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提摩斐之死
对一个风瘫的人讲故事是多么如意!健康的人们是那么不安定;他们看一切东西都时而从这面,时而从那面。有时候,你同他们走了一个钟头,他们一路都在你左边走着,忽然却从右边回答你,因为他们忽然记起这样做比较有礼貌,并且证明比较有家教一点。对于风瘫的人却没有这种种顾虑。他底固定使他和物品相仿佛,他和这些物品的确保持着那最密切的关系。而他自己差不多就是一件物品:他不独用他底静默听着,并且用他那稀少和低声的言语,和那充满了敬意的温情。
我再没有什么比对我底朋友爱瓦尔德讲故事更高兴的了。我觉得非常快乐,当他从他每天靠着的窗口唤我的时候:
“我有些东西要问你。”
我马上走进屋里和他见礼。
“你从什么地方得来你最近讲的故事呢?”他终于问了,“从一本书得来的么?”
“唉,是的,”我略皱眉头答道,“自从它死去之后,学者们便把它葬在书里;这是离现在不远的事。一百年前,它还优悠自在地在许多人底唇上活着。但是现在人们所用的字,又重又难唱,简直是它底仇敌,把嘴儿一张又一张地带走了,最后,它只退隐在一些干瘪的唇上,很贫窘地,像孀妇靠着奁资度日一样。它也就在那儿死去,并没有留下后裔,而且,我上面已经说过,带着它底一切光荣被葬在一本书里,在那里它许多同宗早已安息着了。”
“它死时是否很老呢?”我底朋友明白我底意思后这样问。
“约莫四五百岁,”我估量着回答道,“它有些亲戚活的年代更久哩。”
“怎么?从不曾在书里安息过么?”爱瓦尔德惊异了。
我解释道:“据我所知,它们永远漂泊在人们底嘴上。”
“从没有瞌睡过么?”
“睡过。从歌者底嘴升起来,它们有时停留在一颗温暖而且幽暗的心里。”
“人们也会这样安静,使歌儿可以在他们心里瞌睡么?”爱瓦尔德似乎很怀疑的样子。
“从前当然如此。据说他们很少说话,跳着一种慢慢扩大起来,轻轻摇着的舞;而尤其是:他们不大声笑,像现代人所惯做的,虽然我们底文化程度似乎很高。”
爱瓦尔德还想发问,但他忍不住了,微笑道:
“我只管问,只管问——但是说不定你有一个故事讲给我听罢?”他带着切盼的眼光望着我。
一个故事?我不晓得。我底意思只是:这些歌儿是某几家底世袭产业。人们承继了它们又传授给别人,虽然因为天天用的缘故,不免有多少损耗。但终究还完全,像一部父传子子传孙的旧圣经一样。那些被剥夺继承权的儿子和他们兄弟底分别就在这点:他们不会唱歌,或者最低限度他们只认识祖先们极少数的歌,并且和其余的歌一起失掉这些“毕连”(B1ins)和“士卡士基”(skaskis)对于一般人所包含的大部分经验。譬如,就是这样,耶哥·提摩斐违背他父亲老提摩斐底意思娶了一个美丽的少妇,带她到基辅(1(jeW)去,那是一座圣城,耶稣正教最伟大的殉道者底坟墓都在那里。那老提摩斐,被看作那地方周围十天路程内最精博的歌者,咒诅他儿子,并且对他邻人说他常常深信从来没有过儿子。可是他因为悔恨和悲哀变哑了。他赶走一切闯进他底茅屋里要求承继他底歌的少年,这无数的歌藏在这老头子心内正和藏在一个尘封的四弦琴里一样。
“爸爸呀,我们底小爸爸呀,给我们这支或那支歌罢。看,我们想把它们带到乡间,你将听见它们散布在田野里,当黄昏来临,牛羊在栏里沉睡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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