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尤·杰拉皮阿诺
三个月过去了,但我仍未料到,我永远离开了彼得堡。头一个月我在里加度过,我父亲在那儿安了家,然后我从里加迁往柏林。
我喜欢国外吗?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这里的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我在彼得堡想象的可不这样,这不是我想象的国外生活。
我老想回家,可我一个字也不敢提,要听说我想回彼得堡,父亲准会晕倒。
我没向任何人承认我完全失望了。大部分从俄国跑出来的人都对柏林的生活欣喜若狂,恣意享受。简直难以想象,过不完的节日,商店里什么都能买到,饭店、咖啡厅、出租车。还想要什么呢?
到了这里大家好像都把诗忘记了。让人难以相信,正是这些人,不久前,深夜沿着没有路灯的可怕街道,疲惫,饥饿,冻得发抖,冒着严寒,淋着冷雨,常常要穿过整个彼得堡,只是为了到艺术之家和文学家之家听诗歌朗诵。
我独自留在柏林,处于“守活寡”的处境。格奥尔吉·伊万诺夫已经走了一个星期,到巴黎去看望他的小女儿列诺奇卡去了,当然还有前妻。他到巴黎去是得到我允许甚至祝福的,谢天谢地,我不是个嫉妒的女人。他不在期间我舒适地安顿下来——在德国公寓租了一套带卧室和客厅的住宅,而他的朋友和熟人遵照他的嘱托不断来看望“守活寡”的我。
我通常上午逛商店,在棕熊饭店或费尔司杰尔饭店用午餐,晚上到各咖啡馆,流亡人聚居的地方去。用奥楚普的话说:
我时光过得充实,
我钻研时髦舞蹈,
我上电影院——
因为理应如此。
我们大家在柏林都热心钻研时髦舞。连白发苍苍的安德烈·别雷都被时髦舞迷住了,他像尼采那样把舞蹈同哲学联系在一起。对他来说,一天不跳舞便算白过了。他在“舞蹈学院”学特别的“体操动作”,并极为投入,可跳起来却像被一群仙女围绕着的长尾猴。
场面相当难看,特别是在可以跳舞的咖啡厅里。安德烈·别雷同女舞伴跳了几步狐步舞,突然放开她,围着她有节奏地跳出“越来越宽的旋转舞步”,拼命弯腰,做鬼脸。可怜的女舞伴羞愤得恨不能钻进地缝,无可奈何地望着他,不知该不该走开。好心的德国人一面喝啤酒一面摇头,笑话疯教授,给他鼓掌打气。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的第一个舞会,我所参加的第一个真正的舞会。
在彼得堡我步行参加舞会——穿着毡鞋,在没膝的雪堆里跌跌撞撞,手里拿着装夏季皮鞋的袋子——我当然没有舞鞋,也没有舞装,只有已故母亲留下的服装,虽然是真正的巴黎货,但做工粗糙,并且被我笨手笨脚地改窄了。而现在我在这儿第一次参加舞会,缝制了大开领的绸舞衣,腰窄下宽的裙子,理发师给我做了参加舞会的发型,头上别着绣花飘带,脚上穿着锦缎舞鞋。当然不乘坐马车,乘坐的是尼古拉·奥楚普和彼得堡熟人鲍里斯·巴什基罗夫接我的出租车。巴什基罗夫是“半个诗人”,我们管那些没有根底还要写诗的人叫做“半个诗人”。
参加舞会,像通常那样,往往有点激动,但心里却非常快活。头一次舞会在年轻的生命中总算件大事,尽管我嫁给格奥尔基·伊万诺夫已经两年了,可我觉得还像第一次参加舞会。
我到了舞会,立刻大失所望。不对,还“不是那么回事”。同我们彼得堡的舞会完全不同——它们带有某种大国的,某种悲壮和辉煌。
记得祖博夫公爵坐落伊萨基叶广场上的那座黑色大理石府邸,那间没生火的昏暗的圆柱大厅,我们在大厅跳舞,冻得牙齿打战,可我们跳得精疲力竭,跳得头脑发昏,但玩得开心极了。记得1920年冬天,在一次舞会上,有人磨了大家半天——追问什么地方能弄到酒。大家回答这儿从来都没有过酒,他两手一摊,指着我说:
“那这位姑娘在哪儿喝醉的?不喝酒她能这么快活!”
可这儿的一切都无聊乏味,有一股小资产阶级的庸俗气味。一切都彬彬有理,井井有条,又是乐队,又是明晃晃的支型吊灯,打得锃亮的地板照出盆景的枝叶,舞厅深处设有小卖部,摆着一排酒瓶、蛋糕、点心和三明治,仿佛应当喜欢。可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我环视四周,感到少有的沉闷。
但是,尽管舞会同我希望的不一样,我一跳舞失望的情绪和沉闷便消失了,我又快乐起来。当然不像在彼得堡那样,但仍然快活。我甚至觉得这儿也很开心。当然不如彼得堡,但按照柏林的标准就算不错了。
我意识到对祖国的思念啮噬着我的心,我的一切不满都是由此而引起的。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