有宝姬最爱的乳扇和弓鱼。”忙一推高浪,催道,“你快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高浪心道:“这跑腿的事本该轮到高潜去做。”虽有些不情愿,还是应了一声出去了。
伽罗问道:“宝姬你一直躲在自己房中么?”段僧奴道:“你倒是猜猜看。”伽罗不愿多想,只拿眼去看杨宝。杨宝道:“宝姬去而复返,确实是最聪明的法子。”段僧奴道:“你怎么猜到我是去而复返?”杨宝道:“瞧宝姬的靴子和裙子,还是湿的呢。”段僧奴低头一看,笑道:“真是呢。”忙摸索着回到自己卧室,找出干净衣服鞋子换上,又重新梳拢了头发,这才回到伽罗房中。
三人说笑了一回,伽罗道:“可宝姬如此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杨宝,你平日主意最多,快想个好法子。”杨宝摇头道:“没有好法子。”伽罗道:“要不然……我们设法把宝姬送去印度?”杨宝道:“不必着急。日前局势未明,宝姬躲过这一阵子,事情或许会有转机。”段僧奴忙问道:“什么转机?”杨宝道:“这个……”却有所迟疑,不愿意明说。
原来照杨宝所想,如今西南三足鼎立——大理段家掌管了云南西部,梁王控制了云南东部,明玉珍则夺取了蜀中。三方势力中,按理来说本该梁王最强,然而历任梁王与行省争权,狠斗了几十年,甚至还各自调发军队,发生过几次大规模的战争,梁王虽然最终占到上风,但自己实力亦大为削弱,又穷兵黩武,妄想如同击败行省一般铲除段氏,陆续与几任大理总管开战,早已经是兵微将寡。明玉珍出身红巾军,人多势众,又以恢复汉人统治为号召,极得中原人心,但毕竟占据四川时间不长,又是四面受敌的境地——北边有陕西元军精锐的威胁;东边湖北、湖南是他的死对头陈友谅的地盘;南边有梁王孛罗;西南边面对的则是大理段氏的势力,尤其受段氏羁縻的建昌部落,便是位于四川境内——防线如此漫长,兵力再多,也必然要被分散。因而比较起来,大理反倒是最强的一支,虽百年前遭蒙古灭国之厄,地盘大大削减,然段家数百年经营云南,根深蒂固,非同小可。正因为如此,眼下明玉珍与梁王交战,双方均派使者来拉拢段功信苴,就是大理地位举足轻重的明证。而到目前为止,段功信苴的态度也相当微妙,他不令明玉珍使者居住在专门招待贵宾的五华楼,而是悄悄安排在无为寺,显然是不愿外人知道,尤其不想让梁王那一方知道。但是对梁王、行省使者,他也只是接了书信,不肯亲见使者,可见对自父兄起与蒙古人结下的梁子并不能轻易释怀。但无论如何,大理虽是掌握主动的一方,却必须要作出选择,因为坐山观虎斗等于同时拒绝了明玉珍和梁王两方,后患无穷。那么,段功信苴会选择与明玉珍结盟,还是与梁王和好呢?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可是,对段僧奴来说,这其中却有个机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嫁给建昌头人阿荣都是上上之选,对大理有利,只是以她刚硬性格,势必难以成行。段功信苴宽厚仁爱,决计不会死逼爱女,然而一旦阿荣得知宝姬宁死不嫁,颜面扫地,必定怀恨在心,以建昌部落强悍凶狠的风气,多半要兴兵闹事。若是大理与明玉珍结盟,双方正好同时对建昌部落和梁王形成夹击之势,但若大理与梁王和好,局面便会不利得多,大理的北边和东部便分别处在建昌和明玉珍的威胁之下。杨宝所言有个机会,便是指一旦段功与明玉珍结盟,或许不必再顾虑建昌,也不会逼宝姬出嫁。只是这话他却不便说出口,大理段氏归顺元朝已近百年,一旦倾向明玉珍就等于是公然背叛朝廷,明玉珍若能夺得中原江山尚值得一试,可他争得到天下么?P2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