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科著的《乡村记忆》献给华北平原上那个小小的村庄，那个生他养他、给他肉体与灵魂，给他痛苦与欢快、给他屈辱与荣耀，给他爱、原则与聪慧的古朴而宽厚的村庄。

刘家科，河北故城县人。1951年生，1982年大学毕业。1970年开始文学创作，2002年加入中国作协，现任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著作有散文集（三部）、长篇报告文学（三部）、文学评论集（二部）、电影文学剧本（二部）。作品多次获奖。曾获冰心散文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等。散文集《乡村记忆》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2004-2006）全国优秀散文杂文奖。作品大多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文艺报》《人民日报》等报刊，并多次由《新华文摘》《中华文学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刊物转载。

第一辑
骂街
吹牛
闹洞房
出殡
拜年
下湾
打赌
抓阄儿
打蛋儿
落棚酒
骂街补遗
吹牛补遗
第二辑
一个村庄与另一个村庄
湾里的村庄
收麦
看青
场院
古槐与麦秸垛
磨道里的驴
老井
老碾子
地邻
砍草
卖菜
老宅子
年味
元宵的烟花
洗面筋
蒸喇蛄
镟饼
龙须面
第三辑
旋风
雨魔
看雨
听雪
蝈蝈儿
结柳儿
连绵雨
枣树
饭扑拉儿
麦结柳
第四辑
任何生命都是不能随意忽略的
蜂王
大懒
存善
传九
老根
福来
村生
无名氏
大水
二水
三水
四水
大算盘
二算盘
父亲
饼嫂
第五辑
草根母女
林秀贞采访手记
跋

《乡村记忆》是河北作家刘家科最新创作的一组散文作品，曾在《人民文学》杂志公开发表，引起了广泛关注，本书共收录了一个村庄与另一个村庄、湾里的村庄、收麦、看青、场院、古槐与麦秸垛、磨道里的驴、老井、老碾子、地邻等多篇散文。
《乡村记忆》中的旧生活借助书法把它的器物遗存与文字遗存对接，书法再现了乡村祖辈的历史：《地邻》中的地界旁有一张犁和丈量土地的器具，并配有两幅地契，一幅为旧生活的遗物，一幅为作者的书法作品；比如红白事常用的二人抬的食盒中有两种帖子，一为当时的实物，一为作者的书法复制品；又比如《老井》、《老碾子》、《磨道里的驴》中的古井、辘轳、碾子、扇车、石磨、套锁等，既有这些古旧器物的复制品，又有与之相配的纸质或石质文字（书法）遗存物。

开始写散文，缘于一种原始的冲动，偶尔为之
，随意抒写。后来写得多了，逐渐有了一些想法。
这些想法由粗而细、由散而聚、由朦胧而明晰，现
在简单概括，就是在努力追求一种平淡自然的风格
。因此我的散文作品中少有大事件、大波澜，少有
奇思异想、缤纷万象，少有色彩浓烈的语言、变化
多端的描绘……只是力求平淡的生活片断中有浓缩
的社会内涵，平缓的文势下有涌动的情思，平静的
叙写中有深长的韵味，平实的构思里有潜在的思想
容量。我自以为这种追求是一种不计后果的探索，
因为这样做有两种风险：一种是平淡的外壳内如没
有深刻的内涵，必然会走向平庸；一种是平缓的叙
写中如没有深长的韵味，必然会失去艺术的魅力。
尽管如此，我依然在坚持。
我所追求的平淡自然的风格大致有这样几条理
念：
一是百姓的生活比作家的想象更精彩。
我始终以为，作家头脑的职能是反映生活，而
不是创造生活。千千万万颗大脑在生命实践中的共
同创造，是任何聪慧高明的个体所无法比拟的。有
一种习惯的说法：散文是作家隐秘心灵的独特反映
。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它的道理不仅在于散文必
须是作家心灵历程的载体，而且更在于作家的隐秘
心灵是千万个心灵群体的组成部分，而绝不是超然
于芸芸众生和现实生活的自闭的心灵。散文应该是
作家的心灵感知外部世界和时代生活的独特反映。
它的独特性在于它感知方式的独特，在于它这种感
知的反映形式的独特，而不是超然物外的独特。我
主张多写一些我所感知的群众生活，把我的眼光、
我的感受、我的思索、我的追求、我的审美趣味渗
透到丰富精彩的平民生活中去，我写他们的生活，
而他们的生活中有我。比如我的《骂街》就是写农
村里那些爱骂街的村民的生活，在展开这种独特的
生活场景的过程中，我对生活的评判，我对小人物
命运的关注，我的审美观念和价值取向都渗透在里
边。我觉得，农村的骂街现象所具有的那种独特和
精彩，是作家无法靠想象来创造的。又比如我写的
一些采访手记，都是记录平常人物的生活片断的，
他们用生命和智慧酿造的生活的苦酒或佳酿，都有
着独特的色、香、味，人生的滋味与哲理浸润在平
庸的生活细节里，我把这种生活中深深蕴含的品位
提炼出来，把我的感受和思想渗透进去，让真实的
记录承载着绵长的情思。
我也写自己的生活，比如我的《收麦》《看青
》《蝈蝈儿》《卖菜》等等。但我写的自己的生活
，是百姓的现实生活海洋里的一滴水，是我作为真
实的平民百姓一分子的生活，既不是桃花源里的生
活，更不是象牙塔里的生活。
那么如何选取百姓生活作为自己散文创作的素
材呢？我有三个原则：一是区别哪些生活有审美价
值，哪些生活没有审美价值；绝不将那些不能进人
审美过程的奇闻逸事塞进自己的作品，以防降低作
品的艺术品位。二是区别哪些生活有认识价值，哪
些生活没有认识价值；绝不将那些没有社会内涵和
思想容量的浮光掠影的生活情节塞进自己的作品，
以防降低作品的思想品位。三是区别哪些生活有情
感容量，哪些生活没有情感容量；绝不将那些没有
情感容量的散淡生活塞进自己的作品，以防降低作
品的情感品位。于是我经常思索这样一些问题：如
何从芸芸众生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事物”中发现
“被掩盖着的意味”？如何发掘平常的亿万生灵内
在世界的那种丰富和精彩？如何传递大平原农村那
深藏了几千年的神韵？如何从平平常常、实实在在
的生活中追寻和生发出具有文学品味的人生况味？
这些题目催促着我，锻炼着我，考验着我，而我也
义无反顾地走在平淡自然的探索之路上。
二是记录比任何描写都更容易逼近生活的真实
。
我强调散文是一种记录，主要有这样几层意思
：其一，散文中的生活其要义在于它的真实，而记
录是不容易失真的写作手段。其二，散文的真实不
可拘泥于生活现象的真实，而重在作家的心灵对生
活感知的真实，关键是记录作家的真实感受。第三
，作家对生活的感受具有独特性，对同样的生活不
同的作家会有不同的感受，而那些不同的感受都可
能是真实的，记录的真实是依附于感受的真实的。
第四，作家不同的感受都独具不同的形式和内涵，
真实地记录下来比巧妙编织的东西更具感染力。第
五，真实记录并不排除艺术构思，只是要求作家在
构思时不要违背真实性的原则。上述诸款是我所想
，也是我忠实遵循的。我是用它们来指导我的写作
实践的。
我读孙犁的散文，特别是他新时期以来所写的
“耕堂散文”“芸斋琐谈”“乡皇旧闻”“耕堂读
书记”等，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特别感受。后来在一
些评论散文的书籍中寻到一些大致相同的感觉。有
人说，孙犁的散文以特有的形式叙述往事，很耐心
地掩隐了浓郁的感情，只记述了一些场景或事件的
过程，在那里边，叙述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作者
在对人物和事件叙述的过程中将所有的感情、思想
以及艺术的美都融入字里行间，使叙述的过程散发
着艺术的光彩；粗看起来，孙犁的散记没有一

骂街
自打村里有了广播喇叭，骂街的就逐渐少起来，再后来，几乎就没有会骂街的人了。用广播喇叭发布信息，调整心态，倒是比骂街效率高得多，也文明得多。可是也有人说，少了骂街这营生，村子里这幅风俗画便缺少一种特色和味道。要是把村子里的生活比作一首古老而原始的歌谣，那么骂街就是这首歌谣的伴奏。这种伴奏尽管有些野有些酸有些辣，但它恰像烧菜放佐料，能把生活中那种原汁原味给提出来。
最文明的骂街其实是一种语重心长的劝诫，一句一句掏心窝子的骂声，能唤醒被骂者的良知。王老五是村里种菜园子的能手，他靠着一身的精明和一双摇辘轳磨得层层老茧的大手，维持着五口之家三分薄地的生活。可就有爱占便宜、手不干净的人，趁一早一晚王老五不注意的时候，捎走人家几只北瓜，几个茄子，只想回家美美地吃两顿北瓜饭，炒两盘茄子菜解馋，没想到王老五要用这点瓜菜换粮食、打油盐酱醋，维持一家人生计。事情发生后，王老五一怒之下，站在街口的高台上，冲着他怀疑的对象大嗓门骂开了：
“你听清了啊，你这个混账东西！俺那北瓜正长个儿哩，俺那茄子还没有落花哩，你先给摘去吃了，你这不是糟蹋事儿吗？你不想一想，俺家就只有三分园子地，俺一家五口人的口粮靠的是用瓜菜去换啊，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五岁的小孩子，俺容易吗？你晚上躺到炕头上，抚摩着胸口想一想，你的良心在哪里？你对得起八十岁的老人吗？你对得起五岁的孩子吗……”
大概是偷东西的人真的被骂声唤醒了良知，产生了自责，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竟偷偷地将摘去的北瓜和茄子送到王老五家的园子地边上。王老五早晨下地，见到送回来的东西，双手抱在胸前，向路过地边的乡亲们一遍一遍重复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啊！”
最野蛮的骂街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发泄，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什么话最能伤人骂什么，什么话骂出来最能出恶气骂什么，总之一句话，用最脏的语言，最损的语调，最高的声音，最长的时间，形成一种盲目的强烈的语言扫射，从而找回一种心理平衡。这样的人往往是吃了大亏，受了别人的暗算，又找不到报复的对象，这口气窝在肚子里肯定要生一场大病，大骂一场糊涂街算是把气放出来了，也算找回了一个面子，让人们知道咱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人，以后也好接着混日子。骂出来了，等于把气布袋放了气，心里轻松多了。
最惊险的骂街是“找对子”。目的是骂出对手来，对手一旦出来，就要对骂，由对骂进而对打，有时会酿成伤害事故。但有一点，在对手出来之前，一般已有相当多的观众，在动手之时，肯定有人出面调解，所以酿成事故的情况算是特殊。村长女人性情刚烈、天生聪明，可她斗不过自己的丈夫。村长风流倜傥，爱串老婆门子。村长女人时常跟踪，看他到底与谁家娘儿们相好。村长当过几年侦察兵，有特别的敏感，女人每次跟踪都被他觉察。村长女人心生一计并随即付诸行动：夜深人静之时，估摸村长已从麻将桌上转移到哪个女人家里，她便顺着村里的三条胡同，把五十多户人家的大门吊都虚搭上，等到四更天，她再挨门挨户查验，果然发现只有张寡妇家的门吊脱落了，这样试了三天，皆如此，她便认定村长相好的是张寡妇了。于是，她要与张寡妇叫个长短，争个输赢。
在一个农闲的傍晚，借村长外出之机，村长女人大骂，摆出个骂不出对子不罢休的架势。开头是混骂，只骂“那些爱偷汉子的贱女人”；紧接着是指桑骂槐，骂“那个死了丈夫，不守妇道，专爱招惹男人的臭婊子”；转而就指槐骂槐了，不骂李家的王家的孙家的寡妇，单骂张家的寡妇。而张寡妇紧闭大门，并不应战。村长女人见火力不够，就双手叉腰，从街口走到街心，直站到张寡妇的大门口大骂不休。
张寡妇见无可回避，只得出门应战。一时间形成激烈的对骂。一会儿双方都双手叉腰，摆开“剪刀阵”，一会儿双方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摆出那种“壶瓶骂”的架势。一边骂对方不要脸，偷人家汉子；一边骂对方没能耐，守不住汉子。到此时，已经在对骂中证实了村长与张寡妇的奸情。围观人越来越多，在众目睽睽之下，村长女人从腰里掏出剪刀，挥舞着直逼张寡妇。张寡妇也随手从腰里抽出剪刀，毫不示弱地迎过去，一时间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于是有人出面拉架，有人在一旁好言劝解，村长女人见目的达到了，找个台阶下来，一边骂着一边回家去。等到村长回到家来，见事情已在全村人面前完全败露，只得向女人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拈花惹草。一场矛盾算是暂时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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