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绿海红火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荆棘遍布,满目苍凉。天神为拯救凡间百姓,派叭牙率领三千男女,尾随金鹿去寻找人间乐土。当金鹿消失在漆黑的老林时,一抹鱼肚自在黛色的天幕上蔓延开来。顷刻之间,旭日东升,天清气朗。人们惊奇地发现,眼前是山幽林密、土肥水美、鸟语花香的孔雀之乡。三千男女在这里搭起金竹楼,繁衍生息,开辟出美丽的十二版纳,孕育了勤劳勇敢的傣家民族。叭牙落脚的黎明城,就是今天的西双版纳首府允景洪;金鹿隐身的曼景罕老林,一直被傣家人当作山神供奉着。千百年来,没有人敢涉足这片绵延千里的原始老林。
公元1953年,一个不信邪的小伙子,带着马帮,拖着八十株胶苗来到这里,想在此建立中国的工业原料基地。于是,他和伙伴们举起大刀,横向老林。结果,山神折去了他的一条胳膊。
当历史进入公元1969年初春,一帮大城市的红卫兵,挥着小红书,戴着大像章,背着军挎包,按照毛主席指引的方向,涌进了这片老林。
那是个浓雾弥漫的早晨,一条黄脸汉子,驾着破响的老牛车,颠过神奇的幽林古道,把人们丢在参天古木之下,便扬长而去。
“到了?”洪涛满怀狐疑地问。
“是的。”刘放肯定地回答。
人群中的笑闹戛然而止,四周死一般寂静。
只见那高达六七十米的望天树下,吊着一幢摇摇欲坠的竹楼,使人想起黄河流域“构木为巢”的原始部落,南美丛林印第安人行猎的小屋。那陡峭的孔雀山脉和错落的峰峦,像欧洲中世纪阴森的古堡,神秘莫测。那缓缓的曼波山麓,依稀可见早年麻风病人集居的断壁残垣。一些扭来弯去的怪树,活像疼痛难忍的患者相互撕扯着咽气的模样……
一只老鸦盘旋而去,甩下几声凄切的啼叫。
“错了!这是麻风寨!”汪飞扯着川嗓大吼一声,人群哗然,一些人扭头便往回走。
“同伴们!没错,是这儿!”刘放追到山崖喊道。人们望着山脚下那墨绿清幽的澜沧江,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江水颤颤悠悠地流向天边,人们隐隐感到:人生旅途上已没了退路!人生的航船已经驶出轰轰烈烈的“红色海洋”,来到了这死一般宁静的绿海之中。生命的长河已冲过波澜起伏、吼声如雷的高峡深谷,流人了沉闷静谧、毫无生气的河套平川。是渺小还是伟大?是壮烈抑或悲怆?他们不知道。
“我喜欢这儿。”夏莉惬意地嗅着一朵百合欢。
陆澜望望她,又把忧郁的目光投向澜沧江。
“革命的,放下背包!怕苦的,滚回去!”洪涛怒目环视众人。
婷婷战战兢兢地丢下了铺盖卷儿。
“同伴们,我们不是为磨炼意志而来的吗?我们不是为缩小‘三大差别’而来的吗?守前人的基业算得了什么!创千秋伟业才是我们的使命啊!……”刘放激动地对大伙说。
人们手中的背包,缓缓滑落在飞机草草丛中……
好深好密的老林啊!一根根粗大的树梢,半空翻转,又入地生根,搭起一道道天然拱门。枝丫相挽,叶儿相依,气根交错,形成一蓬蓬天然绿帐。一串串“佛珠”挂满“门楣”,像节日装点的万盏彩灯;一簇簇野花缀满“绿帐”,像座大型的空中花园;一条条藤蔓缠绕其间,像厅堂里悬挂的丝绦彩练。那遮天的树叶大大小小,圆的圆、长的长、厚的厚、薄的薄,都青翠欲滴,充满生机,那横空的枝丫长长短短,胖的胖、瘦的瘦、高的高、矮的矮,都纵横交错,紧紧勾连;那伏地的草儿密密匝匝,青的青,绿的绿、粗的粗、细的细,都长得舒展,活得自在。阳光映来,绿宫宛若披上银纱,那影儿闪闪烁烁,斑驳迷离,像天女撒落在森林王子身上的万朵银花。
好一个古朴幽深的植物王国!难怪人们称它为“原始森林之冠”、“世界花园之母”!
红卫农场八队的小青年们,来不及观赏森林奇景,便匆匆抡起了砍伐的芟刀。
沉睡千年的孔雀山,被搅得沸沸扬扬。刀击古木声,锄头挖根声,钢锯推拉声,枝叶摩擦声,男女吆喝声,汇成了一部激动人心的交响曲。只见人们蹲下去砍,趴下地砍,站起来砍,踩上肩砍,跳上树砍,恨不能几刀砍出个新天地。
正当“万马战犹酣”的时候,忽听汪飞怪叫起来,只见刘放从洪涛肩上跌下,抖落一地“金沙”。“沙粒”四散覆盖了人们的脚背,像万把钢针从天而降,直射人们肌肤。汪飞痛得抱着一只瘦腿打旋儿。不知谁说,这蚁群能抬走一头鹿,扯光它的肉,人们惊呼着夺路而逃。
“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被小蚂蚁吓得这副熊样儿!”洪涛挥舞砍刀高声呵斥。
“你他妈有种!站到蚂蚁包上半小时,我姓汪的就跟你上刀山下火海。”
“好!好!”洪涛心一横,跳上了蚂蚁包,任凭那黄蚁爬满全身。
人们惊呆了,只听得洪涛牙齿咬得咯咯脆响,涨得绛红的脸上,豆大汗珠滴滴洒落。
八分钟,十分钟,一刻钟!人群发出“啧啧啧”的赞叹声。
“好样儿的!你洪涛是英雄好汉,我们也不是狗熊、巴蛋!”汪飞冲上前去推开洪涛,“来,弟兄们上!”
人们纷纷回到原地,重新抡起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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