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粮胡同十九号院几何四妈的屋里,呆呆盯着眼前的景象,小町坐地上在都快动不了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
隆隆、大浦、秋姗和曾佐先后闻讯赶来,他们站在脸色铁青的紫姨周围,就仿佛听见紫姨的心在怒吼:居然把人杀到我的家里来了……
想到这一点,紫姨暗自苦笑了,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人们总以为,“冰雪聪明”是个褒义词,却不知道“冰雪聪明疑为妖”,才算把话说全了。说白了,我上官紫町不也正是这样一个白发老妖魔么?无论是为着何等“正义”的目的,身边总难免出现因为自己的谋略而结束的生命……昨天夜里,二十五号院那魂飞九天的异国青年,亦同样如此……
北平的皇粮胡同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的大半年里,围绕着神秘的紫姨和她的牌友俱乐部,大小又出了几件事儿:北平名门女子大学的几位毕业生在聚会中,突然听到一位已死去三年的美丽同窗在冷月下,用她那独一无二的绝美嗓音朗诵诗歌;胡同里经营古玩艺术品拍卖的富商,两位太太竟死于儿女们的谋杀;一位牌友的晋商豪门之家,由死人发动了一场有血有泪、有哭有笑的“大宅门政变”;最后是十九号院儿的紫姨与四十八号院儿的藤永商事,发生了一场出神入化的阴谋与智慧的决斗。秋姗说:仍是那句老话——男为欲死,女为情亡;曾佐说:改成“男为欲活,女为情生”吧;紫姨说:还是祈愿天下的“有欲者适可而止,有情人终成眷属”……
下午还不到三点,紫姨就听到养女小町咋咋呼呼的声音。心想,今儿个倒是新鲜,这孩子这么早就回家了。
“四妈,我那条大红的羊绒披肩呢?怎么找不到了呀!放哪儿了?您快来帮我找找。”何四妈蹭着手上洗菜的水,赶紧发表声明:“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不是让我送出去洗了嘛!”“那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人家就没给送回来呀?”
紫姨抱着她的宝贝小笨狗点儿,坐在轮椅上围着院子转圈儿。她责备小町,总是这么一句话:“在我屋里搁着呐,人家早都给送回来了。别这么大呼小叫的,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哪儿像我的女儿嘛!”
何四妈帮腔道:“这不是你不在家,你妈就帮收着啦。瞧你乱的,哪天把自己个儿弄丢了,八成都没处找去!”“又来了、又来了!得,四妈劳驾您赶紧帮我拿过来。马上就得走,没时间了。”“什么好事儿啊,咱家这满胡同出了名的假公子,今儿个倒想起要戴那条总说是颜色儿太‘怯’的大红披肩了?”“当然有好事儿了!我的四妈。”
“交上新朋友了不成?”
隔墙有耳,十八号那边的“私家侦探”孙隆龙,听到十九号院儿这边儿的动静了。厨娘何四妈如此调侃东家小姐的话,差点儿没让他从攀墙头踩着的破板凳上掉下来。
小町把披肩塞进一只大提包,出门就蹬着脚踏车往胡同东儿骑。她可没有时间跟这两个老太太一五一十地作解释……年轻人自己的“明星崇拜”,她们咋懂得呢?今天晚上,就能够见到自己最崇拜的白话抒情诗女诗人曙阳啦!想到这里,诗句便开始从小町的嘴唇边儿流淌出来:
你温情的谎言如同藕荷色的涟漪,
层层的,缓缓的融入了我梦中的期翼……
啧啧,这是什么样的意境啊!小町心里正在感叹着。孙隆龙骑那辆德意志造RT100型摩托车,“突突突”地从后面追上了她。只见她撅着屁股一个劲儿地往前猛蹬,从那背影儿就能看出人家心里那份儿兴奋。
“小町,你去好玩儿的地方,总该带我一回呗!”
孙隆龙把摩托绕到小町前面挡住她的去路,哀求的语气是有点儿可怜。小町只好支着一条腿停下车来:“人家那是协京女大的老同窗聚会,你一个秃子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嘛?”
“那你……把自己拾掇得那么漂亮,干什么?”
“今天来聚会的都是四九城的名门闺秀,还有曙阳这样的女诗人。我去采访,总不能让人家误把我当成个跑堂的吧?行啦,别跟着我好不?我们大学是男女混校,下次要是也有同窗聚会,保证带你去一块儿去还不行吗?”
就这么好说歹说,孙隆龙总算是把横在小町前面的摩托移开来。他没有马上离去,远远看见,小町竟就在皇粮胡同四号院门前停下了车。他知道,这是胡同里一家名声暖昧的四合院家庭旅社,当家的是一位姓金的寡妇。隆龙转身返回十九号院,跑到紫姨跟前通风报信一番。没想到老太太的反应,淡得不能再淡了:
“噢,人家没请你一起进去坐坐啊?听说那金妈妈沏的盖碗八宝茶,味道正经不错呢。”孙隆龙就这么讨了个不大不小的没趣儿。
事情要从今天上午说起:《天天新闻》社副刊一位平日沉默寡言的马少佳记者,突然笑眯眯地主动来跟小町搭茬儿。她用闲聊的口气对小町说,收到了一封邀请涵,是一场协京女大话剧社的同窗聚会。据说,当下文坛最受注目的女诗人曙阳也要出席。“我不是太想去凑这个热闹,还有好几篇稿件没发呢。”
马少佳脸上挂着索然无味的表情。这位看上去二十六、七的职业女性生得其貌不扬。虽说气质也蛮不错,最大的缺陷是说话的声音特别沙哑低沉,就像荷尔蒙出了什么问题似的,不太招人喜欢。
“为什么不去呀!这可是曙阳本人亲自出席的同窗聚会啊!”
小町不假思索地就嚷嚷了起来。语气中特别强调了“亲自出席”四个字:“我敢说,单是这北平城里,至少有上万曙阳的女读者做梦都想见上她一面。都说这个美女诗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一点儿也不张扬。可不像文坛上有些个才疏学浅的‘新人作家’,动辄就想把自己吆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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