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郁达夫、田汉、郭沫若深受影响的日本唯美主义大师谷崎润一郎经典随笔。
美感总是从实际生活中发展起来的。
掩映于绿叶葱郁、青苔幽香的日本厕所，无疑是聆听虫鸣鸟啼，观赏溶溶月色的去处。
泥金画华美绚丽的图案只有沉隐在黑暗里，才能透出难于言状的余韵。
用漆器作餐具，在微弱的烛光中，感受食物与漆器形成的带有神秘禅味的意境。
壁龛周围朦朦胧胧的幽暗里，空气无声无息地沉寂，有一种永恒的闲寂统治黑暗的感动……

阴翳礼赞
说懒惰
恋爱与色情
讨厌会客
旅行漫谈
闲话厕所

译了几部谷崎润一郎的小说，评论界称其文学风格为
“唯美主义”乃至“恶魔主义”，无非就是突破人们的正
统审美观念，在另一个层面构建他的美学体系，这种非常
态的文学心理意识也已经为我国越来越多的读者所接受。
这次翻译的随笔集《阴翳礼赞》也是一以贯之其唯美风格
。“阴翳”，就是“阴影”或者“暗影”，作者赞美、欣
赏这样的阴暗，从中发现幽暗之美。这有违于人们歌颂光
明、拒绝黑暗的正统情趣，而作者有意反其道而行之，不
遗余力地从阴暗中寻找美的因素。他的代表作不少描写主
人公的畸形性格和施虐、受虐的病态，惊世骇俗地展现变
态之美的存在，以丑为美的情结使其小说充满怪诞的官能
性。
一九二三年关东大地震后，谷崎从东京搬到关西居住
，后来就一直住在神户。起先租借的是洋房，他觉得完全
没有江户的昔日情趣，后来自建日西合璧的楼房。正是这
幢房子的明暗结构，给他带来日本在生活形态现代化进程
中逐渐丧失传统美学意识的不安和无奈。他在创作《痴人
之爱》《卍》《各有所好》《吉野葛》《盲目物语》后，
一九三三年发表《春琴抄》和《阴翳礼赞》，《阴翳礼赞
》可以说与耽于阴暗的回归古典心理的小说一脉相承，这
基于他对文化的独特见解。
光与影互为事物的表里，共生共存。光照不到的地方
是阴影，有光才有影，光是影的制造者，影是黑暗的前兆
。在阴暗之中，也许会感觉到触觉、嗅觉、听觉的组合所
产生的时间观念，这就是日本人所喜欢的阴影向黑暗转化
的极致感受。然而，影依附于光，没有光的存在，幽暗之
美从何谈起？
对尚未习惯电灯光明的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也许心底
感觉到更多的，是电灯带给他们与昔日和自然融为一体的
质朴亲切的生活形态所全然不同的陌生感。尽管文明利器
极力把房子的各个角落照得通亮，执着地消除阴暗，但尚
未从旧习惯中走出来的人们依然认为阴翳之美才能反映高
雅的艺术，认为这才是风雅的精粹。
即使是建造纯日式住宅，也不能拒绝一切现代的日用
设备，在享受其便利的同时，却要冥思苦想如何才能保留
、不破坏那种古色古香的氛围。于是从建筑、室内装饰、
家具、庭院、穿着、肌肤、电风扇、电线、瓷砖、灯罩、
厕所、毛笔、食物、纸张等方方面面绞尽脑汁，十分在意
“电线要隐蔽在屏风背后”“电风扇与日本的榻榻米房间
难以协调”“拉门不想镶嵌玻璃”“煤气炉之类的暖气没
有一种形式与目式房间相匹配”“浴室贴瓷砖与木料的天
花板、柱子等极不相称”，而感觉最棘手的还是厕所，厕
所洁白的瓷马桶、瓷砖都耀眼闪亮，与木质的厕所格格不
入。如今京都、奈良的一些古老寺院的厕所都是建在离大
殿较远的地方，隐藏在树丛里，与自然风景融为一体，如
厕时可以感受四季的风情，让人沉湎于亲切眷恋的遐想中
。谷崎认为“日式建筑中最风雅之地可谓厕所。我辈之祖
先将一切事物诗化，于是将住宅中最不净之处改变为雅致
之所”。从而感叹道：“无论是照明、暖气、便器，接受
文明利器自然毫无异议，但为什么不能稍微重视、顺应我
们的生活习惯和情趣而加以改善呢？”
谷崎喜欢的是沉淀岁月遗痕的具有“手泽”的风雅生
活，这种被西方人视为“污垢”的岁月光泽恰恰是他风流
之根基，可以在寂静的空间沉入深层的冥想。他认为只有
在阴影中才能发现日本文化之美，只有从物质与感觉的时
空里倒出持续的记忆，才能探求幽玄之美。在这方面，不
能不佩服谷崎敏锐的洞察力和睿智的认知，把读者引向以
阴翳为美德的若隐若现的世界。
当西方文化猛烈冲击旧传统秩序的窠臼时，总有人难
以适从，怀念过去，眷恋昔时的美好情趣，具有某种回归
倾向。谁都有怀旧情绪，尤其觉得今不如昔的时候。面对
西方文化气势汹汹的侵入，日本的传统生活和审美意识全
线崩溃，无可挽回地从日常环境中弱化、消失。谷崎虽然
也接受西方的利器，但心头总觉得丧失了日本最根本的精
神本质，为获得光明而牺牲了重要的审美理念，对日本是
一种“损失”。尽管无法阻挡现实的西化脚步，只好留下
礼赞“阴翳”世界、留恋昔时情趣的文字。他说：“只要
我们的肤色不变，就做好永远背负蒙受损失的思想准备。
我之所以写上述文字，其意在于想在某些方面，例如文学
艺术领域是否还有弥补这个损失的道路。我想，至少在文
学领域重新唤回已经损失的阴翳世界。”
审美观也是与时俱进的，我们最好不要用今天的审美
观去套用谷崎所生活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审美观，要站
在历史的坐标点，审视那个时代、那个人物的精神世界。
谷崎的《阴翳礼赞》给我们打开了日本人传统文化中的另
一扇窗户，望出去，也许是我们熟悉而生疏，又有点异样
的风景；漫进来的是—股独特的空气，但从中可以透视日
式审美观及其发展过程，有助于我们开阔眼界并从中获得
某种感悟。
郑民钦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

《阴翳礼赞》是日本文豪谷崎润一郎的随笔集，谷崎从各种层面验证“阴翳”美学在日本文化及生活中的作用和影响，引导读者进入日本独特的审美思维。同时，作者也围绕东西方文化和审美差异，引经据典，描绘了一幅东瀛美学的唯美画卷。

今天，爱好建筑的人要建造纯日式房屋以供自家居住，都会煞费苦心地考虑电气、煤气、自来水等的安装事宜，想方设法使这些设施与日本榻榻米的结构和谐地融为一体。这种倾向弄得没有盖过自家住房的人进了日式酒馆、旅馆等也往往在意这些设施的位置。至于自命清高的茶人等风流雅士，不把科学文明之恩泽放在眼里，在偏僻的乡间搭建草庵茅庐，此另当别论。但凡居住城市，人数又较多的家庭，即使多么喜欢日式建筑，但暖气、电灯、卫生设备等这些现代生活所必需的设施都不能拒之不用。完美主义者对安装一部电话都要费尽心思，或者在楼梯的背后，或者在走廊的尽头，总之要安装在尽量不碍眼的地方。此外，庭院的电线要埋在地下，房间里的电灯按钮必须藏在壁橱、地橱里，电线要隐蔽在屏风背后，等等。这样思来想去，其中有的神经质地思虑过度，结果适得其反，感觉扎眼。其实我们现在对电灯已经十分习惯，大可不必加以掩饰，安一个老式的乳白色玻璃浅灯罩，露出灯泡，这样反而显得自然朴素。傍晚，从火车车窗眺望农村风光，看着农家的纸拉门里孤零零亮着一盏早已过时的带有灯罩的电灯，甚至令人产生风雅的感觉。然而，电风扇之类，无论是噪音还是外观，都与日本的榻榻米房间难以协调。一般家庭如果不喜欢，尽可以不用，但服务业的商家在酷暑盛夏不能一味屈从老板的喜好。我的一个朋友——偕乐园老板对建筑十分讲究，他不喜欢电风扇，房间里也一直不安装，每年夏天，客人叫苦连天，最后不得不妥协，只好安上。
说起来，我也于前几年花大钱——尽管与我的身份不太相称——盖了房子，当时就有相似的体会，连门窗、构件等细处都要一一过问，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例如一扇拉门，从我个人的情趣来说，不想镶嵌玻璃，但如果全部使用贴纸，采光和关闭都不理想，无奈只好里面贴纸，外面镶玻璃，这样一来，里外就需要两道横木，势必增加费用。建好以后，从外面看，只是玻璃门；从里面看，则是拉门后面有玻璃，这就丧失了真正纸拉门的那种柔和感，感觉不舒服。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安装一扇玻璃门，后悔莫及。要是别人家的事，可以一笑了之，但轮到自己，非得到这一步不肯罢休。最近电灯销售的品种繁多，有方形纸罩座灯式，有灯笼式，有八角形，有烛台式，不一而足，都与日式房间相得益彰。但是我不喜欢这些形式的东西，就从旧货店寻觅到过去的老煤油灯、长明纸罩座灯、枕边纸罩座灯，装上灯泡使用。
尤其颇费心思的是暖气设计。我觉得，凡是名叫什么“炉”的没有一种形式与日式房间相匹配，煤气炉会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而且如果不安装烟囱，很快就觉得头痛；从这一点来说较为理想的是电炉，但同样外观难看。如果将电车上使用的电热器安装在地橱里，这虽然是一种方法，但看不见熊熊烈焰，就没有冬天的气氛，也不方便家人团聚。我绞尽脑汁，终于制作了一个农户家里常见的那种大炉子，里面放炭型电热器，既可以烧开水，又可以取暖，十分便利，除了费用较高外，式样还很合适。取暖方式总算圆满解决，接下来的难题是浴室和厕所。偕乐园老板不喜欢浴缸和冲洗处贴瓷砖，客人使用的浴室完全是木结构的，从经济和适用性来说，不言而喻，浴室贴瓷砖更为优越。但如果只是天花板、柱子、壁板等一部分使用上等木料，则与艳丽花哨的瓷砖极不相称，整体色彩很不和谐。刚刚完工时，感觉还不错，但日久天长，木板、柱子出现纹理的天然韵味的时候，只有瓷砖闪泛着白色滑溜的亮光，如油水互不相融。不过，为了使浴室富有情趣，在适用性上做出点牺牲也在所难免。问题是厕所，最为棘手。
每次去京都、奈良的寺院，由人领着我进入那老式微暗，且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厕所，总是不由得感觉日本建筑的独特意趣。起居室固然优雅，而日本的厕所令人心情平静。厕所必定要与正房分开，掩映于绿叶葱郁、青苔幽香的树丛后面，沿走廊走进去，蹲在微弱的光线中，淡淡明亮的拉门反射光映在身上，沉入冥想，同时能够眺望窗外庭院的景色，这种悠闲的心情，难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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