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说以卓逸之的成长经历为线索,以其记忆为视角,勾勒出一幅特定时代家族世事的斑驳图景。卓逸之出身于中医世家,但到了父亲卓文西这一代,已经与中医无缘。卓文西在学校几度沉浮,整个家族一直处于动荡不安之中,处处显现混乱之状。同样,周围的人们,整个社会也无序无礼,随处可见人性之恶,繁杂欲望的极度泛滥,人与人之间除了身体欲望的浑浊,就是权力欲望的角力。这一切,都充斥于卓逸之的耳目心灵,并侵染和左右着他的成长。
《祖》,当是一部家族的断代史,时代的横切面,滚涌其中的有真正的爱情、欲望的放纵和本能的还原,从而织造出人间天堂与地狱的双重景观。
长篇小说《祖》以主人公卓逸之德成长经历为线索,以其记忆为视角,勾勒出一幅特定时代家族故事的斑驳图景。故事生发于一个人性杂乱、世态动荡的时代,一切都是非常态的。叙事建构的文本形式,正是世界和人生的表情,我们进入了字里行间,也就踏进了那个时代的真实生活之中。该书可谓是一部家族的断代史,时代的横切面,滚涌其中的有真正的爱情、欲望的放纵和本能的还原,风格既怪异荒诞,又极具机智幽默,集雅与俗为一体,是小说中的异类。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吊儿郎当地悬挂着一串串形形色色的奶。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女人独有的东西,其实就是温柔的乳房。在那个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的一汪碧潭中,他还惊奇地发现,母亲胸前那对扑棱棱展翅欲飞的大白鸽,比这些女人的东西要洁白得多、美丽得多,也要芬芳得多。
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他的眼睛似乎能穿墙过壁,也似乎能穿透古今。
卓仁堂家那座古老的骑楼式的高大店堂,这时已早早打了烊,上了门板。从店堂朝里望去,内堂里惊飙掠地,那只目光如电吼声如雷的斑斓巨虎仿佛就要从墙上扑了下来。
书房内,那幅比他还高还霸道的擘窠中堂挂屏——《祖》,就像多年后他看到的米开朗琪罗的《大卫》一样,身体裸裎裼袒,生殖器就像一朵盛开的倒挂金钟花儿一样垂吊在两腿之间,显得既雄强而又美丽。
店中两旁放置的两个收受财物的大木柜也撤回了内仓。多年后他才知道,这两个举世无双的斑斑驳驳的朱漆大木柜,其实是卓家的衣食父母。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卓仁堂给人家治病,从来不会当面伸手收受财物,而是全凭求医求药者的本心。虞州江野,但凡来看病的都是些行船弄篙的、捉蛇钓拐的、捕鱼捞虾的贩夫走卒,有的抬了来,有的拄了拐来,甚至有的搬着矮凳亦步亦趋而来,只要耐得住性子,日后这些拐呀杖的、床呀凳的,自然都会扔在一旁。所以,每天下来,都大有所获。有包花边铜钱的,也有将山鸡野鱼兽肉挂在木柜耳上的,最不济的也是抱一个老南瓜贴一张红纸为大的。尽管也还有包石头包瓦片的,可是每天打烊的时候,花边铜钱都是一斗一斗量进仓的。也时不时有小包车和轿子被人家请进府的,封金封银出手阔绰,那当然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含着一根指头,叉着开裆裤,小鸡鸡像泥鳅一样钻了出来。
柜台左侧,满是盛着龟蛇参茸虎蝎海马蜈蚣之类的玻璃药酒罐。不用说,都是些镇店之宝。柜台右侧,是一溜排的青花古瓷坛,看上去不起眼,据说每一只都抵得上十万光洋。这也是后来才从一部叫《麻风女》的电影上知道的,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家竟会有一部这样的电影。
多年后,他认识了一个叫陆河的大人物。陆河说话如雷鸣,噢嗬,不简单不简单,是你们家的事吗?当代《红楼梦》嘛,现在马来西亚、新加坡还有卓仁堂的字号哩!陆河的话可信不可疑。
柜台之首,伏踞着一只眯缝着眼的虎头大花猫,它叫师傅,后来还救过爷爷的命。爷爷卓老虎叫它师傅,所以它就叫做师傅。爷爷没事时,就喜欢一顺一顺地摸它的顶纹,摸得师傅没了眼睛,很舒服很舒服。师傅的胡须像银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闪烁着迷离的白光。
“走,女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奶奶撵爷爷走,爷爷也眯缝着眼,“噗”地吹燃纸媒,吸着水烟,发出鸟鸣一般的咕噜咕噜声。
爷爷咕噜咕噜说,女人的东西看得多哩!那回带着小五子几个人从广东贩药贩鱼回来,经过梅关古道时,怕鱼干阴霉了——广东的晒鱼干一般不用盐腌制,一个个往鱼篓上撒尿,这时,听得几下枪栓响,就看见鬼子用绳子拴了七八个女人往山下走。鬼子快投降了,只是看着我们那东西怪笑着,也没拿我们怎么的,他们就是想多弄几个女人,弄不到年轻的,老女人也要……
奶奶听不懂咕噜咕噜,就说:“没皮没臊。”
爷爷还咕噜咕噜:好笑的是,梅关古驿上张九龄的那几个字,“梅止行人渴,关防暴客来”,梅子不见一个,暴客倒是来了一群。我们生怕被鬼子阉了,赶紧锁上了裤门……
鬼子笑过之后,就过来几个人,一脚踢翻了包包裹裹的药篓子,用刺刀捅来捅去,挑挑拣拣地在察看。里面尽是些公丁、母丁、肉桂、山奈、海蛤、海星、牡蛎之类的广药。鬼子看过之后,又踢了几足,尔后怪笑着,押着那些女人走了。
那几个女的流着泪,恨恨地看着我们,可惜我们救不了那几个裸露着奶子的女人。
爷爷的水烟袋是明朝年间传下来的,叫玉包银铜胎掐丝珐琅景泰蓝,据说是老老老老卓仁用过的爱物。可惜的是上面的珐琅给摔坏了,是偷吃的胖奶妈摔坏的。
小五子后来说,我那时就有点醒不过神来,小鬼子都快投降了,还有心思搞那个鸟名堂?你是读书人,比我精,好不好帮我解一下?
我就这样解:《攻克柏林》你看过吧,德国大鬼子快完蛋了,大白天的,那么多人,一个个都光着身子,光着屁股,在战壕里乱搞。这是为什么?希特勒那时像抽了筋骨,走路都驼了背,行都行不稳,还要和老情人爱娃·布劳恩举行婚礼,做个了结,然后自杀了,死在一起。爱娃为他已经自杀了三次了。这又是为什么?
《老井》那部电影你看过吗?什么?没看过?那一对陷在井底的男女,面对死神,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偷情!为什么说偷情呢?因为那个男的都已经有老婆了——还是张艺谋主演的呢!所以叫偷情啰。偷情,你总该知道吧?什么?你没有偷过情?唉,你这人,跟你说不清。
还有,连我家隔壁的几个中学生都这样说,地震前十分钟,唯一想做的是什么?就是做男人女人的事情,做爱!为什么?这还用解吗?
小五子就说,噢噢噢,晓得了晓得了,是不是死也要死个快活呀?啊?
小五子说,你爷爷还有一管仙鹤腿水烟袋哩!吸管有四五尺长,比我还高,吸食时得有小厮侍女跪在脚凳上服侍才行,我刚入行时就时常服侍他,收了干儿子后就很少叫我了。解放了,就不敢玩这个排场了,只得放置内室,披一袭轻纱,像古美人一样站在那里。
奶奶叫当家奶奶,当的是这个店堂的家。据说在洪州还有一房奶奶,爷爷知道,奶奶知道,就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长着三寸金莲眉毛细挑的奶奶叫金花。她的头发从来不洗,用篦子沾了刨花水篦,篦得油光水滑的,苍蝇站上去也会摔断脚。
奶奶用手指戳我的头,说,大毛都出去了,大毛乖,二毛不乖。说,文瑶,还不带好二毛,凑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哟!奶奶戳我,我就满店堂乱钻。林文瑶抱着三毛,抓不住小兔子,只好红着脸站在一旁。
柜台对面是一乘三米长的竹沙发,两旁扶手各套着一个大竹简,一动就滴溜溜地转。竹沙发也有年代了,被无数的屁股磨得暗红暗红的,锃亮锃亮的,冰凉冰凉的,好惬意好舒服,是我睡觉的好地方。我常常睡觉睡过了头,睡过头就无声无阒,林文瑶几次都以为我死了,吓得哭起来。奶奶就骂她没用,常常是一巴掌就将我劈醒了。劈醒后就愈发懵懂,这辈子怕是前半生总也睡不醒,后半生老也睡不着了。
小兔子依然含着手指头,穿着开裆裤,任小泥鳅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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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既是阳根之喻,又是祖先之称,在这部以“祖”命名的小说里,家族历史的惨烈往事,个人成长的痛苦记忆,通过“性叙事”这一主轴紧紧糅合在一起,为我们展示了一幕动荡无序年代里情欲与权力的狂舞。性是作者穿越历史和现实的独特视角。由于作者酝酿多年,家族与个人记忆无法忘却,小说便像壅堵的洪水一样冲开了闸门,以一种狂放恣肆的杂语文体呈现出来,时空打通,切换自如,场景闪回,议论风生,构成小说特有的风景。
——雷达(原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著名评论家、鲁迅文学奖得主)
祖,狞厉绚烂,有青铜之美,它具有非同寻常的雄心,探本归源,在人类生活和人性最基本的层面上展开想象和思考。人欲或许就是天理,兴衰问可见世变。
——李敬泽(《人民文学》主编、著名评论家、鲁迅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