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自然的矛盾,首先是人和自身肉体的矛盾,其次才是人和环境的矛盾。“男根”代表了“内在自然”,“苍狗獒拉”代表了“外在自然”,两种“自然”统一又对抗的结果是,“苍狗獒拉”一口咬掉了“男根”,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从此无罪也无性了?或者反过来说,有性有强烈的性就必然要导致罪恶吗?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外在自然”,还是“内在自然”,它们都面对着一个时刻准备毁灭人性和毁灭自然的人类社会。
自然的原生的狂野的美,是我们疏离和匮乏的,那些陌生面孔的到来,让我们惊异继而狂喜。我们内心的嚎叫不被城市听见,唯有荒原是接纳和释放嚎叫的高地,与天空如此之近,与自然如此切肤。而杨志军把这一切呈现在我们面前,以他独一无二的方式。
本书可以说是倾尽全力的爆破冲刺:疯狂的诗意、极端的想象、丰饶的激情、无羁的性……所有这些都可能会让人感到惊世骇俗,无法自处,但一种淋漓尽致的、颠覆传统的冲击力,则极具生命强悍本真的原生态。本书是作者迄今最胆大妄为的自然书写,他以狂放不羁逆风飞扬的激情完成了属于他的冒险和超越。他因此而孤独,也因此而被我们记住。
一套三室一厅外带穿堂和封闭式阳台的住房。大红的地毯上,很谐调地摆置着一些流光溢彩的家具。白天的阳光和夜晚的灯光照耀着那里的猩红色爱情,炽烈无比。床罩是猩红的,窗帘是猩红的,地板也是猩红的。红红还买了猩红色羊绒衫、猩红色健美裤、猩红色乳罩和猩红色裤头。为了我,她甚至想在全身涂抹一层浓重的猩红色颜料。这就有些过分了,过犹不及。我不过是喜欢猩红色的挑逗,如同一条鳄鱼一闻到人血的腥气就会扑向人身一样。红色对我是一台高功率的发动机而不是劳动对象,至于肉体当然还是越白嫩越能引人人胜。她让我坐在沙发上,敞开猩红色的睡衣,就那么亭亭地站着跟我闲嗑。睡衣是我按响门铃前就已经穿好了的。她显然觉得即使没说定我也一定会到来。她很自信,以为她的存在,这套猩红调子的住宅的存在,对我是永恒的魅惑。就像我必须从早晨走向中午再走向夜晚那样,我笃定摆脱不了时间的支配。而她,就是我的时间,而时间,就是我们的一切,而一切,仅仅是为了那个灾难的情欲。以情欲为纽带,她为我活着,我为她活着。我是嗜血的野兽,她是野兽永远吃不完的一块肥肉。我们唇齿相依,互为存在的因因果果。
说着话,她给我端来一杯三合一速溶咖啡,又递给我一支555牌香烟。我明白她要让我安神,要让我平息因上楼梯而发出的粗喘,要让我暂时克制我那必不可少的焦灼。说到底她不喜欢我一进门就扑过去毛手毛脚地乱揣乱摸。因为那样就缺少缠绵,缺少从激动到疯狂的过渡,缺少许多雅趣,包括悠长的战栗、缓缓推进的沉醉以及渐人佳境时飘然虚空的感觉。真让人佩服,她懂得太多,需要满足的也太多。她追求房中的完美,希望享受爱情的全部,而且要冷静地享受,有滋有味地咂摸每一个细微的步骤。我自然已经适应了她的习惯,说说笑笑地调着情,抽完了一根烟,才起身过去,停在她面前凝视片刻,轻轻褪去了那件映照得我周身滚烫、满面红光的睡衣。
这是我们的第二十五次幽会。
那个本来不应该容我楔人的丈夫,那个愚蠢到不知道怎样讨好妻子的男人,此时在哪里枯坐?他有钱,他母亲——一个形貌俏丽酷爱打扮的中年妇女更有钱。她轻而易举地给儿子组建了一个上流家庭。上流家庭的标志是:八十平方米以上的住宅面积,包括录放机在内的各种家用电器,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丈夫,一个姿容美丽善于交际工作清闲具有一定人格修养和知识水准的妻子。可红红的丈夫哪里明白,一个长着一对丹凤眼的荡气十足的婚后女人,首先需要的是男人的雄健,其次才是别的。她需要在每一秒钟都感觉到男人的存在,感觉到情爱的气息四处浓浓地弥漫着,变作水龙头中哗哗流淌的激溅声,变作电磁灶上牛奶的气泡和先锋牌组合音响里发出的歌声琴声击打声,变作迷醉的呓语和娇痴的哭笑,从清晨回荡到傍晚再从傍晚回荡到清晨。她需要在她面前垒起一道情爱的长城,固若金汤,需要整个天塌下来,时时刻刻覆盖她压迫她摧残她,使她在酷虐中得到解脱。对这些,她丈夫即使意识到也做不到。每个星期他必须抽出四个晚上去陪伴他的孤独的母亲。而我就是来填补这个空白的。
睡衣飘然落下,像一片红云瑟瑟地泄入红色地毯。我双手箍住她柔软的腰际,她双手圈住我硬邦邦的脖颈。她赤裸着肉体而我却穿着衣服。我的衣服要等她解开纽扣,在这之前她还要和我进行一番极温软的语言交流。我熟悉这程序,耐心地用双手轻轻抚摸她光滑的皮肤。第一个吻是深深的吻,直吻得我断了呼吸、感到气憋胸闷时才将嘴与嘴错开。接着两个人都酣畅地吐了一口浊气。
——你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为什么要喜欢你呢?我喜欢你的腿部、你的臀部以及你的腰部胸部头部。你不过是一台由这些部件组成的母性的机器。你授人以欲,也接受人欲。你呀你,我的宇宙黑洞,我的河西走廊,我的世界铁路线上海拔最高的关角隧道,你是我渴望幸福的洞隙。但我明白,渴望幸福的人往往会同时渴望到苦难与死亡。死亡的诱惑就是情欲的诱惑,是一切诱惑中最有力量的诱惑。
陶醉即将开始。她的明亮的眼瞳晕散黑色的光泽,像两团迷人的魂火探捡着我的灵肉。销魂而广漠的哀愁从我心里阵阵涌起。我喃喃地喷吐着麻醉剂一样的情话,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我听到门口有动静,好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的声音。眨眼间,她也感觉到某种破坏情绪的蹊跷就要出现。她凝然不动了,波荡着激情和热流的肉体变得僵硬冰凉,下意识的举动便是一把将我搡开。我慌乱地朝门口走去,又急转踅回。她喊了一声厕所,我便朝厕所走去。但我没来得及躲进去,家门就开了。我瞥见了他,他也瞥见了我。我们三个人默默伫立。猩红的睡衣已经披在了她身上,随着双腿微微颤抖,如同浴血的秋枫正将满树的红叶抖入脚下的泥尘。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这小子,一辈子大概就有过这一次屈辱,屈辱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阴阴地瞪着我,过去一屁股窝进沙发,抖抖索索点着一根烟猛吸一口,又将凶鸷的目光扫向他美艳的妻子。她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快步朝门口走去。门一响他才有所反应,愤怒地吼了一句什么,攥起拳头就要追过来。她扑过去将他死死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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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神创造了天地,创造了光明,创造了空气,创造了陆地和海洋。神说,地上要长出青草和蔬菜,长出结果子的树。神说,天上要有太阳和月亮。神说,水要多多滋养生命,要有鸟雀飞在天上。神说,地上要有活物,要有牲畜、昆虫和野兽。
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神说,亚当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造成了一个人,领到亚当跟前。亚当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蛇对女人说,你们要是吃了园当中那棵生命树上的果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于是女人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亚当,亚当也吃了。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
亚当给他的妻子起名叫夏娃,她是众生之母。
神说,亚当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又要伸手摘生命树上的果子吃,那就会永远活着。神于是把他们赶出了伊甸园,又转动发射火焰的剑,把守住通往生命树的道路。
从此,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远离了神,罪也就进入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恐怖、欺诈、仇恨、泛滥的情欲也随之来到了世上,人类悲哀的日子开始了。
——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
观世音菩萨大悲熏心,以慈善根力化为毗那夜迦身,往欢喜王所。于是彼那王见此妇女,欲心炽盛,欲触毗那夜迦女,而抱其身,于是,障女形不肯受之,彼那王即忧作敬,于是彼女言,我虽似障女,自昔以来,能忧佛教,得袈裟,汝若实欲触我身者,可随我教,即如我至尽未来世,能为护法不?可从我护诸行人,莫作障碍不?又依我以后莫作毒心不耶?汝受如如敬者,为我亲友。欢喜王言,我依缘今值汝等,从今以后,随汝等语,守护法。于是毗那夜迦女含笑,而相抱时彼作欢喜言,善哉,善哉,我等今者依汝敕语,至于未来护持佛法,不作障碍而已。乃可知女,观自在菩萨也。是则如经所说,应以妇女身得度者,即现妇女身而为说法。
——参见《佛经·四部毗那夜迦法》
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参见《易经·系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