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耸立在深雪中。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埃及沙漠,埋在新冰河期的大衣下。沙丘被冻僵了,上面积着被风卷起的雪堆。过去火热的精灵化身成了平原中的冰雪,绕着呼啸舞动的旋风,没多久便软弱地平息下来。
梅勒蹲在金字塔顶端阶梯的雪中,尤妮帕的头靠在她的怀里。这个有着镜子眼睛的女孩合上了眼睛,但眼皮却不停抖动着,仿佛后面有对甲虫想破茧而出似的。雪花落在尤妮帕的睫毛和眉毛上,让她看来更加苍白。尤妮帕在雪白的皮肤和淡金色直发的衬托下,就算没有渐渐覆盖住两人的白雪,也彷佛是一个瓷娃娃:显得脆弱,带点悲伤,好像她一直想着过去的一桩悲剧。
梅勒冻得惨兮兮的,四肢打着哆嗦,手指颤抖,每呼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部吸进了碎玻璃。她头痛欲裂,但分不出这是因为寒冷,还是逃出地狱所导致的结果。
一场直接带她来此处的逃亡。
来到埃及,来到沙漠。
上一次的冰河期后,这些沙地和沙丘第一次埋在深深的雪里。
尤妮帕呢喃着,她的额头皱了起来,但镜子眼睛依然未张开。梅勒不知道,当尤妮帕终于苏醒后,会发生什么事。自从她的心在地狱被植入一小块石光后,她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地狱中心那个难以捉摸的石光,牢牢控制了她。
尤妮帕此时还昏迷着,但当她苏醒后……梅勒不愿去想。她已精疲力竭,不想再去打斗,不管是对付尤妮帕、地狱中的丽灵,还是上面这里埃及帝国的走狗。梅勒的勇气与坚毅已经消失殆尽,这时候只想睡上一觉,好好休息,等着冽冽的寒风轻摇着她睡入冰雪之中。
“不行!”
水后唤醒了神智不清的梅勒。她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既熟悉,同时又无比陌生。就像那个寄居在她体内,此后一直伴随着她的每个思绪、每个步伐的生灵一样陌生。
梅勒抖了抖身子,鼓起她最后的力量。她必须活下去!
急忙抬起头,看着天空。
上面还一直在激战着。
那头有双翅膀的石头狮子维米特拉克斯和一艘埃及帝国的太阳飞艇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空战。自从维米特拉克斯浸过了石光后,它的黑曜岩身子便发着光,好像它是熔岩铸成的一样。这时狮子在天空中像流星一般划出一道道的光芒。
梅勒看着维米特拉克斯再一次由上方冲撞那艘翻滚起来的太阳飞艇,紧紧捉住这艘新月形的飞船,停在上面。它的翅膀收在这个约比威尼斯摇船长三倍的船身左右。在重达吨许的狮身重量下,飞船很快失去高度,直奔地面,直奔金字塔——
直奔梅勒和尤妮帕!
梅勒终于从僵滞状态中完全苏醒过来,彷佛包覆在她身上的寒冷冰甲,顿时被震裂开来。她跳起来,手臂下夹着昏迷的尤妮帕,拖着她穿过雪地。
她们在金字塔上层三分之一处。如果太阳飞艇撞裂了石头,她们便毫无机会。崩裂的碎石会将她们连带卷入塔内。
维米特拉克斯第一次抬起头,看到这艘摇摇晃晃的飞艇的去向。当它张开翅膀,试图转移飞艇坠落的方向时,风阻带来了一阵尖锐的巨响。但船身过重,不是它单独可以拦阻的,依然维持着垂直的路线朝深处坠落,直奔金字塔的侧面。
维米特拉克斯大吼着梅勒的名字,但她根本没时间抬头看。她拖着尤妮帕沿着石阶后退,每一步都得吃力地从积雪中拔出自己的脚,几乎快要绊倒。她明白,只要自己一跌倒,就再也站不起来。她残余的力量也已耗尽。
在那艘太阳飞艇接近时,一声尖锐的呼啸窜入梅勒的耳里:命运的箭尖瞄准了她,看来将会命中目标。
“尤妮帕,”她气喘吁吁地喊道,”妳必须帮我……”
但尤妮帕毫无动静,只是合上的眼皮在抖动,并发出些咕噜声。要不是还有这个生命迹象,梅勒差不多就是拖着个死人在雪地上走:尤妮帕的胸口不再起伏,因为那里已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是一块石头。
“梅勒!”维米特拉克斯又在咆哮,”站着别动!”
梅勒听到了,却没反应,继续走了两步,直到那话惊醒了她。
站着别动?真见鬼了!
她回头看去,见到飞艇——好近!——见到船身上的维米特拉克斯张开翅膀努力逆风拍打,也看出那头狮子已在她之前注意到的事。
太阳飞艇翻滚得更加厉害,偏离了原来坠落的路线,现在朝着金字塔侧面另一个棱角直冲而下,正好是梅勒想让自己和尤妮帕撤离到的安全地点。
现在掉头已经没有用,梅勒放开尤妮帕,趴到她身上,用手臂护住她的脸,就这样等着撞击。
两秒,三秒,当撞击来到时,就好像有人在梅勒耳边狠狠敲着一面大锣,地面轰然震动起来,她确信金字塔会随之倒塌。
当维米特拉克斯在她们身旁现身,不像降落,而是坠落,石头再度震动了起来。它的爪子攫起梅勒和尤妮帕,飞到空中。尽管发出光芒,它的身体还是冰凉的。
它的谨慎显得多此一举。金字塔承受住撞击,只有棱角上的雪块崩裂开来,滑落了两级阶梯,化成一片闪烁晶莹的云霭,一片冰雪之雾覆盖住斜面好一会儿。直到雪崩停止后,梅勒才看到飞艇的下场。
那艘金色的新月卧在其中一级阶梯的上端,离几秒钟前梅勒和尤妮帕蹲伏的地方只有几步远。船身侧在一旁,紧邻下一级阶梯的墙面。梅勒在空中只能辨识出一处轻微的损伤,一个维米特拉克斯在船的甲板上凿出的洞。
“放我们下来,”梅勒对狮子说,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流过体内。
“太危险了。”狮子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色的烟雾。
“没事的。难道你不想知道那飞艇里有什么?”
“绝对不想!”
“木乃伊战士!”水后在梅勒脑袋里说话,只有她听得到,“一大队的木乃伊战士,还有一名经由魔法操纵飞艇的祭司。”
梅勒看了一眼在维米特拉克斯另一只前爪中晃荡的尤妮帕。她的嘴唇在动。
“尤妮帕?”
“什么事?”维米特拉克斯问。
“我想她醒了。”
“真是会挑时间,”水后发牢骚,“为什么这东西老是在不需要的时候冒出来?”
梅勒不理会自己体内的声音,不管这意味着什么或可能让他们更伤脑筋,见到尤妮帕苏醒过来,她很高兴。毕竟是她把尤妮帕打昏的,她很过意不去,但她的好友没给她任何选择。
“如果她还是妳的朋友的话。”水后读取她的想法,已不是第一次了,这早已成了一种坏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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