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是武康路,1920年以前,上莫干山的道路仅此一条,是当年的黄金大道。不远处,我们可以见到丽莎别墅(园亭)的拱形石门,丽莎死后埋在了这里,当地人叫它‘德国坟’。再往前走,就是梅滕更的别墅了。”听着莫干山管理局吴承涛先生的讲解,逢着悄然而至的细雨,我如同行走在宏大又深邃的历史里。虽然两日前,同样的路线,我已走过。
众所周知,在中国近代史上与杭州关系最密切的美国人莫过于司徒雷登,而时居杭州的英国人中也有一个司徒雷登式的人物——梅滕更。梅滕更(1856-1934)是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广济麻风病医院(今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的创始人,与海关总税务司司长赫德、红顶商人胡雪岩多有交往。这位梅先生对征地很感兴趣,在杭州买走了宝石山上大片土地,名义上为盖麻风病院、建肺病医院,暗里行圈占之实。今宝石山来凤亭侧尚有梅滕更石刻:“在天有荣耀归帝,在地有和平喜悦归人。”一度保俶塔都是他的,还把上山的路都堵塞了。杭人嗣以重价乃把保俶塔赎回。对于梅滕更在杭的种种行迹,1924年7月中旬的《新浙江报》上曾刊登过一篇批评他的社评,但他置若罔闻,只管坐车游他的西湖。民国初年,西湖周围都铺有一条不算太宽的石板路,可以跑轻便的马车。嗒、嗒、嗒……梅滕更闲暇时常驾一辆驴车,或选自制的司亨美式小车,配以人力车之二轮、黑卫骏马,围绕西湖转一圈。这道独特的西洋景也成了杭人茶余饭后的一个谈资。
山与水之间的奇妙与人世间的情缘就是这么富有传奇色彩,莫干山西南角炮台山的一举成名缘于梅滕更。1910年,手头阔绰的梅滕更向山民一次性购买了炮台山七十五亩地,于山顶建造了三间洋房,作为他与夫人的自住房,记为莫干山武康路一号——后改建为绿荫旅馆,毁于台风,唯门头和门房尚在。走进梅滕更别墅遗址,可以想见,若不倒塌,当是何等雄伟!而今,建筑主体底层似有半圆拱形券外廊,形如欧洲中古时代的古堡,从甬道、石阶以及天井完全可想象到它当年的美轮美奂。实景老照片中,梅滕更别墅的屋顶为西式坡顶并开有老虎窗,建筑端部更有一方形塔楼高高耸立,别具一格,属于绝对的莫干山地标。当我越接近遗址中央,短暂与永恒、淡薄与玄远、寂灭与往生,这几个词,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撞击着。面对这样一处遗址,我是该为它的不复存在惋惜,抑或为它的主人而悲怆?都不必,对于一座建筑之爱,深刻不过经常回忆,永恒不过有时思忆。自别墅建成后至1924年间,梅滕更常偕夫人来此避暑,端午上山,中秋下山,这应是他人生中较为快乐的一段时光。
撇开一个人的个性与一个时代的既定论调,我以为梅滕更的脾气还是挺好的,至少从他在莫干山上的生活来看,是这样。当年每每上山的第二天,他的信差就敲着铜锣满山跑,告诉周边的山民:“梅先生上山了,有病的都可以来看了。”这面铜锣至今珍藏于看门人楚庆仁之子楚召南家中。于是,在莫干山,通常会上演这样的一幕,一夜过后,有被人抬着的、背着的,自己拄着拐杖的,病号从山下涌来。因为他们相信并认可梅先生的医术,许多人已不是第一次找他看病,更重要的是他为他们看病从不收钱。
不坐诊的时候,梅滕更喜欢在山间小径散步,遇山民,也不摆架子,不管这人他认不认识,都会首先上前鞠躬,然后用他蹩脚的中文说:“你福气好!”若来者有些年纪,他还会拱手作揖,十分可亲可近。可不是,在莫干山上拥有这样一座古堡式的别墅,还有男侍者、保姆及两个日本牧羊姑娘专门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来山上避暑的上层人士对他礼遇有加,山民们对他也不无尊敬,他自己首先感到好福气。其次,他觉得住在山中不比寓居西湖边逊色多少,足不出山也能了解外面的世界。有一件人尽皆知的事,他在莫干山有一条专属于自己的邮路,从西湖转来的信件,包括他在英国的朋友寄来的信,只要写上莫干山武康路一号地址,肯定能收到。再次,梅夫人也喜欢莫干山,她与梅先生到哪儿都是夫唱妇随。山民们总能听到,这位美丽又善良的梅夫人在炮台山的小洋房里弹奏风琴。她与看门人之妻还成了闺蜜。
一个人的修为与一地的山水有关。那些年,在西湖边招摇过市的梅滕更,上莫干山之后竟变得非常绅士了。究其因,可能是山中的环境太幽静了,使人“噪”不起来;在山上活动的人士多为外籍精英分子,人比人只有更加绅士。其实,客观地说,若梅滕更能再低调一点,也许就不会誉也天下谤也天下了。他在杭州创建广济医院(该院是浙江最早的西医医院)本是大好事,且是西人向19世纪初的中国输入现代性的典范,“吾国麻风院中,无出其右者”。当年他查病房时,曾与小患者互相鞠躬,有照片为证,足见广济“济人寿世”的办院理念在细节中也体现得淋漓尽致。P3-5
我的本职工作并不需要从业者跨界去当什么作家,实在是赖在故乡的角角落落,并因着文化人的一种虔诚、自觉与不肯辜负,我看到了太多微弱的却使人心动的内容、淳朴到令人为难的民风、久远又深厚的文化渊源以及有别于时代洪流的暗流……对此,许多人无动干衷,他们读不懂,想不明白,习以为常地忽略不计;我却偏执地认为有写作的必要。——朱炜
行走,不只要有好脚力,更要能挤出时间,促成思绪的飞跃。近几年,文学毅行的概念,在大学生文学社团中特别流行,仿佛刮起了一阵“walk in style”风。上大学时,我组织且参与过几次,印象中,一次到西湖,一次到桐庐,一次到乌镇,一次到遂昌。对于这样的行走,许多社员貌似了解,其实误解。文学毅行,绝不是“到此一游”,亦非“行为艺术”,而是一种人文和思想意趣的行走。一路上,讲究体悟,追求读活书,以鉴赏的态度看当下与消逝的风景以及记忆,充满了不可预期性。一旦真正走起来,就停不下来,同时会令人焦虑地“向后看”。
2010年夏天,杭州,我将升大三,内心孤寂,命运又几多不确定。早晨起来,照镜子,眼观鼻,鼻观心,我好怕自己一毕业就老了,变得物质、世故、沉重、破碎、冗杂,再无机会浪漫人生,面向心灵生活。为此,在杭实习期间,我制订并开启了私人环西湖毅行计划。第一年的假日,基本都泡在了西湖里,有时是见朋友,有时只是自己坐坐;第二年,回到故乡德清工作,因在职报名参加了浙江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班,所以来西湖的次数也勤了;第三年,杭州图书馆专题文献中心力邀我做诗词沙龙,以西湖诗词为文本,连着主讲了十五场。就这样,朝七晚十的双城生活中,我不间断地与西湖亲密接触,最后写成了一本书《湖烟湖水曾相识》,于2013年10月出版。在踏上工作岗位的第一个三年,除了收获此书,在杭州、湖州、苏州、柳州、厦门、长沙、济南、北京、香港、台北的报刊发了一圈文章外,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文学渐变轨迹,并在二十五岁前成功改变了一次阅读视野。西湖之于我,已经不再是一个自然意义的湖,而是一个美丽又神秘的文化符号;我之于西湖,亦不算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譬如一位旅杭的北京大学的学生称小书是“都市名品店里的手工糖,简包装,但清爽口味,勾连你我心事”。
文学评论有冯唐金线一说,即判定是不是好作品,有没有达到应有标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清楚。今年,我的第二本书《百里湖山指顾中:德清的风景与记忆》也要问世了。作为《湖烟湖水曾相识》的姊妹篇,该书以德清风情人物为主打,充满了江南小城的声音,市井的,雨湿路面的,又或者风吹过来的,埋在岁月之沙里的。唯此,故乡才可能对亲近者露出素颜,洞开门户,展现真身。书名是有出处的,选自清邑人戴望的诗《洛舍漾》,“指顾”,很好解释,手指目顾,引申开来即瞻礼勘察,符合我追求的人文精神。返乡之后,我把遇见的重要的人、事、地点,都逐一记录,建档、归类,或写成单篇,或写入某个复线结构中。我一边写这些文章一边想,这样的乡土,这样斑驳又厚实的书,能不能让更多的人欣赏、关注?怪这方面的书真是奇缺,人亦罕有,我相信读者拿到《百里湖山指顾中:德清的风景与记忆》的那一刻,会一见钟情,读而难忘,甚至手不释卷的。天下的地方千千万,德清只有一个,对这里的饮食和风俗,我们要偏爱一辈子;关于这里的自然风光与历史故事,必须知道一点。否则,何以证明你是德清人,你的故乡是德清。
我的本职工作不需要自己跨界去当什么作家,乃因一种文化人的虔诚、自觉与不肯辜负。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坚持并毫不动摇地正告自己:现实再疲惫再艰辛,我也要常跑出去常握笔。另一方面,实在也是赖在故乡的角角落落,我看到了太多微弱的却使人动心的内容、淳朴到令人为难的民风,久远又深厚的文化渊源以及有别于时代洪流的有益暗流,听到了太多哕唆到真诚的回答,陌生人之间可以无尽的对话,当面临回城难的窘境他们还会主动跳出来说要载你到车站,等等。对此,许多教师无动于衷,他们读不懂,想不明白,习以为常地忽略不计。在他们看来,尘归尘,土归土,路归路,没什么好看的,下乡这事本身也没劲,我的热情“过了头”,何况他们无暇,上课要紧。潜在的悲催后果是,失了本色,丢了本领,终结了本能,有些事俗得已经不堪细嚼,有些事庸得令人作呕,有些事颠倒黑白得哭笑都不是。终有那么一天,我们这代人都会成为新新流浪者,无家可归,无岸可泊,无迹可考。
德不孤,必有邻。莫干山上有Lodge咖啡店,新的干将先生日Mark Kitto,威尔士皇家卫队军官;新的莫邪女士日Joanna,钢琴师。Mark的莫干山记名《China Cuckoo》(中国杜鹃),朋友吴薪松译其第十章“归去来兮”:“莫干山在东端,往西山山相连,直到天边的喜马拉雅。而地图上弯弯曲曲的山脊线遥指珠穆朗玛,再往西行就是欧洲了。山超越了它的意义,横亘东西。归去而兮,既处同一群山,则聊可欣慰——但首先我要熟悉自家庭院。”感谢图书馆工作平台,让我有幸结识了一群故乡的“新青年”,并很快融入这里最活跃的“社区”。他们和我年纪相仿,至多大我一轮;他们来自各个行业,个性地培育着自己的心灵,照料自己的天然禀赋;他们的成长经历里,不回避意见,不远离路途,不标榜殊异,值得我学习。写下这篇后记时,快递哥送来了杭州师范大学编的《方远》六周年纪念刊,主编张雨琪曾嘱我为这期“谈心”栏目写稿。作为老朋友,我无法拒绝,谨将一个心愿送给《方远》的同仁,并与喜爱我作品的读者诸君共勉:
心之所向,即为故乡;愿为河床,迎接潮水。
感谢甘肃学者黄岳年先生为本书题写书名,南京大学教授徐雁先生、杭州师范大学教授刘克敌先生为本书作序,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任晓燕女士为本书的出版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2014年10月
德清之“清”与“情”
德清自古人杰地灵,即便放在文人墨客众多的江南,也算是出类拔萃之地。别的不说,单单一个德清俞氏家族,就足以使德清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占有一席之地了。至于说到风土人情、文物古迹,德清也是数不胜数。如此,写德清的文字自然很多,今有德清青年才俊朱炜,工作之便,足迹踏遍德清,笔下也写出了德清的记忆与风情。他的文字清丽可喜,又不乏历史的娓娓叙述,于诗情画意的描述之外,平添一种忧思或诗意的伤感。在近年来的此类文化随笔或游记中,倒也显得有些别致。
为此,朱炜自然也是狠下了一番工夫,且听他的自道:“(《百里湖山指顾中:德清的风景与记忆》)作为《湖烟湖水曾相识》的姊妹篇,该书以德清风情人物为主打,充满了江南小城的声音,市井的、雨湿路面的,又或者风吹过来的,埋在岁月之沙里的。唯此,故乡才可能对亲近者露出素颜,洞开门户,展现真身。书名是有出处的,选自清邑人戴望的诗《洛舍漾》,‘指顾’,很好解释,手指目顾,引申开来即瞻礼勘察,符合我追求的人文精神。”
作者或追寻名贤耆英由德清开始的轨迹,或登临山川古迹抒发吊古伤今之情,却始终不忘一个视角,即基于当下社会现实的种种不如人意。换句话说,作者的写景画人,虽意在回望历史,但讲故事人的眼光却是看着现在的。这类文字,当年的余秋雨或者说早年的他曾经写得极好,也风靡一时,可惜后来有些过于刻意追求什么或者表达什么,反而显得雕琢做作,其影响日渐式微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朱炜毕竟还年轻,远未到表现其文字老到或者老辣的地步,也就不会介意自己的文字有时还有些所谓的学生腔或少年体。相反,我倒觉得这样的文字才足够真实,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的确,我们的教育常常鼓励青年要尽早成熟,要学习如何让文字深刻含蓄,待人接物更是要少年老成,其实大可不必。
说到写作,笔者在高校教书多年,感觉青年学子的文字表述能力近年来确实有“一届不如一届”的趋势,问问一些同行师友,大家似乎都有同感。至于其原因,可就看法不一了。有的以为是应试教育的问题;有的认为是上网、刷手机屏过多导致,例如对网络文学的迷恋,在这些人看来,网络文学这个名词其实与文字垃圾等同;也有的把罪名归结为影视动漫,因为如今的时代早已是“读图时代”。这些解释固然都有道理,但可能都没有说到根本。笔者的看法是,关键还是在于如今的青年,骨子里早已与中国传统文化和文学精神脱节,同时对当代社会发展的内在脉络缺少关注的兴趣。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只要他们还会关注内心,学会与自我沟通。可惜,在这方面我们的教育也是失败的,或者说有些有意如此。这最后一点,其实是很严重的甚至可以说是令人心寒的。
唯其如此,朱炜的这些文字才显得独特而有价值。从他的文字,我们读出了一些虽然朦朦胧胧但确实是在生长的力量或者说是希望。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很愿意为该书的出版,点一个“赞”。
是为序。
杭州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刘克敌
2014年6月于杭州半黑半白斋
《百里湖山指顾中(德清的风景与记忆)》作者朱炜的足迹踏遍了整个德清,笔下写出了德清的记忆与德清的风情。本书文字清丽可喜,又不乏历史的娓娓叙述,于诗情画意的描述之外,平添一种忧思或诗意的伤感。在近年来的此类文化随笔或游记中,倒也显得有些别致。
本书书名出典于清代德清人戴望的《洛舍漾》一诗,其句为“抽帆齐唱大江东,百里湖山指顾中。雪浪高飞云倒卷,狂歌不怕鲤鱼风”。这样,它便成了书名出典于俞平伯《重圆花烛歌》中的《湖烟湖水曾相识》之后的又一部新集了。朱炜编著的《百里湖山指顾中(德清的风景与记忆)》以德清风情人物为主打,充满了江南小城的声音,市井的,雨湿路面的,又或者风吹过来的,埋在岁月之沙里的。唯此,故乡才可能对亲近者露出素颜,洞开门户,展现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