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晚明到清初既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又是一个异彩纷呈的变革时代。这个时代既有精彩的故事，也有传奇的人物，他们或者在思想方面超人一等，或者在艺术方面胜人一筹。本书即选取了从晚明到清初的数十位才子，分别从“畸人”、“战士”、“玩家”、“降者”四个角度，观察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际遇和选择，进而通过他们命运沉浮的生存启示，解读从晚明到清初的社会变迁，勾勒出明清易代之际的时代。

他们点缀了时代的星空（自序）
第一辑 畸人
一个南腔北调人
七十老翁何所求
问世间情为何物
人间万象唯情真
一蓑烟雨任平生
万里来寻圣叹书
冷雨寒灯夜话时
自是一身多缺陷
第二辑 战士
肯余翰墨污人间
犹有吹箫击筑人
犹是先朝未死人
苍茫何处慰蹉跎
一身湖海茫茫恨
桃花得气美人中
第三辑 玩家
华亭尚书天人流
翩然一只云间鹤
岂容以七尺殉一官也
繁华靡丽过眼空
乞与人间作画工
温柔乡里度残生
传奇原为消愁设
头白操觚话板桥
第四辑 降者
官高依旧老东林
浮生所欠止一死
失路人悲故国秋
忍对桃花说李香
面目依然小秀才
名场孤注夺枭卢

历史进入明代中后期，
无论从政治层面，还是从文
化层面，都在发生着悄悄的
潜变。尽管明王朝在专制集
权方面无所不用其极但到了
明代中后期，随着王阳明心
学的传播，商品经济的萌芽
，市集繁荣，市民阶层崛起
，以及由此衍生出的通俗文
学的滥觞和出版业的繁荣等
各种因素，城市文化日渐发
达，乃至“情教”勃兴，“理
教”式微，礼崩乐坏，王纲
解纽，思想趋向多元，已经
成为一个无法阻遏的事实。
一切都预示着一个新时
代的来临，新的思想，新的
意识，新的观念，逐渐渗入
古老的社会肌体。一场反对
儒教纲常伦理的启蒙思潮正
在兴起，这种思潮所带来的
不仅仅是对人性的反思，甚
至还有对皇权体制的质疑。
晚明同时又是一个盛产才子
的时代，而得风气之先的也
正是那些走在时代前列的才
子们，他们或者在思想方面
超人一等，或者在艺术方面
胜人一筹，他们是先知先觉
者，引领着一个时代的精神
走向风雅和时尚。因为思想
过于超前，他们往往与自己
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甚至
成为时人的眼中钉与肉中刺
，但他们从不甘于被洗脑的
命运，总是想活得更明白、
更自由、更富有人的尊严。
以李贽、徐渭等人为发端，
到汤显祖、冯梦龙等人将晚
明启蒙思潮推向高潮，直至
黄宗羲、王夫之等人的学说
最终成为空谷绝响，之于他
们的时代，他们经历的其实
是一场从貌合神离到离经叛
道的蜕变。
明朝的覆亡自然有着很
多原因，明末文人文秉认为
：“逆珰余孽，但知力护残
局，不复顾国家大计；即废
籍诸公，亦阅历久而情面深
，无复有赞皇魏公其人者。
”清代的乾隆皇帝认为：“明
之亡非亡于流寇，而亡于神
宗之荒唐，及天启时阔宦之
专横，大臣志在禄位金钱，
百官专务钻营阿便。”而崇
侦皇帝本人则从不把自己看
作昏君，他认为自己虽然才
德微薄，触怒上天，但这都
是大臣之过，他自己并没有
做错什么。这些似乎都有一
定的道理，但都没有触及根
本，究竟是不是昏君，自然
不是崇侦皇帝自己说了算，
阔祸、党争，内忧、外患，
对于贯穿了大明王朝二百七
十六年的历史来说，却都是
一些看得见的事实。总之，
时间到了晚明，历史已经进
入一个死胡同，诚如李洁非
教授所形容的那样，当历史
的黑暗积累得太久时，就能
够生成一种自我毁灭的能量
，而所有外部的推动，不过
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已。
如果单从文化的层面来
讲，明清易代属落后文化取
代先进文化，无疑是一次文
化的倒退。虽然明朝的统治
已经腐败透顶，但晚明启蒙
思潮却带来了一次历史性的
转机，彼时的中国已经处于
文化大变革与大觉醒的前夜
，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
与西方世界同步，已有即将
进入近代社会的先兆。清朝
取代明朝自有某种偶然的因
素在内，却毕竟成为事实，
清朝立国之后仍然沿袭明朝
旧制，在思想意识方面则更
趋保守，尤其是大兴“文字
狱”，对意识形态进行严酷
整肃，不仅使晚明启蒙思潮
遭到绞杀，晚明时期的个性
觉醒和自由精神，亦最终被
涤荡一空。而明末清初的文
人也经历了良知与情感的苦
苦挣扎，对于他们，是说话
，还是保命，成为一个艰难
的选择。以是，清代朴学兴
起，考据之风大盛，当文人
士大夫纷纷钻进故纸堆时，
整个社会万马齐喑，死气沉
沉，再也不复有开放的胸怀
与包容的气象。
从晚明到清初既是一个
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又是
一个异彩纷呈的有趣时代。
鲁迅先生所谓：“红肿之处
，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
如乳酪。”或可用来形容这
个相互冲突与矛盾的时代。
注目这一时代，我既常常感
到迷惑与不解，也会被一些
人物所深深感动，诸如徐文
长的伴狂疯癫，冒辟疆的诗
酒风流，张宗子的声色犬马
，金圣叹的灵心妙舌……之
所以加上了徐渭和李贽等并
不属于明末清初的人物，是
因为前者标志着晚明才子的
正式登场，后者开启了晚明
的一缕文脉。生逢大时代，
他们大多命运多舛，身不由
己，满腹才华却无用武之地
，英雄失路，托足无门，只
能浪荡江湖载酒行，在自己
的心灵中自我放逐。尤其是
在江山飘零之际，他们更是
类如飘蓬，时时行走在死亡
的边缘，生命岌岌可危，显
示出个体生命的无奈与渺小
。但是，毫无疑问，他们每
个人都曾经真正地活过，活
得天马行空，活得肆无忌惮
，不仅活得潇洒、活得精彩
，而且活出了个性，活出了
自己。
在《明末清初的才子们
》中，我选择人物的标准是
有趣，他们首先是对于时代
风气颇有影响的人物，都具
有引领时代风潮的气质；他
们都有一定的怀疑精神和原
创能力，拒绝随声附和、人
云亦云；他们都有个人的癖
好，对人与物抱有深情厚谊
；他们都有真性情，具有特
立独行的鲜明个性。我写到
的每个人物都称得上风华绝
代。虽然他们的现实境遇，
以及他们之于时代所起到的
作用各有不同，但他们点缀
了时代的星空，让他们的时
代更加迷人，却是不容置疑
的。我写作这些文章的目的
，即是试图与这些有趣的灵
魂对话，并以这些人物为线
索，勾勒出明清易代之际的
时代样貌，

时逢末世，那些象征着时代精神的文人才子们都在做什么？他们又有着怎样的个人选择和命运？他们的个人选择会对历史的走向产生怎样的影响？
徐文长，李卓吾，黄宗羲，夏完淳，张宗子，金圣叹……风华绝代，传奇人物的传奇故事；生逢末世，身不由己的无奈抉择。
聚焦明清易代之际，才子们的个人命运与时代巨变！

一
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刚刚辞去吴县县令的袁中郎开始了他的越地之旅。此时的袁中郎已经没有了官方身份，而是以自己精心打造的世外高人和文坛祭酒形象重新步入人们的视野。他先是在杭州稍作停留，然后在绍兴名士陶周望、陶周臣兄弟的陪伴下盘桓天目、会稽达二月有余。正是在会稽陶周望的书房中，袁中郎读到了一位文坛奇人的作品，这次的偶然邂逅既让他感到莫名振奋，也让他产生了一种他乡遇知己的快感，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文学主张第一次得到了印证，并因之在刹那间变得更加明晰了，而这位文坛奇人就是四年前才离开人世的越中文士徐文长。
在袁中郎后来所作的《徐文长传》中，他以自己惯有的夸张语气，回忆了自己初次读到徐文长作品时的详细经过：“余少时过里肆中，见北杂剧有《四声猿》，意气豪达，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题曰‘天池生’，疑为元人作。后适越，见人家单幅上有署‘田水月’者，强心铁骨，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意甚骇之，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由这段文字可知，袁中郎过去非
但见到过徐文长的文章字画，而且印象相当深刻，只是一直不识这些作品的出处与来历。让袁中郎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次越中之行竟然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徐文长的家乡，不仅有幸读到了这位文坛奇人的全部作品，为之大力彰显，还留下了一段流传后世的文坛佳话。
二
徐文长，名渭，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徐渭出生于明正德十六年（1521），据他晚年亲手编订的《畸谱》和所作的《春兴》一诗可知，他生于辛巳年的二月初四日，出生地是绍兴府山阴县城区大云坊观桥东之徐第。徐渭的父亲徐鏓是一位举人，曾游宦西南各省，以五品官员的身份致仕，徐鏓的原配夫人中年去世，后娶苗宜人为继室，苗宜人未生育，徐鏓晚年即纳苗宜人身边的侍女为妾，生徐渭。所以，徐渭虽然贵为徐府三公子，同时却又是一位女奴的儿子，其身份伊始即不无一些尴尬的成分，这对他一生敏感、多疑性格的形成可谓影响甚巨。徐渭出生才百日，徐鏓即骤然谢世，随后，徐家的生活状况开始急转直下，到徐渭十岁那年，因其长兄经商失败，由徐渭的嫡母苗宜人做主，将包括徐渭生母在内的所有奴仆统统卖给了外姓。四年之后，徐渭的嫡母苗宜人去世，少年徐渭从此失去了自己最后的庇护，不得不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对于徐渭命运多舛的一生来说，其童年无疑即是一个苦难的开端。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徐渭的嫡母苗宜人原是云南江川人，她虽然处身越中，人地生疏，独自支撑着一个矛盾重重且每况愈下的大家庭，但她对徐渭的教育却十分用心，曾经多次为徐渭更换塾师，目的就是让少年徐渭得到最为完备的教育，以为山阴徐氏一族光大门楣、重振家声。在苗宜人的精心呵护下，小徐渭四岁知揖让，到六岁入小学，即能做到“书一授数百字，不再目，立诵师所”。徐渭八岁稍解经意，尝被其师誉为“谢家之宝树”，即以南朝诗人谢灵运目之，且称他“是先人之庆也，是徐门之光也”。徐渭十岁那年，他更为当时的山阴县令所激赏，尝亲自在其空白的公文纸上为徐渭批下这样几句话：“小子能识文义，且能措辞，可喜可喜！为其师者，当善教之，务在多读古书，期于大成，勿徒烂记程文而已。”
苗宜人的早逝在很大程度上打乱了小徐渭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他虽然很早“已能习于干禄文字”，但却“旷弃者十余年”，其间他既广泛阅览各种秦汉古文、老庄诸子、仙释经录之类的杂书，又对琴曲、剑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种选择固然能够开阔小徐渭的心胸与视野，为他日后在诗、文、书、画等多方面的不俗造诣打下基础，同时却也让他与时文日渐生疏，并最终使他走上一条与科举仕途渐行渐远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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