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长篇小说共三卷四部。初作于抗日战争前,1956年作者开始重写。第一部于1953年初版,反遇保路同志会成立的劝人惊景和署理四川总督赵尔丰对运动的血腥镇压。第二部于1960年初版,描写各地同志军蓬勃展开的武装斗争和反动统治者所采取的一系列阴谋手段。第三、四部分别于1962、1963年初版,表现反动政权迅速崩溃的必然性、大汉军政府和蜀军政府成立的复杂过程,以及在新的政治形势下各种社会力量的矛盾冲突和亿精神面貌的巨大变化。第四部仅写出四章五节,以作者不幸病逝,全书未竟。
小说正面描写保路运动这一场革命暴风雨。不能忍耐“清末”“倒死不活日子”的人们汇成了一股反清革命的洪流。然而在“洪流汇成为路上除了光明与希望,还有泥沙俱下的黑暗与野蛮”,作品极生动地警示出:“革命绝不仅仅有神圣的力量”。
本书与作者另外两部长篇小说《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共同构成了影响深远的“大河三部曲”。三部小说各自独立成篇但历史前事相连,比较完整地展现了从甲午战争到辛亥革命前后四川的社会风貌和历史变革,披称为“小说的近代史”、“小说的《华阳国志》”。《大波》主要以1911年发生在四川的保路运动为背景,描绘了风起云涌的革命运动及其影响下的风俗民情,具有浓郁的乡土色彩。1937年由中华书局初版。1950年代作者开始改写,1953年出版《大波》第一部,1960年出版《大波》第二部,《大波》的第三、第四部分别于1962年和1963年出版。其中,第四部因作者病逝未竞。
蜀通轮船正顶着长江洪流,一尺一寸地挣扎而上。浑黄的水是那么湍激,丢一件浮得起的东西下去,等不得你看清楚,早就被水带到你看不见的远处去了。
机器仓、煤仓占了轮船本身一多半。机器的轰隆声特别大,火仓里的煤铲随时都在嚓嚓嚓地响。这条一年来专门行驶川江的轮船是特别设计制造的,和宜昌以下所有轮船不同地方,除了机器大、马力大而外,比如船尾的螺旋推进器,就有两部。舵也一样,主舵外还有两张比较小一点的辅舵。
轮船具备了这种非凡力量,才能够同那一泻千里、连屋大石头都能冲走的激流争个进退。它那刀刃般的尖船头斫进直冲下来的大浪,把浪劈成两片,让它怒吼着从船舷溜到船尾,汇合上被推进器搅将起来像野兽打滚的浪花,吵吵闹闹,一翻一滚,分向两边悬崖脚下碰去。
轮船本身只容得下为它工作的人员,即是从那个英国籍船主起,一直到洗船板的宁波籍水手。一百多位旅客,则全部挤在用钢绳绞绑在轮船左舷的另一艘比轮船还大、还长、还高,木头构造、铁皮包裹的两层仓船中间。
仓船的空间虽然尽量利用了,但头等客人到底在船头仓面上有一间不大的餐室。其中,摆有两张小小的方桌,十六张小小的骨牌凳。使人感到新奇而不同于一般餐室的,除了雪白浅绿两种油漆色彩外,还由于靠壁一具完全不是中国人家所有的食具橱,和食具橱上方所悬的一面金漆框子的玻砖镜。
名字叫餐室,其实除了每天三餐外,客人们几乎是不离开它的。两张小方桌也不空,除了用来吃饭外,还供给八个至十个旅客打麻雀牌。打麻雀牌的虽然额定每桌四个人,顶多还容许两个挨着轮子做梦的人,但这是一种流行的赌博,比什么纸牌都大方,比牌九、红黑宝又艺术些,但凡号称上等社会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爱好它,每逢一张牌桌旁边,总有几个看打牌的人和爱出主意的人。
头等旅客当中始终不打牌,偶尔在旁边看看也不感生兴趣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周宏道。
周宏道自从蜀通开离宜昌以后,就有时松松地穿着一件条纹和服,站在仓船上挨近船头的栏杆边,眺望着两岸壁立入江的山峡,一面赞叹着山水雄奇,一面说道:“在这样地方来开山凿洞,修建一条铁路,真不容易呀!”
有些崖壁,从下望上去,好像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但看得见竟然有那么多光着上身、露出红得发黑的皮肤的人,趴在上面打石头,轮船经过时,不少的人放下手上东西,冲着轮船喊些什么。江风很大,把喊声吹得断断续续,没法听清楚。
“不是么?所以连詹天佑总工程师都说工程太难了。”宜昌铁路局一位办笔墨事情的尹希贤委员回答说。
“我们在东京时就料想到这种难工了。我们一直主张先修重庆到成都的铁路,就因为东大路平坦得多,费不了好多时候,钱也花得少些,股东们早一天看见铁路火车,再叫出钱也容易啦。”
尹委员抱着一根水烟袋。由于风大,吹不燃纸捻,只好把纸捻的火头凑在烟斗上,勉强咂了两袋;一面注意挖着烟丝道:“这是老话了。……如其材料好运的话……我们也赞成的……李总理就说过,哪个不想先从容易地方着手呢?”
“有了轮船,还不好运材料么?”
“轮船是去年才有的,就是这条蜀通。……你看,小得像什么!哪能同宜昌以下那些大轮船比!……内行人说,不中用,铁路上的材料不是钢便是铁,又大又重,这种轮船运不了。”
水面上迎着轮船驶下五六只大木船。只一只好像是专门载人的四仓茅篷船,一听见蜀通的汽哨,它们都掉了舵,让出水经的中心。同时看得出木船上人们的脸色是那么惊异,那么紧张。上水木船,几乎随时看得见。一溜串一溜串地傍着崖脚在走。——无例外地都凭着一条细竹纤,许多精赤条条的人在仅能容足的小径上,挽着竹纤的另一头,非常吃力地把它拉着走。
周宏道把那些上下水的木船瞥了一眼。想起前几年同苏星煌、尤铁民到日本去留学时,从成都到宜昌就是趁的木船。在重庆换的,还是一只挺大的盐船,舵工桡夫,说起来都比普通客货船强。但是在崆岭峡三珠石遇着风暴时候,几乎出了大事,精干的舵工首先面色如土,不住念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不图数年之后的今天,川江里才仅仅有了一只用机器行动、不怕风险、不怕水险的蜀通轮船,不由浩然长叹一声:
“二十世纪维新时代,我们川江还有这么多的木船在行驶,怎不叫东西洋文明国家笑我们是顽固守旧的老大帝国哩!要是这条川汉铁路赶快修起了……”
啪!肩头上着人一拍。同时一个半川腔半京腔,听起来不大顺耳的声音,几乎是喊着在说:“怎么!宏道老兄又在拟具什么地方自治条陈么?”
当然这是老朋友葛寰中啦。还一定是和了三番下来做梦,才这么高兴。
其实葛寰中并非此刻因为和了三番才高兴,他自从涪州卸任,过班知府,到北京引见,在吏部——也就是两个月之后新官制颁布、改名的民政部,领到执照;并花了一笔不小的钻营费,钻得一封振贝子的八行,盘算回川之后,就不署缺,也可得到一桩阔差事。他近年以来,官运亨通,无往不利,倒是随时随地都在兴高采烈。也由于兴高采烈,所以他在汉口张美之巷泰安栈房里一头碰见多年不见面的周宏道,才忘记自己业经是四品黄堂加捐了二品顶戴的大人。而周宏道哩,虽然从日本留学回来,经邵明叔聘为绅班法政学堂教习,说起来是清品,但到底是一个没发变的教书匠。是别人,不过一揖之后,立谈数语,问问近况,借个故拱手告别,以后碰见了,点点头,也算尽了情谊。但他、葛寰中,就不这样势利。依然像在成都、像在东京碰头时候一样,一揖之后,便拉着手说个不了;不但拉去吃了两次馆子,还坚约结伴同行;还拨了一名跟班服侍他,给他打洗脸水,打被盖卷,提衣箱,提网篮,一路上使周宏道减少许多麻烦。
葛寰中只管脱略,只管不拘形迹,只管不拿官架子,但是也只有周宏道把他当成一个平常朋友,不是喊他寰中,就是称他老葛;其他的人,到底懂得一些官场规矩,尤其是县丞前程的尹希贤尹委员。
尹委员回头看见是葛寰中在说话,连忙神下两手,把水烟袋尽量向屁股后面藏去。同时,侧过半边身子,在没有血华而又瘦削的脸上摆出一副笑容道:“太尊请站这里。又风凉,又好看风景。”
“都说三峡风景好,我却看腻了。……那里是什么?……哦!工人们!是在修铁路吗?”
“是的,是在修铁路,修铁路路基。”
“真是险工呀!”
“是的,太尊明鉴。”
……
P3-6
在新中国六十年的历史上,几代作家在不同的时期创作了数以万计的长篇小说。我们作为新中国成立最早、规模最大、门类最全的专业文学出版社,素有“新中国文学出版事业从这里开始”之誉,长篇小说出版资源非常丰富。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之际,我们从业已出版的长篇小说中遴选出部分优秀作品,汇集成“人民文学出版社·新中国60年长篇小说典藏”一次性推出。这些书目的选择,兼顾历史评价、专家意见、读者喜好,以及题材和思想艺术风格的丰富性,它们集中展示了新中国长篇小说创作的伟大成就和发展变化,从文学的角度折射出中国特别是新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的风貌。入选作品大都经过了时间淘洗,是可以流传的上乘之作。阅读或收藏,均富有价值。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9年5月
《大波》第四部未竟稿和读者见面了。它反映了辛亥年(一九一一年)四川假独立后,立宪派对反动派的妥协投降,对混乱局面的束手无策;封建政客大肆活动,浑水摸鱼;赵尔丰复辟阴谋开始暴露,激起了人民群众的不满;尹昌衡乘机攫取政权,改组军政府,自任都督等等。
《大波》旧版,曾于一九三七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凡三部。解放后,在党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在党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和文艺政策的鼓舞下,动人先生在担任成都市副市长之余,有更多的时间重新整理有关《大波》的资料,旁搜博采,在旧版的基础上,再次酝酿,发展为四部。第四部原决定写四十多万字,还将涉及的史实是:同志军开进成都维持秩序,镇压了叛军;赵尔丰复辟阴谋继续暴露,在同志军和群众的压力下,尹昌衡杀了赵尔丰;同时期,重庆蜀军政府在吴玉章同志主持下,镇压了极其危险的复辟活动,成渝两军政府合流;反动政客胡景伊篡夺了四川的军政大权,给窃国大盗袁世凯造成复辟声势等等。不幸的是:劼人先生仅写了四章,约十二万字,就在这色彩斑斓、紧锣密鼓的历史场景面前辍笔了,永远辍笔了!
这第四部,劼人先生计划在一九六三年底完成。他对待写作勤奋而严肃,以古稀之年,在病倒的前一天,还坚持写了三十一行,每行约四十八字;就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里,也一再叨念着这部未写完的三十万字。他曾说,只有解放以后,他的创作才达到新的青春时期,他有信心活到共产主义社会的到来,他要写到八十五岁才封笔。不幸壮志未酬,坏血性肠炎夺去了他宝贵的生命,于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与世长辞了。这是文学界一个重大的损失!
《大波》这部小说,在相当幅度上,真实而生动地反映了清末的历史风暴,对民主革命初期各阶层的动态、投机分子的阴谋、反动派的嘴脸,运用提炼了的、生动的四川方言,做了较深刻的描绘。在写作上,劫入先生汲收了中国文学的优秀传统,表现了中国气派,对小说创作民族化做出了重要贡献。
我们对着劼人先生的遗稿,读完它的最后一个字,想到他没有写完的三十万字,想到他那宏大的写作计划:《大波》完稿后,还将写反映“五四”前后知识分子动态的长篇《激湍之下》;还将改写反映抗战时期买办、官僚、奸商三位一体,进行投机活动的长篇《天魔舞》,不觉怅然。我们对劫人先生忠于文学事业的雄心大志,对他勤奋而严肃的写作态度,怀着深深的敬意,对他的逝世,谨致以衷心的哀悼。
李劼人先生遗著整理小组
一九六三年十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