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怜惜自己
所谓演员,就是与昙花有关,与倏然而逝有关,与皮脸有关,然后还能与什么有关?国内女演员,我没有什么印象。虽然,也对潘虹有过一瞥后的惊觉,却未曾上心。直至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她的专访,我完全被她吸引和沉醉:她的神情;她的敏锐;轻启的唇齿之间,掀开的隐约波澜。她的眼神忧伤而奇怪的清晰,睿智而奇怪的淡泊……这才使我发现,我可以在她的身上,大胆而情深地寄托自己对一个成熟有韵味的女人,在未来的理想模样。似乎,我也愿意微怯地活在她身上。为什么假装强调要活出自己?
我突然非常渴望老成她现在这个样子,好给自己作为女人一个相当相称的完美交代。所以,看见潘虹,我感觉要快点老,快点去让岁月成全那样的气质,虽然这样说有些可笑,因为气质并非时光造就。
潘虹说话很轻,声音很低,唇齿开合幅度很小,但话语穿透力使我屏气凝神,不想疏忽任何一个字眼。当她说:“我们倒回去也好,顺回来也好,从过去看现在看将来,女人身上的通病是一致的。其实女人很可怜,所有的女人没有一个说我要成为一个女强人,成为一个大女人,我觉得这是一个悲剧的一个寓意,我们都希望成为一个小女人,有人呵护,有人拥戴,我能占有别人,别人也能占有我,懂得爱和爱我的人。”我流下泪水。尽管母仪天下的风范是大家风范,但哪个女人在经受打击之前,不想做小鸟依人?她是名女人,我是普通女人,但她道出普通女人最真实的心迹!
她的迷茫也十分让我心仪,“我有的时候在马路上看到一个人背影离去的时候,我就很好奇,我觉得他快乐吗?所有人都没有告诉我快乐,无论他是多么成功的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还是一个普普通通在我们人流当中匆匆而去的行人,他们留给我们的那一眼都是那样的茫然。”我一直在规避以一个诗人的心态来看社会,看人。但人在一条街上走着走着,所看见的茫然感受竟然如此吻合,我似乎找到了与她神交的契合点!这就是她身上悲剧角色焕发的美感和现实里所需的支点,它不是抽象的,唯美的,而是具体的“物质存在”。我愿意这样看,这“物质般”的茫然,正是所有的人生之真实与抽痛,使我更坚定悲剧的力量之美之需,会唤醒多少沉沦的人,活在悲情城市乐观的城堡里,在内心开屏,化悲情为生之可以触摸的音质,这便是一个成熟的智慧者,他(她)的最高境界的活法。智慧分两种,一种是精灵的,活力四射的,聪颖的;一种是沉静的,揉入日月洗练后的阅历精华的。如果后一种智慧确实能够到来,需要多老都没关系,等它多久都可以等下去。
这样看,潘虹太不像一个演员了。这一点无关乎她的演技,却关乎她作为一个“人”,更狭窄讲,作为一个“女人”的成功。她的一段话将对我影响深远而复杂:“我很少想将来。我的思路非常简单,将来是由一个个的今天积累起来的。如果我的今天过不好,我的将来怎么会好?倘若我的今天过好了,我的将来怎么会不好?”“我不需要常常对别人做人格上的亮相。”思路简单,是历经人世复杂纠缠之后的澄明,达观,尽管内里必有常人无法明了的无奈和放弃。尽量把一天天过好,善待自己,多么切实重要。现实里,多少人落入自造的囹圄,画地为牢,被疲惫和困顿所牵掣。
思路简单并非怯懦地敛紧羽毛,寡淡地消退于竹林滨海的伪归隐,“就我的天性来讲,我是一个大胆而有激情的人。”这种激情,就是潘虹身上的奕奕神采,和敲醒沉睡耳朵的语音磁质。我更认为,她是一个有巨大创造性的人,创造她质地鲜活的悲伤之美。
一袭的旗袍,一袭的银灰色大衣,然后露出两只高跟鞋,……这是一个新鲜的女人,而不是老套的女人。我非常高兴潘虹说她特别喜用“一袭”,端庄,典雅,时尚,绝美,悲悯,毁灭……所以我对旗袍有穿入肌肤和骨质的贴服心,它冷艳里有些许的怀念,片刻的消靡,往返时光追忆之途的绚丽。我认为,民国时期的文明和文化,集中体现在一件华美旗袍的衣襟和图纹里。所以,民国的最大贡献之一,乃奇迹般地造就了人间一道服饰文化难以超越的精美绝伦的风景。一袭,准确地传达旗袍的魂魅:连贯,流畅,得体,可人,美丽。“袭”字消失了汉语本义里黑夜和暴力倾向,而显得优雅,简约,诗意。哪个人最配用“一袭”?她,潘虹。难怪她会那么喜欢繁漪。《雷雨》里南方人的审美,阴郁的天,中西文化的碰撞以及张爱玲式的细腻,在她的身上本来就在!
我也见过潘虹穿唐装,黑色高领斜襟,袖臂袖口及前胸缀以三个形状圆润、线条缓和、色彩艳丽的布饰,配上她那淡黄的蓬松短发和细长脖颈,其韵高贵,现代,鲜美,激情,使那些虚狂夸张,或所谓轻盈飘逸,全都卑怯而噤声。所以,陈逸飞古典女子油画就十分养眼。他提供的倒非艺术造诣的深浅,或艺术力量的强弱,而是传递了艺术视觉的柔情,形体的对视与交流,妩媚女性在一个荒芜年代的缤纷心怀,逼真而非模糊,完整而非零碎,在这个影像和读图时代,更直接地让审美愉悦进入现代人的审美知觉。
如果说上文的大段服饰描述,是出于个人对服饰的喜好,那么,我还要说的是,这一切衣妆,还一定是建立在“为悦己者容”这个前提之上的,否则,纵使把一座花园修筑于身上,知音绝迹,孤身过市,不也是月华空皎洁,美景徒虚设?那么,颜容草草,肌黄色黯又何妨?
32岁时,潘虹与米家山离婚,之后独身至今。离婚无可说,她的一句话却使我有短暂的绝望:“我常常会问他怎么看我的生活,有时我很怕面对这个问题,可以说有很长时间我是硬撑在那里,就是活给他看的。”难道这一定是年轻气盛和任性必欲付出的代价吗?不是。无须。更多的人是无法理解的,也无法做到的,而这正是潘虹之为潘虹的缘由。所以,这里又有一个“为知己者活”之说。
活给一个人看!不是赌气,不是任性,不是自己对自己的丢失,而是源于刻骨的爱!我对潘虹相惜相怜,也是因为我也在活给一个人看。
2005-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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