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要打他一辈子!”
太平公主得意扬扬地骑在太监脖子上,就像得胜回朝的将军。不,她觉得比凯旋的将军更得意,因为将军也只能远远地跪在宫殿下向父皇和母后叩拜,可自己却能坐在母后怀里,还可以去摸父皇的胡子,向他们讲今天看了大象表演,看了跑马卖解,看了乌龟表演叠罗汉,还可以把这个节目当场对父皇和母后表演。于是她两腿一夹,小手不停地在太监头上摇,叫他快些,再快些。
但是太平公主今天也有另一种感觉:像丢了什么东西。她想了好久都没想起,直到进了蓬莱官,一片树叶飘下来无意间打在她脸上,触动了她的痛处,她才想起今天挨了打。从她记事起,就从来没有挨过打,除了母后有时扬扬巴掌做出要打她的样子,很少真的落在身上。至于父皇,反倒挨过她的巴掌,可父皇不在意,打了左脸还送右脸过来让她打着玩儿。至于其他的宫女、太监甚至太子、公主、皇亲国戚,谁也不敢碰她一根汗毛,她倒是想打谁的巴掌就打谁的巴掌,想扯谁的胡子就扯谁的胡子,谁被打了扯了,还笑眯眯地说感谢公主恩赏。可今天怎么了?一个野叫花子,居然敢打她,而且还打得这么实在,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脸上还发烧发痛。
小公主弄清楚不是丢掉了什么而是增加了什么,她几乎疯了起来。
她使劲踢打胯下的太监,揪他的头发,命令他快些,嘴里还不断地咒骂、哭喊,越临近武后的寝官,她的哭喊声越大,把伺候她的太监们吓得半死,向她赔礼作揖,小姑奶奶、小祖宗、公主爷爷、老祖宗地叫个不停,请她不要哭叫,求她放小声些,可是她反倒叫得更加起劲了。
也不知怎的,武后陪高宗上朝时高高兴兴的,可散朝回到寝宫后好心情一下就没了,她想想有什么不遂心的事,想了半天,没有。她让宫女卸了头上的凤冠,解去袍服绶带,喝了半碗参汤,慢慢走出卧室,下了台阶,在庭院花丛间信步游走,让自己放松放松;可老放不松,连平日她最喜欢的牡丹花,看着都不顺眼。
忽然,她想起了女儿。
“秋月,快去把公主接过来。”
秋月跪下说:“启奏娘娘,公主蒙娘娘准许早出宫玩玩去了。”
武后这才想起,上朝前是自己允许她出去玩玩的,怎么就忘了?但她不能承认自己忘了,便毫不经意地问道:“现在还没回来?”
“还没有,刚才奴才还去看过。”
找着原因了——往常,一下朝回来,女儿就又蹦又跳地扑过来,抱住自己亲个不够,可今天,虽然朝堂上的事务件件处理得顺手,回到寝宫没见到女儿,心里空荡荡的像丢了魂似的。原因找到了,但胸中的那块空洞却更大了,因为女儿出宫玩耍至今未回,这不更叫人焦急吗?万一有个闪失……她立刻吩咐身边侍女:“快叫牛光保来。”
牛光保是武后的心腹太监,已在殿下伺候,听到呼唤,立刻来到武后面前跪下领旨。
“你带上七八个手下,分头出宫去接公主。”
牛光保应声而下。
“回来。”牛光保刚走几步,武后又把他叫住,十分认真地说,“顺路去御林军武都尉衙门,传我的口谕,叫他做好准备,候旨行动。”
“是!”牛光保答应了,但迟疑未动,他从武后杂乱的脚步声中,听出她心情烦乱。奇怪,一向沉着冷静的武后,今天怎么啦,没听说公主出什么事呀?
“听见没有?”武后见牛光保没动,厉声呵斥道。
“奴才听见了,这就去。”牛光保说罢转身,飞也似的去了。
牛光保走后,武后在庭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站了片刻,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这时,她才感到刚才那么兴师动众似乎有点小题大做。
她对自己今天在下人面前乱了方寸有失威仪的表现很不满意。那么,为什么堂堂武则天会在这么点小事面前就六神无主、举止失态呢?
这其中有她的一段隐衷。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武后还只是个昭仪,虽然她深得高宗宠爱,但毕竟地位低下,又受到王皇后的妒忌,日子过得很不轻松。她时刻思虑着如何置对方于死地,然后取而代之。
那年,武昭仪生了一女,王皇后出于礼仪前去贺喜,恰恰武昭仪不在,屋里也没有别人,只见床上睡着个可爱的婴儿。王皇后因为自己没有生育,见了孩子分外喜欢,抱起来又亲又逗。因过了好一会儿未见人来,便把孩子仍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就出去了。走前,还在小孩脸上美美地亲了一口。
高宗下朝回寝宫的路上,武昭仪半道跪接圣驾,奏道:“小公主快满一百天了,见人就笑,乖巧可爱。请陛下给她取个名字。”(P18-19)
孙自筠,安徽寿县人。四川内江师范学院教授。出版长篇历史小说《太平公主》、《华阳公主》、《安乐公主》、《万寿公主》、《陈子昂》等,历史小品《状元趣谈》,主编散文集《红枫叶》、《十七岁的琴弦》、《相思的红飘带》等。所著长篇历史小说《太平公主》被改编为37集电视连续剧《大明宫词》,在中央电视台及数十家省市电视台播出;《万寿公主》已被影视公司买断改编权,正在筹拍中。与他人合作完成的历史小说《黄巢》,已列入华夏出版社“读鉴小说轩”的出版计划。
上世纪末开始,我连续写了《太平公主》等四部历史小说,十多年来,一版再版,这次出版,已是第四次了。欣喜之余,当然有许多感谢时代、感谢读者、感谢出版社的话要说。然而几番构思,总难达意,倒不如上次结集再版时写的那些更能表达我的心声,于是翻出来略加修饰,附在这里,权作《后记》吧。
写长篇小说是我一个青春梦,因受制于我处的时代,那只能是一个奢侈的梦,故而两手空空,一无所获。若干年后,时势变迁,旧梦得以接着做。然而遗憾的是,自己出道太晚,熟悉的题材和经历的故事,已有那么多大家写了,写得那么精美、深刻,我哪能写过他们?于是,把目光转向历史,然环顾左右,历代帝王已被人一写再写,名臣显将、文宗巨贾,乃至后妃太监等,也早有人涉笔,最后,只得把题材选定在相对较少有人涉及的公主身上。好在自己有在图书馆工作的经历,独享许多史料查阅的便利,一年多时间就写出以武则天之女和秦始皇之女为故事内容的《太平公主》和《华阳公主》两部,并得以出版。接着,又写了以武则天之子唐中宗女儿为主角的《安乐公主》、武则天七世孙唐宣宗之女为主角的《万寿公主》两部。
四部书面世后,引起影视界的注意,《太平公主》被改编为三十七集电视连续剧,易名《大明宫词》,在海外及全国各电视台播放;《万寿公主》已交易了改编权,拟冠名《唐宫谣》改编为三十集电视连续剧,筹拍中因故暂停。《安乐公主》,已有剧作家改编为大型话剧,易名《绚梦》正式发表;《华阳公主》也早有制片人联系改编事宜,因种种原因未果。但“皇帝的女儿何愁嫁”?历史剧是朵永不凋谢的花,别担心她们会成“剩女”。读者请耐心等待。
选择公主题材很容易被认为在追求趣味性、娱乐性和市场份额。是的,在文化商品属性被认可并大行其道的现实下,请原谅我的未能脱俗。然而,我却更注重作品的文化意蕴、历史价值和政治内涵。轻松写文化、谈笑品历史和评说帝王政治,是我写历史小说的艺术思想追求。这不是我有意忽略历史亮点,如秦始皇的一统中华、武则天的盛世繁荣等,那是应当大书特书的,但是他们的那些文治武功的代价过于昂贵,所以才有武则天死后留无字碑任后人评说的佳话。她的自知之明和自我审判,是她之前之后的任何一代帝王都难以做到的。
历史小说是小说,小说讲求文学性,虚构、编排、剪裁的分量很重,所以不能当成信史读。只要历史的主线索不混乱、重大历史事件和重要历史人物不错位,所反映的那段历史的时代精神不被歪曲,怎么虚构都无可厚非。
记得在《大明宫词》初播时,有人撰文批评其中太平公主与王维的交往有悖史实。太平公主比王维早出生四十年,死时五十二岁,时王维才十二岁。剧中二人间非同一般的交往纯系编导的胡编乱造。其实这不能怪编导,应该怪罪的是我,“板子”该打在我身上,因为我在《太平公主》小说中用了几乎一章的篇幅写太平公主与王维的交往。这当然是虚构,是为了增强唐诗文化色彩和分量,在一点野史影子启发下的虚构,是在不违背历史的本质真实和艺术创作原则前提下的虚构,是应该被允许和理解的。
《大明宫词》播出后,引发的关于史实的议论很多,还有一些小插曲至今回忆起来仍觉趣味无穷。
电视剧中有一场太平公主主持殿试点魏明伦为状元,家住成都的著名戏剧家魏明伦知道我写过一本关于状元的书,打来电话问我唐代是不是有个叫魏明伦的状元。我当即翻阅书中状元名单,告诉他说没有,不仅唐代没有,就是在历代所点的六百余名状元中,也没有一个叫魏明伦的。同时我向他说明,我的《太平公主》小说中只写了王维请太平公主向考官推荐他为状元,书中没有魏明伦其人,至于编导据何虚构,我不知情。那头魏明伦先生听了,传来一阵爽朗开心的大笑,而且感染着电话这头的我也哈哈大笑起来。
唐代离现在已经太远,许多历史细节早已淹没,通过合理的艺术虚构再现当时活生生的生活图景,是文学艺术家用以还原、丰富和表现历史的手段。可以说.没有艺术虚构便没有历史小说、历史戏剧和一切以历史为题材的文艺作品。
但虚构不能太离谱,对已有定评定论、于史有据的重大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虚构,以采取慎重态度为好。如电视剧《大明宫词》中为了剧情的需要,甩开史料和原作,竟把唐睿宗李旦在中宗和少帝后还当了两年(711-712)皇帝的历史给虚构没了。这种对历史的随意切割取舍,为了戏剧性的震撼效果而不顾史实的做法,我认为是欠严肃的。
这种情况在我的另一部历史小说《万寿公主》改编为电视连续剧时又遇到一次。剧本写好后易名《唐宫谣》,在讨论中提出许多很好的修改意见,但在对史实与虚构的关系上却出现了分歧,如:要求把唐文宗、唐武宗、唐宣宗、牛僧儒、李德裕等历史人物,“甘露之变”、“武宗废佛”等历史事件作虚化处理:对根据剧情需要而合理虚构的宣宗未登位前的抚平藩镇活动则被认为“于吏无据,,而要求删去。其原因据说是为了剧本审查易于通过。影视制作是个高风险行业,这种做法的用心良苦诚可以理解,但其既有悖于历史真实又有违于艺术真实的代价实在太大。此剧尚停留在筹拍中,剧本还未最终定稿,其虚虚实实究竟如何定位,还未可知。
历史文学在处理史实与虚构的问题上一直存在着争论,核心话题是谁主导谁,有的说以史为主;有的说史实只是影子,虚构才是主体;有的说史实是筋骨虚构是血肉;还有用简单的量化法以五五、三七、二八来划分其比例的。在评论家们各持一端争论不休时,一种完全颠覆传统、戏说历史、打通古今、穿越时空的影视剧风行屏幕,引发热播的同时引发异议:担心对观众产生历史误导。其实,这种担心完全多余,因为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是在看戏找乐子,体味那种张飞杀岳飞、关公战秦琼的快乐,想通过电视剧学历史的人毕竟不多,那部播出的历史与现实相穿越沟通的历史神话剧《神话》很能说明问题。而真正有必要担心的,应该是那些以正剧面目出现的历史剧中对历史的混淆和误读,如对史实的错讹,如对秦始皇的夸大颂扬,如对康熙皇帝的过分美化,等等,更应当引起关注。
这些年,因为爱好,我读了不少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看了不少历史影视剧,还动笔写了几部历史小说,对历史题材文艺作品如何对待处理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有些心得体会,借此冒昧发表些浅薄见解,以抛砖引玉。
目前,在网络阅读流行、纸质出版业运行艰难的情况下,蒙华夏出版社再版拙著“公主系列”,特此深表谢意。
此外,对高卫红教授专为此次再版写评论《文学与历史的对接:从文本策略到主题构建》,孙建先生、郭平女士和孙迅女士对我写作所作的大量帮助,一并表示感谢。
孙自筠
2013年初冬于内江师范学院
第一章 乌龟叠罗汉
第二章 掷绳上青天
第三章 “我要打他一辈子!”
第四章 宫里多了个小道士
第五章 不爱红妆爱武装
第六章 还是母后果断
第七章 “大周圣神皇帝万岁,万万岁!”
第八章 知母莫若女
第九章 言传身教
第一〇章 监国三年——失败的实习
第一一章 情人?亲人?敌人?
第一二章 第十九般武艺
第一三章 把母皇轰下台
第一四章 “镇国太平公主干岁!千千岁!”
第一五章 盛唐浊流流不尽
第一六章 纵横捭阖左右逢源
第一七章 一曲悲歌《郁轮袍》
第一八章 “水至清则无鱼”
第一九章 妻杀夫,女弑父
第二〇章 决斗,在三个女人间进行
第二一章 孤独的胜利者
第二二章 乱世众生相
第二三章 姑侄斗法
第二四章 图穷匕见
第二五章 魂归离恨天
后记
附:《文学与历史的对接:从文本策略到主题建构——评孙自筠的历史小说》(高卫红)
孙自筠著的《太平公主/读鉴小说轩》讲述了武则天的亲生女儿,脉管里奔流着不安分的血液。幼时的骄横,长大后的毒辣,同样养尊处优,同样觊觎皇位。私情与情谊,温情与手腕,在她股掌间覆雨翻云。她以罕见才情与心机,纵横捭阖,指点江山一时间风光无两,却也难脱失算之虞,宫廷的寒剑,从来不辞女儿血……
孙自筠著的《太平公主/读鉴小说轩》讲述了太平公主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女孩,从小就要雨得雨,要风得风,登上权力之巅峰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当她一步步按着命运的指点走近目标时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血腥帝国争斗中的一个棋子,自己所面对的一切竟是如此的虚幻而多变,司空见惯了别人的悲剧就那么不可思议地发生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