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是一部以新闻线索纵横全篇的长篇社会问题小说。关明借一位中央级报社驻某西北城市记者站站长的视角,描写了记者们“亦正亦邪”的生活和情感,同时折射出当了今社会环境下官场、商场、职场、情场的生活百态。
主人公常言是一位中央某报的记者。工作上耿直严谨,文风犀利;生活中幽默风趣,极富同情心。其爷爷、父亲都是供职于该报的记者,所以对自己当记者的能力不容置疑甚至有些自负。恰因如此,他也十分不得领导的赏识,从富庶的江南地区被派往朔方这个西北重工业小城。由于历史原因,常氏三代都曾长期在此地生活工作过。怀着与这个城市的不解之缘,主人公常言展开了他的新生活……
《本报记者》是一部以新闻线索纵横全篇的长篇社会问题小说。作家关明亦是一名资深记者,作品曾多次斩获新闻界的最高奖项,包括“中国新闻奖”。在这部小说中,关明凭借一位中央级报社驻西北朔方市记者站站长的视角,描写了记者们冰炭在怀、亦正亦邪的工作生活和情感世界。
小说时代感浓郁饱满,对当下许多敏感事件进行了夸而有节、饰而不诬的准确捕捉,显示了一个资深记者的道之得道。全篇丰厚的现实含量、博杂的信息折射,以及近年来中国经济、政治、社会、商政两界的微妙生态结构和底层百姓的命运沉浮,都有自出机杼,独家风骨的阐释。书中尤其对官商勾结,世路权奸等社会弊端给予了无情鞭挞和深刻揭露。
《本报记者》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章面语贵洒脱,用字精当。结构虚实取舍,颇见慧心。尤其是在刻画了主人公——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常言破邪显正的巨大能量时,对社会世相开启自新之路,诱导改过之善,诉诸了作家的拳拳之心。概之,作家关明以从事新闻工作二十余年的历练,显示了知识分子贞刚有质、清如壶冰的高尚胸襟。
“该结束了,就在今天。”
矿工辛孟贵留恋地看了一眼井口的阳光,回过头,决绝地向井下走去。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下井,而且,再也不会上来了。
走在巷道里,他再一次设计着自己的结局:工作面出现哑炮——他去排险——炮响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以他的技术,做到这一点很容易;以这家煤矿的管理,不会有人能看出破绽。
只有这样,煤矿才会赔钱,弟弟辛孟林才会有一笔钱去上大学,父亲才会有一笔钱看病,母亲才会有一笔钱养老。弟弟很聪明,应该去上大学,而不是像他这样在井下挖煤。
这个寒假,辛孟林坚决要求跟着他下井,挣钱补贴家用。矿上也没什么管理,和工头说一声就来了。下井也不要培训,挖一天煤,发一天工钱。钱不算多,但好过在家种地,他俩一天的收人,刚够父亲的医药费。他看着弟弟瘦小的身板,数次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弟弟去过和他一样的生活。
矿区道边捡到的一张旧报纸启发了他。那张《发展道路报》显然是用来包过什么东西,透过油污看到上面写着,朔方省最近出台新的煤矿井下伤亡赔偿规定,大幅度提高了煤矿事故中矿工死亡补偿标准,从过去的二十万元,提到了不低于四十万元。对辛孟贵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钱。以他的打工收人,两辈子也挣不来。
前提是,他要死掉才行。
他想着自己死后,会像煤块那样被挖出来,弟弟会哭,父母会伤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老板会惊慌一阵子,也许不会。煤矿肯定还会继续生产,还会有别的人和他一样来井下挖煤。那些掺着他血肉的煤炭,会被卖到焦化厂、炼钢厂、发电厂,最后变成一沓沓的票子。其中有一部分,会作为一条命的赔偿,交到他的家里。以后,这笔钱又会被交到医院、交到学校,还有一小部分,变成自己的墓碑。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动物园的老虎或熊,活着的时候也就是只动物,只有死掉以后,虎骨虎皮熊胆熊掌啥的才会变得值钱。
他知道,像这样的事故,煤矿是绝对不会上报的,如果私下解决,赔偿还会更高。现在国家对煤矿事故抓得很紧,省里有规定,哪家煤矿发生死亡事故,一律先停产后整顿。停产一天的损失,比起赔偿金额大得多了。所以现在矿上的老板精得很,如果不是实在瞒不住,一般都选择私了。在矿上与他同班的工友,来自江南省的马松,上个月被冒顶砸了脑袋,当时就不行了。事后矿上把他抬出巷道搬到路边,摆了辆摩托车伪造了个交通事故的现场。家属也被摆平了,得了一大笔钱,再没有声张。
辛孟贵知道,那赔偿肯定是一笔大钱,因为他帮着抬尸体,事后得到了一千元,条件是闭上嘴,把这事烂在心里,对谁都不能说。
辛孟贵对得起这笔钱,他确实对谁都没有讲。而且,过了今天,更不会对任何人说了,永远的。
到工作面去,记着叮嘱弟弟要好好念书,他功课好,一定能考上大学。将来当个干部,这样就没有人欺负他们一家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生病住院的费用发愁。只能让他替自己孝敬爹娘了,医生说过,老爹的病是治不好的,肺里都被煤灰填满了,就像一团黑心棉。但是活一天就要尽孝一天,该花的钱还是要花。辛孟贵胡思乱想着,尽管早已多次设计过结局,但想到自己要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还是有些犹豫。
他想起村头庙里的老和尚说过,佛是反对自杀的,自杀的人会堕人六道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村里传洋教的四婶也说,主是不赞成自杀的,天主把生命委托给我们,我们只是生命的管理员,我们不得处置生命。
唉,顾不了那么多了,神不给我发工钱,也不管我爹治病和我弟弟上学。随他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总归那边的日子不会比这边更差。要不然为什么只看见这边的人活不下去自杀了到那边去,却从不曾见过那头的人死不下去活过这边来?
一阵风吹来,辛孟贵感到浑身的力气正一丝丝从自己身上随风抽去。今年人冬以来,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的一部分似乎正慢慢地变成石头。
尘肺病,肯定是那个尘肺病,和父亲一样。自己的判断不会错的,因为村里和他同时进矿上打工的,好几个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两个月前,在井下拉煤的那头驴子突然倒下,再也起不来了,就死在巷道里。南川的几个矿工想吃肉,拿了刀去割,刀划在驴肺上,硬邦邦的像是划过石头。那顿肉最终没吃成,后来他们几个在山沟里挖了个坑把驴埋了。
他不明白的是,近些年来这病犯起来似乎越来越凶了,父亲下井挖煤三十年,干不动以后查出患了尘肺病,而自己下井不过七八年,就已出现了同样的病症。照这个发展速度估计,如果让弟弟孟林下井,恐怕不会超过三年。
他为这事,不知道找过多少次政府,卫生局、煤炭局、安监局……可是他们不是从这个局推到那个局,就是把他推回矿上。而矿主根本不搭理他,说是原来的煤矿破产了,如今的煤矿改制了——可是煤矿分明还是同一家煤矿,井口也还是同一个井口。有两次找得急了,矿上的保安还把他拉出去打了一顿。矿主的心,比那驴肝肺还硬。
想到这儿他再一次觉得,自己设计的死亡,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从病症看,自己现在已经是半死的人了,这半条命如果继续活下去,只能像父亲一样整天抱个氧气罐,躺不下又坐不起来,一口一口地捌气。还得拖累全家,城里的医生早就说了,这病是没法治的,不管怎么治,最后的结果都是被活活憋死。
如果活着,也就是那头驴的下场;如果死了,就是一条人命的价值。如果不死,自己就是家里的负担;如果死了,就是家里的救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改变全家的命运。
值,真的值,绝对值。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