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0年开始参与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
作，接触徐光宪先生开始，一晃7年过去了。此后，
我陆续与唐有祺先生、黄维垣先生、袁承业先生、戴
立信先生、潘君骅先生、陆熙炎先生有过密切的交流
。我曾无数次地感叹，感谢采集工程让我有了向这些
科学家学习和交流的机会，除了聆听，还有询问与述
说。
结识陆熙炎先生，是在2013年从事黄维垣先生的
采集工作时的访谈。陆先生的风趣、健谈和直爽，给
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此后的密集接触中，陆先生
的严谨、细致以及高效率愈发凸显出来。在整个采集
工作中，陆先生为我们建议和安排访谈对象，自己整
理书信、手稿、论文等各种资料，还多次校对访谈稿
件。陆先生喜欢听评弹，每次访谈或者闲聊，他都是
如讲述故事般娓娓道来，生动又不失内容的完整。
陆先生没有担任过行政职务，20世纪80年代后一
直在金属有机化学特别是二价钯催化这一非常专门的
小领域进行研究，科研人生并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
。但是，他的学术魅力正在于这种简单与执着。因为
深，才能精，最后才能看到新。因为战战兢兢、如履
薄冰、一步一个脚印，才能得出让同行信服的发现。
和陆先生接触，除了感叹于他独特的研究风格，
对我影响最大的莫过于1981年54岁的他在山本明夫实
验室访问两个月，“勤奋得像个博士生一样”——这
句实验室同行对他的评价成为鞭策我在美国宾夕法尼
亚大学访问期间的最大动力。每当合作研究项目遇到
关卡时，每当为准备学术报告而有所懈怠时，一想到
54岁的陆先生还勤奋地像个博士生一样，天天进实验
室做实验，我就满血复活。如果说对科学家学术成长
有关资料的采集和研究能够对今天的研究者以及未来
的研究者有所启发和影响的话，我想，陆先生对我的
影响算是其中最直接的一种吧。
朱晶
2017年5月3日

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简介
总序一 韩启德
总序二 白春礼
总序三 周 济
序 陆熙炎
导言
第一章 颠沛中求学
书香门第
入读三个小学
学日文的特殊日子
学医与学化学
第二章 从金陵到“东方剑桥”
金陵大学的一年求学
转考进入浙江大学
第三章 初到有机所
天然产物研究与麻黄素分离
链霉素的提取与分离
抗生素国际会议与链霉素化学
感受传统 奠定科研基础
第四章 核燃料萃取与胰岛素合成
核燃料萃取剂的筛选与合成
“粗活细做”与P-204合成新方法
应用基础研究
到核燃料生产现场
胰岛素A链全合成
第五章 半靠边时期的工作
《化学学报》的编辑工作
半靠边与自学
含氟材料的研制
第六章 从固氮酶到接触金属有机化学
化学模拟固氮酶
补习、上课与探索新方向
接触金属有机化学
第七章 转入金属有机化学新领域
从钼的化学到金属有机化学
到山本明夫实验室，勤奋得像个博士生
重新理解金属有机化学
基元反应概念与讲授金属有机化学
第八章 致力于导向有机合成的金属有机化学
定位烯丙基化合物的反应
低价过渡金属和烯丙基 - 氧键的反应
炔烃衍生物的异构化反应
叔膦催化的［3+2］环加成反应
二价钯催化分子内成环反应
“盐和醋”的反应
第九章 绿色化学与钯催化反应中的β-H消除
原子经济性与OMCOS
钯催化与控制β-H消除
卤离子与二价钯催化的反应
氮配体与二价钯催化的反应
其他二价钯催化的反应与立体化学
第十章 人才培养与谱系传承
信任与启发：从“要我学”到“我要学”
氛围与熏陶：研究组会上争粉笔
严格与谨慎
诙谐幽默 讲课如评弹
潜移默化 师门传承
知识普及与倡导科学方法
第十一章 国际交流与学科引领
中日美金属有机化学会议
OMCOS系列会议与学科引领
基金委重大项目与学科发展
倡导绿色化学
基础与应用，出成果与钻问题
敏锐感知与坚持耕耘
结语 陆熙炎学术成长特点
附录一 陆熙炎年表
附录二 陆熙炎主要论著目录
参考文献
后记

抗生素国际会议与链霉素化学
链霉素要实现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和应用，最理想的途径是进行人工合成，这是一个大的研究方向。而要进行人工合成，首先得弄清楚链霉素的结构。当时已有研究报道链霉素有三个部分，由糖苷连起来，一个糖是环状的，像环己六醇一样，但是有四个羟基、二个氮，相邻的羟基通过链糖连接，最后一个成分叫氨基葡萄糖（N—甲基氨基葡萄糖）。但是，三个糖中只有两个糖的结构是清楚的，虽然化学家已经对链糖的结构进行了推测，但是没有从含有链糖的化合物里分离出链糖来，如何合成链糖更是未知。
也就是说，链糖和双氢链糖分别是重要抗生素链霉素和双氢链霉素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但是直到1953年，国际上的相关研究团队还没有通过天然产物获得它们，也没有用人工方法合成它们。汪猷决定让华瑾和陆熙炎等研究链糖的半合成。1954年1月，陆熙炎转入链霉素化学研究。陆熙炎等人的研究目标是弄清楚链霉素的结构，而研究链霉素结构的重点是得到链糖。他们从链糖的半合成入手尝试用一个已知的糖苷还原。他们分离了双氢链双糖胺的两个组成部分，即N—甲基—L—葡萄糖胺及不含氮的糖，从五乙酰双氢链双糖胺甲苷的乙酰解产物中分离得到不合氮的糖，并且初步证明不含氮的糖中双氢链糖的存在。
链糖的结构当时只是推测出来的，因为没有从实验室中获得它，所以只能根据它的性质来推测它的结构，即根据它的元素分析，从化学上推测几个氢、几个碳。只是知道它的化学式，不知道它的结构式……做结构研究的时候，先要把链霉素分解下来，有两个部分含氮，分别是环己醇和氨基葡萄糖，没有氮部分的叫链糖。要把链糖拿出来、结晶结出来，这方面工作比较难。
1955年12月1—6日，中国科学院组织抗生素学术会议，会议分为生物学组、化学组、综合组和临床应用讨论组，内容涵盖链霉素、金霉素、氯霉素、地霉素等内容。有机所有十几人参会。陆熙炎作为会议秘书也在其中。会上，汪猷报告了链霉素小组的研究工作“有关链霉素试制的菌种选育、发酵及提炼的研究工作报告”“双氢链糖的分离初步报告”并引起讨论。
邢其毅认为“双氢链糖分离的工作很重要，是链霉素结构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得到双氢链糖对于链霉素的结构是很重要的。希望，能做下去，完成它。”
日本学者住木谕介提道：
链糖的结构只用间接的方法来证明，而没有用直接的方法获取它的化学结构，因此汪先生能注意到这一点我感到很高兴，若进一步地从羟基链霉素做成双氢羟基链霉素，利用双氢双羟基链霉素直接分解，如能得到双氢羟基链糖的话，那将更进一步得到证明。不过，这些问题汪先生可能早已想到了。 汪猷对此进行了回复：
这一意见对我们很有帮助。但我们没有能产生羟基链霉素的菌种，因此要得到大量的羟基链霉素对于我们是一个困难。根据猜想，羟基链糖一定较链糖为稳定或较易结晶。现在已知的支链糖都不是结晶的，但我想支链糖是一定能结晶的。其所以不能结晶，只是因为异构体太多，不纯罢了。
正是因为考虑到用这种方法从五乙酰双氢链双糖胺甲苷的乙酰解产物中分离得到不含氮的糖部分时，所得到的产物既不纯、量亦极少，须做进一步研究。由于从天然产物中分离链糖比较困难，因此，汪猷、陆熙炎和华瑾等考虑先从双氢链糖的半合成着手。双氢链糖具有重要生物学意义，因为它们的分子结构上带有独特的支链，从有机化学的观点来看也有研究价值。直接得出双氢链糖的结构非常困难，所以汪猷等后来想到，双氢链糖酸内酯已有办法可以获得，是不是可以将双氢链糖酸内酯还原，间接说明双氢链糖的结构呢？
有羟基的叫双氢链霉素。链霉素中的链糖这里原来是一个醛，还原以后变成CH2OH，这个就是双氢链霉素。将双氢链霉素断开以后，氧化成为内酯，双氢链糖酸内酯就拿到了，把这个还原得到一个双氢链糖，这就是我当时的工作——做链霉素还原，再氧化。链霉素还原成双氢链霉素，这个都是已知的。双氢链霉素一方面断开，一方面氧化，得到双氢链糖酸内酯，然后还原，关键是还原这一步……比较困难。
用内酯还原也是一种合成，不过叫半合成，不是从头来开始做的，因为内酯在中间阶段可以获得，这是汪猷等想到的一个简单办法，而得到内酯的方法是已知的。考虑到从双氢链糖酸内酯还原是最便捷的途径，他们试图用还原剂进行还原，产生出一种还原性糖和一种过度还原的物质的混合物。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不仅在研究中使用了国际上刚发现不久的锂铝氢等还原剂，在加入还原剂时使用倒加方法（这种方法还从未在文献上提到过），而且还用了减压蒸发浓缩、分溶纸上层析等自己独创的化学研究和分析方法，并利用元素分析对产物进行鉴定，证明所得的还原性糖为双氢链糖、从还原产物所得到的结晶衍生物是双氢链糖的对甲苯磺酰腙。
1955年，陆熙炎被提升为助理研究员。在进行链霉素研究的这段时期，为贯彻中国科学院有关学习苏联的方针，华东办事处分别在岳阳路及长宁

朱晶、高烨著的《但求深精新：陆熙炎传》是第六批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简称采集工程）丛书之一。
陆熙炎，1928年8月29日 出生于江苏省苏州市，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研究员，有机化学家。199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曾参与铀萃取剂的研究，实现了中国第一个萃取剂P-204的工业化生产，为中国原子能工业作出了贡献；他最突出的成就是在金属有机化学领域所取得的多项出色研究成果，从而使他在这一领域跻身于国际前沿。培养博士24名（其中1人获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奖、3人获中国科学院院长奖学金特等奖、6人获中国科学院院长奖学金优秀奖），硕士23名。目前有在学研究生6名，其中博士生5名。
本书向读者系统呈现了陆熙炎院士的学术成长过程与思想脉络。

光阴荏苒，人生短暂，近九十年一瞬而过！
回忆起来，首先，我要感谢我的老师王葆仁先生
，是他的循循善诱把我领进了有机化学这一使我入迷
的科学殿堂，也把我带进了有机所这样一个条件优越
的科研环境。
我要感谢我的启蒙导师汪猷先生，是他的执著精
神、严谨学风使我懂得了搞科学研究必需一步一个脚
印、抱着打碎沙锅问到底的精神。他当年组织全所学
习基础知识，带领我们建立一个个新的实验方法的情
景，犹历历在目，使我懂得扎实的基础知识是搞好科
学研究的重要条件，实验条件必须自己去创造，通过
自己的努力改变实验条件。30年来，我带研究生也是
按照这精神做的。
我还要感谢我的老师兼挚友山本明夫先生，是他
首先介绍了金属有机化合物的基元反应给我，引导我
进入这一当时崭新的领域，使我有机会在这一领域开
展工作达36年之久。
幸运的是：在近40年里，我指导了一些极为优秀
的学生。靠他们的辛勤工作，不单他们自己拿到了学
位，也发展了我们这一领域的化学，使我们在这一领
域得以在学术上保持适当地位。尤其可贵的是，他们
仍然关心我们工作的进展，怀念过去小组的情况，并
保持着一定的联系。虽然他们都已独立，有的还做出
了卓越的工作，但仍然保持联系和关心，给我很大帮
助。
从1978年恢复研究生制度开始，我即奉命负责某
些课程的授课，先是物理有机，后来是金属有机化学
，直到1997年麻生明归国后才将这一棒移交给他，共
达20年之久。又和陈庆云两人负责研究生的累积考试
，直到1998年才交与其他人员，也达20年之久。当时
受前辈之信任，委以重任，而我当时还不是博士生导
师，真是受宠若惊。担任研究生教育的同时也有助于
我的成长，所以我对研究生教育是深有感情的。
虽说我从事科学研究已有66年，但由于各种原因
，真正从事研究的时间不过50多年。其中研究方向多
变。幸运的是1978年以后总算没有大变。我不是一个
聪敏过人的人，但我从小就有一个信念，做事要一步
一个脚印，而且要非常谨慎，所以用战战兢兢、如临
深渊、如履薄冰来警戒自己。这些现象说明我不够称
为一个优秀的科学工作者，更不是一个战略家。但我
毕竟从事科研已近60年，愿以我的菲薄经验与体会供
大家参考。
首先，我认为人与人之间是必须彼此信任的，如
果你不相信学生，这个学生肯定做不好工作。但要使
学生能获得你的信任，首先必须使学生信任你。这时
，你的一举一动就非常重要。如果你有行动得不到学
生的信任，就休想学生信任你。这一彼此信任的关系
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达到，但我认为是很重要的一个环
节。
在指导研究生时，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把“
要我做”变成“我要做”，只有研究生自己要去探索
这个奥秘，才有可能取得进展，这也是导师的责任所
在。我们就是要培养学生探索自然的兴趣，而绝不能
停留在发文章这一副产物阶段，更不能把学生当作打
工者。
在研究中，不是只注意最后的结果（得率、ee值
），而是应该观察反应的现象。作为导师，应该培养
学生敏锐的观察力，不要让一个新现象擦肩而过，而
要用你敏锐的眼光抓住一切新现象。这些新现象可能
代表了事物的必然性，但它是以偶然性的形式表现出
来的。在我们的工作中也有几个这样的例子：在烯炔
偶联的工作中，我们注意到炔烃卤钯化后生成烯烃的
立体化学，灵机一动转到了一般的贫电子炔烃，后来
发现只需卤离子和醋酸就能生成（Z）式卤代烯基羧
酸，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反应（被人称为盐和醋的反
应），后来被收入Org.Syn，作为一个标准方法。在
钯催化反应中，卤离子能抑制beta一氢消除反应及膦
催化反应的发现都是先抓住一个偶然现象，继而继续
深入研究的结果。所以我们在日本向山光昭的深、新
、信的基础上，总结了深、精、新三个阶段。
要使一个小组有活力、有生气，必须使小组的同
学们彼此关心大家的工作。在讨论别人的工作时，每
个人都应该全心全意出主意、想办法，这是一个很好
的锻炼机会。要记住唐有祺先生的一段话——“足球
被踢进球门，不是踢进球的一个人有功，也要记得把
球传到门前的人”。
当然，三敢三严等也是必须要注意的。让我们永
远记住汪先生主张胰岛素合成的多肽要做元素分析时
的一句话——“对的不一定对，不对的一定不对。”
这是多么有深刻意义的一句话啊！
我基础不一定好，我没有任何学位，没有长时间
出国留学，在我该年轻有为时期又失去了工作的好时
机，直到50岁以后才真正开始在一个领域专心工作。
但我自己认为有一个特点，不管什么工作，不管什么
条件，我都认真去做，这样度过了一个甲子多的时间
。
我最值得自豪的是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的妻子
负担了家庭的繁琐事务，使我有一个安心工作的环境
。我的两个孩子都早已独立，不需再操心，我在家里
可以和所里一样进行工作。
往事历历，岁月如流，在此，我感谢60多年来的
同事们和研究生们（共50余人）以及我的家庭成员，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才有可能做了一些工作。最后，还
要感谢参加“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项目
的朱晶、黄智静、蔡正骏和韩秀玲的辛苦工作，尤其
是朱晶和高烨两位对本书的撰写。
2017年11月14日

陆熙炎，1928年8月29日 出生于江苏省苏州市，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研究员，有机化学家。199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曾参与铀萃取剂的研究，实现了个萃取剂P-204的工业化生产，为中国原子能工业作出了贡献；他z突出的成就是在金属有机化学领域所取得的多项出色研究成果，从而使他在这一领域跻身于国际前沿。
朱晶、高烨著的《但求深精新：陆熙炎传》基于访谈、实物采集、录音录像等方法，由科学史领域的学者经过严谨考证写成，真实反映了陆熙炎学术成长历程的关键事件、重要节点、师承关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