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呵护
——福柯及其个人自由伦理实践
紧随着肉体的衰竭,就是灵魂的枯萎。
——[希腊]克塞诺丰
一、精神气质是将自由问题化
1984年1月,距离福柯离世还不到5个月。似乎一切先兆都没有。他身体健康,心态平稳。那颗智慧的大脑还在有力跃动。这时他接受记者采访,谈到了他的新思路——“自我呵护”。他盛赞古希腊城邦的人具有美好的精神气质:“希腊人无需什么中间转换,就将自由看作精神气质。但是这种自由实践,要求自我对自我进行全面的劳作,使自我形成一种善的、美的、令人敬仰、受人尊重、值得纪念、堪为榜样的精神气质。”
福柯曾经有过打算,他想让自己既向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说话,同时也向普通百姓说话。他希望古希腊人美好的精神气质可以是普遍的,而不再仅仅属于特权。我们大家都能够这样做,而不是勉为其难。这当然需要内外兼修,但绝对不是那么困难。福柯开始欣赏看得见的美好,这是对新的生存方式和美学趣味的提倡。这是个人自由伦理实践的关键。
在他自己,他曾经要求自己待在坚硬密闭干燥寒冷黑暗的地方。他是以粉碎了自己的方式,以非常规性思考,以极限体验,也即以强烈的自我否定方式去寻找现代世界写作经验的核心。这是抒情与哭泣、狂喜与赴死的内核。福柯是个勇者,他要求自己去过另一类苦行的生活,只有这样,他才能改变知识视野中的偏见;才能揭穿人们蒙受的历史吊诡的愚弄;才能剥离陈腐意象,寻找到价值意义上的珍品。但他却是在无底深渊起伏翻卷,看到各种黑暗邪恶势力的进发。他知道他已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了。他大声诘问:“我何以会活着?我该向生活学习什么?我是如何变成今天这个我的?我何苦要为做今天这个我而受苦受难?”
1月的巴黎,仍有霜重,却是比雪要轻,刚好可以浮动辽阔的寂静。福柯似乎想要松开体内的抽搐与痉挛,他想要拿生活的艺术,也即拿出“美”来讨论。
美,是各种理想状态下最综合的指标。美其实是一种力量。它将集中着真与善。它闪耀着钻石般璀璨的光芒。美将整合地携带出许多好东西,政治清明、经济富庶、精神洋漾,才可能创造美。美是自我描述和呈现,是精神气质。人的眸子熠熠,带出的是明智生活;人的骨骼匀称,结构着完整律令。美是深度,涵括伦理学、哲学、政治学的整体要求。美的精神气质,其实是已经转向自身,又可以在公共空间推行,可以吸引人们前来,而不会吓跑很多人。这是劫持,却是瞬间被照亮的被虏;这也许是深渊,却是魅力无可躲匿的浮沉。美,来自力量,来自辩证,来自个人自由伦理实践,来自古希腊的阳光。
二、重返古希腊
那时的希腊,灰雾很少,阳光格外清澈透明,爱琴海海面分散的岛屿,闪着宝石般海蓝色的晶亮。进到城邦,随处可见的是以美为塑形的人与事物。
先说人物。那时希腊的男女,大都身材矫健、行动优美、皮肤细滑。女人衣着华美,饰戴着银制、玛瑙、紫石英或黄金做成的手镯或戒指;白皮鞋上,也有精致的刺绣。她们因为喜好屋宇,不太在阳光下走动,阴影柔光,使她们脸色有几分苍白,却愈加姣好鲜妍。她们面孔常有喜悦、柔和、恬静的表情,愈添引人入胜之境。男人们则大都行走穿梭于天光之下,肤色黝黑红润。他们头廓略显长形,脖颈高直,显出挺峻威严之气,而面孔的清俊儒气,又添动人之感。男人热爱室外的阳光与运动,个个身手灵活,生气非凡。那时的男人,还没忙着龌龊战争,男人对女人给他们带来的优雅美妙生活感激万分,他们继续努力,以更热忱、更昂贵的方式,增益她们的妩媚。
再看美学观念。希腊人的审美观念讲求纯朴和力量,和谐与秩序。每一座雕像和图画、每一座庙宇和墓穴以及每一首诗和每一出戏,他们都尊崇对称和宏伟。他们对柔弱荏苒的东西提不起兴趣,他们不是纤细易碎之物的爱慕者。他们不要古怪的形式与浮夸的感情,不要拔高的理想,不要与现实不相干的东西。因此他们不慕虚事华丽和沾沾自喜,不喜玄谈秘奥远离准确。
P1-3
校对完这部书稿已到了深夜,我的头脑却有一种异常的清晰,情绪也少有的亢奋。
2013年上半年,广州几乎没有好好晴过几天,总是在下雨。时而滂沱雨注,时而淅淅沥沥。到此时的6月,天气开始阴湿濡热。但我从来不抱怨这块土地,我从北方迁徙这里,今年已有21年,这里应该说是我的福地。因为在这里,我找到两种文化的差异性比较,在写作上,我也获得了一种新的目光。我的北方与南方,都给我思想资源。我的这部书稿,隐隐充满了这种不同的滋养。
所以说,当我重新阅读了一遍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竟有陌生的新奇。这些文字,是自己趴在书桌上,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我很惊讶,当年的我,竟有如此的胆量,去触碰一些比较大的问题。现在,我真是担心自己已经写不出这些文字了。
收在这本集子中的文章,虽然只有九篇,却可以说是我多年的漫长思考,这其中伴随着挣扎和疾病,还有精神受难的种种形式。而这些,一向是我想要躲开的。可是你一旦上了思考的这架马车,这都是必须要经历的,躲也躲不开。
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希望发表和出版的,谁也不想束之高阁,无人问津。古人的那种将写出来的东西藏诸名山的做法,我们学不来,没那么高的境界。
因此,我内心充满了对我这些文字的问世给以无私帮助的人的感激。
2006年整整一年,我为《花城》杂志社撰写六篇文章,每期一篇,都收在了这个集子里。多年来,我写的说理色彩强一些的文字,都得以在《花城》杂志发表。我感谢刊物的同仁。
《花城》老总田瑛,湘西人氏,巫气、侠义,对人对事有惊人的预卜能力,他具有极高天赋和奇异秉性。他对稿件一向严格,因他本人就是极其出色的小说家,有极高鉴赏力。我的文字能够入他法眼,实在是受到鼓励,也深觉荣幸。他肯出那么多的版面,对我的文字如此信赖,才让我那些雾霰一样的东西,有了结构和成型的动力,也才有了眼下这些文章,这里,岂一个谢字可以了得。
我还要感谢《花城》各编林宋瑜和申霞艳。这两位慧质兰心的女博士,每次催稿审稿,都给了我很具体的修改意见,让我受益匪浅。她们是我的女友,也是可以探讨问题的文伴。
我要感谢的友人还有很多,容我在心里,将这种感激,化为一直前行着、不懈怠的助力。
最后我仍然要感谢广西师大出版社。这些年来,它以出版严肃的、有价值的思想类著作,在业界和读者中赢得了极大赞誉。要相信,在任何年代,总有人希望读到有品质的东西。俗话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总认为,茫茫人海,谁选择阅读谁的书,从来都是偶然性相遇。一旦相遇了,就有了缘分,有了会心的一笑。不要轻看这种相遇,这相遇从此成了历史性事件,从此有了难以说出的情绪与故事。
2013年6月15日广州天河
不自欺,也不他欺
艾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说道理的癖好。这癖好,如同有人喜欢打牌、下棋、打球、烹调一样,就是找个事儿来做,否则傍晚来临,心慌得像长草了一样。有个癖好、有个喜欢的事儿干,人就可以熬过许多空虚了。
想说个道理的初衷是:看到一些人,在那里理直气壮地表达着什么,可是我却觉得有些拧,不大对劲儿,但自己又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觉得不是那回事儿,又能是哪回事儿呢?于是,绞尽脑汁去想,反反复复,想得脑子疼,还不一定能想清楚。于是,借助于大书,让人明理的书来读;然后再想。某一天,发现有几处清醒的字眼出现了。‘于是,找出纸和笔,赶紧记下来,否则就忘记了。
因此,我很不擅长即时地、快捷地对当下社会现实进行表述和发言。我明智地认为,自己从来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不会成为一个为众人祈盼和瞩目、随时可以发出警策之声的人。我属于一个拙笨的、慢半拍的人。
我只是习惯躲在幽暗的屋隅,去想一些心事。这时候,自己的直觉或许是活跃的,经验世界的真实也会到来。我是一个如此不能讲述宏大词语的人,我发觉自己的思考与道德标准相差甚远,我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些什么,说那些很纯洁、崇高的什么。我的个性如此的妥协、世俗,顶多对人性的复杂、神秘有一定觉察。我个人喜爱一切鲜亮事物,害怕阴郁、残破、疼痛和疾病。
因为我个人的幽暗意识,由己推人,我渐渐明白,表面光鲜的所有道德化宣传,都与真实的人性不相符合。此之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我们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回避人性真实的假话套话呢?
其实,正是那些层层叠叠的心事,才让我总在琢磨着将一团乱麻般的纽结解开。这一定要借助大书的阅读。我在阅读中,仿佛看到那些在前路勘察的智者,他们脚下是瓦砾、蒿草、裂块,他们扒开蓬丛,踢开阻绊,去找一条可供人们行走的路径。
人在混乱之中,想要寻找解悬破津的方法时,就会迫不及待地捧起大书来阅读,越加会关心严肃的事物。
我想要职白一些事理时,自然地会选择西方的哲学家和思想者。因为他们不绕不隔,直面人类的当代生存处境。我注意到了这些人,他们是柏拉图、康德、洪堡、韦伯、哈耶克、福柯、波普尔、哈贝马斯、伯尔曼等人,古典的现代的都有。
我数了数,这些人,差不多都是秉持自由主义理念的人。可能正是自由主义作为一种实践而不是运动,它才会对人的真实性给予考虑和照料。我在精神气质上,与他们有契合。
读西方的理论,倘若没有中国当下问题做背景,就只能是掉书袋。我个人从来都不喜欢让入看不下去的西方语式的引述,也不擅长去做密不透风的学问。我本不在高校工作,没有硬要去做学问的压力。读理论,写些看似还有理论色彩的文章,纯粹是自己想写。
这想写的,就是自己想要慢慢理个头绪,说个道道的。这道道或许就是问题?
我在写下某些文字之前,并不自信。我是一个胆怯和羞涩的人,知道自己担当不起大使命。可是如果我想写什么,就明白是有一个问题在推着我。如果一篇文章没有问题,我是写不下去的。只有问题,才能带着我向内部摸索着走。
有了问题,那些大书、那些智者,就借给了我一些胆量,让我通过读他们,而读自己、读社会、读命运。我逐渐发现,命运是个玄妙的、谁都挣不脱的网,无论个人或国家。而在命运之中,又有个体性格、认知能力的种种差异,它决定着制度安排的合理与否。这些,又带给人奇异的命数。
人这一生,活着,多么的偶然和吊诡。
写到这里,就会知道,我是一个被虚无感笼罩的人,不相信文字可以不朽,不相信人借文字可以青史留名。我们只有一季的生命,如麦子,熟透了就被收割了。我只是在这偶然的一季中,去想了一些事,然后记下来,仅此而已。记下文字,就是抗击虚无与死亡。
我为此记下了许多札记。那些小纸片,就堆放在抽屉里,却始终难以完成,一直延宕着。我总想找一个问题串起来,结构成型,却很难。
我明白自己有太多直觉的、发散式的、雾霰般的感受;我不希望自己被这些东西牵着走,不喜欢过于黏腻的、看不清方向和道路的表达。一旦有了问题意识,发现所有的感受都有了转喻的办法。
在《寻找失踪者》这本书里,明眼人会发现,我其实是在谈个人经验,但又将这些做了普遍化的认识和处理。没有直觉和感受,我是不大会写理论文字的;但是如果没有问题,没有路径,直觉只在弥漫中,它因此也会丧失掉应有的光泽和价值。
人现在处在饱和与过剩中,什么都太多了,文字或者信息。人被包裹着淹没掉了,心不再有空廓和清敞。我常问自己,我写了,又能为什么?
可我仍然是拈起了笔。这时,我就只能要求自己尽量别去制造文字垃圾。我尽量想让自己不要把谬误、偏见的东西传达出来,以免误己误人。我希望自己,如果写了,就尽量写些深思熟虑的东西。
可这里又有一问:你认为是深思熟虑的东西,它就能保证这思与虑是对的吗?
就这么重重复重重地诘问,让我常常坐在那里发呆,一呆就是很长时间。动身做事时,脑子也在想。有时会躺在沙发上,让脑子腾空,进入史前状态。往往这时,有些字词句会蹦出来,于是,赶紧记下。
记下的,有时是对自己的反问,有时是对时政流行观点的反问。脑子沸腾着,像一大锅滚烫的开水。在自问自答中,它让我养成了一个思考习惯;想某一件事时,尽量做到不要自欺,同时也不要欺骗别人。
记下的,是对自己的清理,对自己的出身和习焉不察的偏见的清理。毕竟,我是学文学的,有浓郁的浪漫主义情怀。但是我想起了德国思想家韦伯的一句话:“讨论人类的命运以及洞见人自身,仅有美学的观照远远不够。”
那么,求真,就成为相当一部分写作者的内在驱动,包括我本人。可我却又会对语言自身穿越物体介质的美感,有着深深的迷恋。
《寻找失踪者》是女作家艾云的思想随笔集。她以一个女性绵密而细腻的文字、历史时空万转千回的想象、感性与理性交融并蓄的思考,将柏拉图、福柯、哈耶克、 波普尔、萨特、雷蒙·阿隆、索尔仁尼琴、列夫·托尔斯泰、哈贝马斯等众多杰出知识分子的理念精神放大在当下的历史情境之中,《寻找失踪者》力图用一种现代性的解读还原这 些大师们的哲思与智慧,回溯并追寻曾经在思想史和写作史上以良知、公正及理性捍卫价值真理的殉道者和失踪者,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少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朱学勤、崔卫平、张志扬,联袂推荐!
艾云,一个被严重忽视的女性思想者。
艾云式的女性思想者,在西方有阿伦特,而在中国,则很难找到与之并论者。
《寻找失踪者》,用女人的纤细神经紧紧勾住柏拉图命题。
思之路上,谁在寻找? 谁是失踪者?我们都在寻找,我们也都可能是失踪者。
如果我们不让自己失踪,那就得始终带着追问上路。问什么?只能问自身,问这个匮乏、有限、不全的自身。但中国的书写者有一个致命的硬伤,这就是他们往往容易“我控诉”,而难以去做“我忏悔”。人们善于谈论他者的罪恶,而不习惯于正视自己的原罪。
如果书写者是真的热爱语言和思想,那么他追问,还必得追问和清理我们的出身,看清我们在血液中潜伏的卑琐企图,并在以警惕和批判,我们才有可能不成为思之路途中的失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