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在人间》是俄罗斯著名作家高尔基的自传体三部曲中的两部,描写了作家从生活的底层攀上文化、走向革命的艰难道路,同时也反映了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俄国劳动者追求真理的曲折历程。
高尔基三部曲,对高尔基早年不平凡的经历做了生动的记述,倾诉了其对苦难的认识、对社会及人生的见解,字里行间无不涌动着一种对美好生活的不息热望,从而生动地描绘出了俄罗斯19世纪末期社会政治生活的历史画卷。
《童年》讲述了童年阿廖沙幼年丧父、寄居外祖父家、从三岁到十岁的七年灰色生活,并成功塑造了外祖母这一在俄罗斯文学中极具光辉与人性美的艺术形象。《在人间》描述了少年阿廖沙为生活所迫摘卖野果、当学徒、做杂工、和社会底层民众打交道的坎坷历程。主人公阿廖沙,既是高尔基本人的艺术体现,也是俄国人民,特别是处于社会下层的劳动人民的真实写照。
《童年 在人间(全译本)》:
“别害怕。”外祖母说,她两只软绵绵的手温柔地抱起我,又把我放到包袱上。
水面上是雾茫茫的湿雾,远方是黑色的土地,接着它又消失在雾里和水里了。周围的一切在晃动,只有母亲把两手放到脑后,倚着船壁僵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她的丽孔阴暗,铁青,她两眼紧闭,瞎子一般,老是一言不发,人完全变样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连她穿的衣服我都觉得陌生。
外祖母不时低声对她说:“瓦莉娅①,听话,你最好吃点儿东西——就吃一小点儿……”
然而母亲依然一声不响,面无表情。
外祖母跟我说话时细声细语,跟母亲说话时声音稍微大一些,并且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话也不多。我感到她很怕母亲。我觉察到了这一点儿,这令我与外祖母更加亲近了。
“萨拉托夫,”母亲忽然刺耳地大声叫道。“那个水手在哪儿?”
甚至连她所用的词都变得奇怪而陌生。“萨拉托夫”“水手”……
一个宽肩膀、灰白头发的蓝衣人走进船舱,手里托着个小木盒。外祖母拿过小木盒,把弟弟的尸首放了进去。装完以后,外祖母伸直胳膊托着小木盒朝门口走去,但是她过于肥胖,必须侧过身才能挤出舱口的窄门,因此她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看上去非常可笑。
“唉,母亲!”我的母亲不耐烦地叫道,由她手里抢过小棺材。随后她们俩就不见了,我和那个穿蓝衣服的男人留在船舱里。
“你的弟弟离开我们了。”他躬下腰对我说。
“您是谁?”
“一名水手。”
“那萨拉托夫是谁?”
“一座城市。朝窗外看。就在那儿。”
黑土地在舱窗外面渐渐地移动着;黑暗而且陡峭的土地升腾着白雾,好像是刚刚在大圆面包上切下来的一大块儿面包。
“外祖母去哪儿了?”
“埋她的外孙去了。”
“他们要把他埋在地下么?”
“当然埋到那儿了。”
我告诉水手,埋葬父亲时他们把两只青蛙活埋了。他把我抱起来,紧搂着我亲了一下。
“啊,小家伙,有些事你还弄不懂!”他说。“不用可怜青蛙——_魔鬼与它们在一起——还是可怜你母亲吧,你看悲伤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忽然间,在我们上方传来刺耳的尖鸣和鼓风的声音,而我已知道这是轮船在拉汽笛,因此并不害怕。那个水手赶紧放下我,一边抬腿朝外跑,一边说:“该下船了!”我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跑了出来。过道没有亮光,很昏暗,只有镶嵌在楼梯上的铜片上有反射出的光亮。我又往上看,看见有人提着行李包来回走动。他们要下船了,我觉得我也该下船了,就走了出去。可是当我走到甲板边的踏板跟前时,有人看着我叫了起来:“他是谁家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家的。”我回答道。
听见我这么回答,人们都笑了。他们摸摸我,又拍拍我,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时,先前的那个水手从远处跑了过来,一把把我抱了起来,说道:“他是从船舱里出来的,从阿斯特拉罕上来的!”之后,他又把我重新送到船舱里,让我坐在行李包上,还吓唬我说:“如果再敢到处乱跑的话,小心我揍你!”
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船舱里。不久之后,头顶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慢慢消失了,汽笛也不响了,船体也不颤抖了,一切又安静了。窗户外面是一堵湿透了的墙,遮住了光线,船舱里漆黑一片。我摸了摸行李包,行李包好像也变大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就这样被扔在船舱里了吗?永远都出不去了?
我不甘心,于是去开门,但是我根本打不开,我对冰冷的铜把手无计可施。我愤怒地抓起一只装满牛奶的瓶子,使劲地砸铜把手,铜把手完好无损,牛奶瓶子却碎了,牛奶全都洒了出来,顺着我的裤腿流到了靴子里。我觉得失望无比,竟然趴在行李包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后来我就这样含着眼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轮船又在水面上颤动着噗噗地响了,船舱的窗子明晃晃的如同小太阳。外祖母正在我的身边坐着梳头,她皱着眉头,不停地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她的头发很多,密实地覆盖着两肩、胸脯、两膝,一直垂到地板上,乌黑发亮,闪着蓝色的光芒。她用一只手从地上将头发揽起来拿着,有些费力地把稀疏的木梳齿儿插进厚厚的头发里。她的嘴唇扭曲着,黑眼珠显出气愤的神色,她的面庞在大堆的头发里显得既小又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