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就把家里简单清理了一下,安排几人守护,然后租了一只小船,一家四口,以及刘姓夫妇俩,还带了一些干粮、食品、衣服、首饰、用具、礼物之类,便草草地出发了。
待出门一看,外面的情景真的把大家吓了一跳:天空乌云滚滚,就像压到了隆福寺,主殿檐角那么近;黑雨倾盆,就像整个天倒下来了似的。才十来天不见,外面的世界仿佛全变了:胡同里的许多大树被雷电劈开、风雨刮倒,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房子或坍塌或龟裂或倾斜,在雨水里喘息着;各个胡同则像是一条条浊浪滔滔的小河,漂着木块、树枝、布袋、烂衣、死去的猫狗鸡鼠兔……
因为胡同很窄,弯弯曲曲,错综复杂,而洪水又急,水里的杂物又多,所以他们的小船行驶非常困难,几次差点被树干或墙角撞翻。几个人小心翼翼地驾着船,好不容易出了隆福寺后胡同,到了东四大街上。那里的场面更加惊险不堪:街道、空地和广场已像个黄色的巨大海洋,混浊的洪水既宽又深,人们在水面上挣扎着,有些是紧张地趴在破门板上,有些是蜷缩着坐在木桶或洗澡盆里,有些像他们一样慢慢地划着小船,有些是直接在水里痛苦地泅游。西南方向紫禁城一带已完全被黑云所笼罩,往日红墙绿瓦、宫阙巍峨的气象彻底不见了。
听周围那些人说,城里已饿死、冻死、病死、溺死了不少人,不少地方的水里漂着尸体。那大爷、那母听得心胆俱寒,恶心得不断往外吐酸水。雨水太大,他们披的皮雨衣、打的油纸伞根本不起作用,全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们要从朝内大街出朝阳门,经护城河,沿西直门外往西郊而去。因为洪水深而急,水里又漂着东西,水下还到处有石墩、砖块、树桩、土包等物,下人夫妇俩一前一后紧紧掌着舵,稳定船身。那大爷本来体质文弱,这些天又患了病,很是难受。那母又是产后不久,身体也很虚弱。她牢牢攥着手里的小皮袋,抱着已熟睡的小云武。
小云乡在前前后后照顾保护着父母和小弟弟。聪明懂事的小家伙,是父母的欣慰,也不断博得下人夫妇俩的赞扬。
尽管他们尽量小心驾驶着小船,但是就在出朝阳门时,仍然出事了。因为城内的大水都是通过城门往城外排泄,就像水库开闸一样,水流迅速变得异常湍急,船快如离弦之箭,猛地一下撞在门槛上,船身突然扭转过来,又重重地碰了一下门洞的外墙角,小船便剧烈摇晃颠簸起来。
那洪熙当即跌摔在船舱里,死死地把住船沿,脸色苍白。那母则一手紧抱着小云武,一手攥着细软包袱,东倒西歪的,也是面目全无人样。一刹那间,她脚步没站稳,一个趔趄,小云武竞脱手而出,连同包裹他的襁褓,掉进了城门下的滚滚洪流里。那云武被惊醒了,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此时此刻,几个大人顿然惊骇莫名,慌张失措。下人夫妇要掌握小船的稳定和方向,分身乏术;那大爷夫妻体弱有病,也无计可施。他们只能四对大眼、八只眼睛恐惧地望着水面,不知咋办。
当时附近还有不少守门的将士、逃难的平民,大家全都惊愕了,愣愣地看着襁褓里的小云武在湍急的浊水里剧烈挣扎,眼看即将被洪流吞噬、葬身泽国,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生命就这样即将消失。
风声,雨声,雷声,水声,那大爷急切的呼救声,那母哀恸的尖哭声,此际,汇成了一段凄惨悲苦、牵人心肠的命运交响曲。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众目睽睽之下,站在船尾的那云乡,不到七岁的小云乡,突然猛地一跃,钻进水中,又迅速往前游了约莫两米,把即将被水淹没的弟弟牢牢抓在了手中。他那幼小的身影、笨拙的姿态,此刻却好像并不是那么难看,相反还有几分矫健和敏捷。
在场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瞧着。那氏夫妻当即热泪湿透了眼眶,心中激动得简直无法形容,嘴里只是喃喃着:“云乡,好样的!”“云乡,好儿子!”同时看着小云乡抱着小云武在水里站立不住、脚步蹒跚、随时会被浊浪淹没和冲走的危险情形,又马上为他提心吊胆起来:洪水这么急、这么深,千万千万不要让两个儿子都罹遭灭顶之灾啊!
那大爷赶紧叫下人夫妇把船打横了,想办法靠过去一点,以接应小云乡。做丈夫的把船杆用力插在洪水深处,让做妻子的一人死死掌好舵,自己则全身趴到船头,待离那氏兄弟仅有四五十厘米时,一双大手箭一般伸过去,迅速拽住他们,提回了船上。
顿时在场的人欢声雷动,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那氏夫妻的脸上高兴得笑开了花,双泪直流,那母更是不断地祈祷“老天有眼啊,感谢上苍啊”。
下人夫妇一前一后将船牢牢掌控了,那氏夫妻则紧紧地抱着那云乡兄弟,一家四口劫后余存,十分兴奋。那大爷轻柔地摸着小云乡的头,虽然嘴里什么也不说,但看那赞许、宽慰的眼神,显然非常欣喜。那母则不断亲着大儿子的小脸蛋,笑喊着:“云乡,我的乖儿子、我的乖宝贝!你真棒!我太高兴了,我真为你骄傲!你为什么这样大胆,你不要命了,就这样跳进水里去救你弟弟?”
小云乡此刻却安静了,憨憨地挠挠头,浅浅地露出一丝微笑,说:“娘,我哪里想那么多,我当时只是想着要把弟弟救出来。”小云武惊魂甫定,躺在母亲的怀里,一双大眼睛睁着,看着他的父母和哥哥。刘姓夫妇对小主子的英勇之举也是不断夸奖,不时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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