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阙 风里落花谁是主·烈祖李弁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李琮<摊破浣溪沙》
“风里落花谁是主?”也许每个帝王都曾问过这样的话,却没有一个人,问得如南唐的中宗李景这么文雅秀致,也许那些属于帝王的霸气,隐藏在温软的句子里,也就或多或少地消磨了英雄气概,延续出别样的另一段含蓄新巧,但是,若你再看结尾一句,你是否也会如我一样微笑?那毕竟是属于帝王的词句,尽管写的是相思闺怨,却在最后一笔提捺中露了行藏。
那是无法掩藏的野心,在一片淡彩薄妆的文字里,无可避免地跳脱出来,也许,正因为是在江南,才会有这样的文字、这样的帝王,也正是因为在江南,才会有南唐,以及南唐这三代帝王的传奇。
是的,传奇,南唐的三代帝王,都算得上是一个传奇,李煜就不必说了,他的一生,简直传奇如戏剧,就像一卷哀艳而清婉的辞赋,让千年后的你我,也为之沉醉唏嘘。而他的祖父和父亲的传奇,则是那种身在乱世,奇迹般脱颖而出的类型,这种传奇,在每个乱世都会上演,人们说乱世出英杰,也说乱世出枭雄,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在那样的乱世里,英杰和枭雄,其实也没太大的分别,端看你是否有这样的手腕和能力。李煜的祖父李弁,就是这样的一个类型。
时光沉默地流转,像是冷静的哲人,超然物外地注视,看着曾经的盛世唐朝,在逐步走向衰败和灭亡,曾经一统江山的天下,也逐步由统一走向分裂,走向混乱。群雄纷起,割据势力林立,盛世唐朝的末年,也如同很多没落的王朝一样,恍若风中的落花,飘扬不定,不知道谁才是它将来的主人。
也许会有士人感慨地猜测,会是雄踞北方,废唐哀帝自立,建立了后梁的唐末大将朱温吧?肯定就会有人立刻反对说,朱温残暴不仁,又有什么资格做一代君主?还是长江以南,金陵一带,势力最大的,被唐昭宗封为吴王,而后建立吴国的杨行密。
随即又会有人反对说,杨行密只是在江东势力大些,论国土广阔,还是朱温的后梁,再说,江南也不止一个杨行密,新近崛起的吴越国,也可以一观。唉,谁知道呢,在那样一个火热而冰冷的年代,在那样一个激扬而无语的年代,在那样一个充满希望而又经常面对失望的年代,在那个文人墨客与英雄豪杰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年代里,发生什么,都不算不正常吧。
那时候,李煜的祖父李弁,还只是个年幼的孤儿,在当时那种混乱的、割据混战的局面下,这样的生命,每天消亡的不知有多少,那时候的他,只是个在战乱中被杨行密无意中发现的小孩子,他就这样悄然出现在历史的天空下,没人能够预先知道,这个小孩子,以后会是一个怎样翻云覆雨的人物。
乾宁二年,率军出征而回的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只是觉得那孩子“方颡丰颐,隆上短下”倒有一派堂堂之貌,谁知道当时是怎样的一种状况,或许年幼的李弁对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使得杨行密觉得他十分有趣,所以便带这个小孩子回家,收他为养子。
那孩子年纪虽小,却十分懂得进退,这让杨行密十分喜欢,对他的喜爱甚至超过了自己的长子,也正是这个原因,让长子杨渥分外厌烦,不久之后,杨行密对大将徐温说:“这孩子形貌非常,我看杨渥是容不下他的,所以来请你帮忙,你收他为养子吧。”——“是儿状貌非常。吾度渥终不能容。故以乞汝。”
徐温同意了,他并不知道他的决定,会成就一个帝王,彼时的他,只是依照旧上司的意思,收养一个小孩而已,从那以后,李口就改而姓徐,名为徐知诰,又成了另一个权臣的养子。
成为了徐温养子的李弁,对待养父一样尽心,虽然年纪还小,但他“夙敦子道,朝夕起居。温清左右承颜侍膳,过若成人”,而在面对徐温的亲戚官属,“皆能俯躬迎奉”,这样的小孩子又怎么会不让人喜欢?徐温夫人也是姓李,对这个原本同姓的乖巧小孩,一向照顾得很周到,和自己的亲生孩子没有两样。
有了在杨行密府中被“恶”的经历,再加上出色的表现和徐温对他的喜爱,年幼的李弁很难在徐温府中不再度被“恶”,而这时的李弁再也不是那个连生死也操控在他人手中的孩童,他懂得保护自己,也很会表现自己,某次徐温命他拿灯盏过来,他若有意若无意地口占一诗,道:“一点分明值万金,开时惟怕冷风侵。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樽前不尽心?”
这首收录于《全唐诗》中的小诗,文辞浅显明白,却语带双关,是李在清楚地告诉徐温,自己是“值万金”的,却怕被人冷遇,只要主人“勤挑拨”,能够给予提拔,又怎么会不尽力尽心地为主人办事呢。
那时,写这首诗的孩子才九岁而已。
这首诗让徐温颇为欣赏,也暗暗地留心查看李弁的才能,待得李弁十几岁的时候,徐温便要试一试他的才干,于是让他管理家务,过去那种大家庭,动辄百十人,甚至几百人,管理起来着实不省力,现代人管理一个几十人的公司,也经常会有各种问题出来,而读过《红楼梦》的各位想必亦会有这样的感触,那些一应事务,每日没个一百件也有几十件,年少的李弁居然都能管理得很好,从他理家开始,徐温家里的生计,食邑菜地、田庄上的收入、每个月的月俸,以及皇帝的颁赐物事,都管理得井井有条。之前虽然各项事务都有专人负责,但管理不周到,也会有贪污冒领等现象出现,自从李界理家之后,存费多少、银钱、绸缎等数目,他无不知道得清清楚楚,而遇到年节,祭祀祖先、宴筵宾客,以及各处的礼物,都安排得妥当,概量皆中其度。至于家中的女子的衣服穿戴、纨绮币帛等,都按级别不同、高下之等,做了合理的调派,徐氏家人原本对这样一个小孩子掌管家务有不信任感,这时候也只好闭口不言了。
古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其实是环环相扣的。其身不修,其家不治,又何以治国呢?从少年时代李弁成功的治家之道上,可以看出他的政治才能,而这种才能,在他成年之后,越发显露无遗。
在公元905年,吴帝杨行密病逝后,即位的正是曾经“恶”过李弁的杨渥,可是不过三年时间,他就被徐温暗杀了。迫于情势,徐温没敢篡位,便推举出宣帝杨隆演,事实上那个皇帝根本做不了主,还常常被徐温的儿子徐知训欺负得泪水汪汪。真正能够掌权的是徐温和李弁,此时徐温的其他儿子,反而没能到达权力中心。
就在杨隆演即位的第十七个年头里,有一首歌谣渐渐在民间传唱开来,“徐徐东海出,渐渐入天衢。此夕一轮满,清光何处无。”又有童谣唱道:“东海鲤鱼飞上天。”人们会互相解释说,东海是徐氏的郡望,而鲤字,则是通李姓的音,合该是原本李姓,后为徐姓的李弁成为帝王。
想来,李界真是很懂得民心的重要啊,想做皇帝,也要先找些理由出来,毕竟哪个皇帝都不想自己留在史书上的,是一个不好的名声。篡权而得到的帝位,名不正言不顺,说出去也无法服众,即便那是真正的篡位,也得给自己找个说得出去的理由。或者有神明的暗示,或者是有民间歌谣的暗示,总之是不能自己提出要求的,虽然这显得很矫情,但其实,很多准备篡位的皇帝都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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