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与图像:一个艺术家的田野考察手记。我们已经习惯了从古史典籍、宫殿遗址、文物珍宝、圣贤精英、帝王将相去认识中国,但我们很少从一位农民、一个村庄、一片地域的习俗生活、一首口传的诗歌、一件民间艺术品去了解中国。世界很少从民间去认识中国。
学者文章,作家情怀:记录一段弥足珍贵的考察历程,为逐渐式微的乡村中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饱含深情的文字,细致入微的分析,令人警醒的反思。原来,学者文章亦可使人落泪。
《沿着河走--黄河流域民间艺术考察手记》中,138幅图像,展现出丰富灿烂的民间精神:作者身为艺术家,将油画、素描、国画、剪纸、摄影与民间艺术无缝结合,传达质朴、单纯、直接的艺术语言和生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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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河走--黄河流域民间艺术考察手记》由乔晓光所著。
《沿着河走--黄河流域民间艺术考察手记》作者乔晓光,中央美院教授、油画家、剪纸艺术家、作家,如果算上为中国剪纸申遗而四方奔走的十年经历,他又可以称作社会活动家。
20世纪的最后十几年,乔晓光沿着黄河的流向,深入村庄,踏上民间艺术考察的漫漫长途。有时孤身上路,有时追随其导师杨先让、靳之林诸先生的脚步,有时则带领着他自己的学生。这是中国传统村庄集体消亡前的最后一段岁月,乔晓光怀着按捺不住的欢欣和感动,记录下一路遇见的山水、村庄、民间艺人,记录下那些在村庄里传承了无数世代的民间艺术。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透过乔晓光的文字、绘画、剪纸和照片,回望那段不算太久远的时光,不由蓦然惊觉:当初激情满怀的礼赞,原来竟是最后的挽歌。
麻黄梁
1998年秋·陕北榆林
三十里明沙
二十里水
五十里路上盹一回你
——陕北民歌·信天游
麻黄梁是沙与土塑造出的一道生命的风景线。
从榆林城向北,穿过古老的镇北台,便是空旷的明沙滩地,黄土高原的沙化正是从这里开始的。绵延起伏的沙滩地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沙蒿蒿,星星点点,杂乱丛生。人们想靠播种这顽强耐旱的沙蒿去阻挡明沙的脚步,但实际上这片沙滩地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家,而无休止的季风仍然把明沙向前推进着。阳光下静卧着的沙丘,平滑,细腻,像女人丰腴洁净的肌肤,使这空旷苍凉的沙滩地多了一份柔美。
第一次听到麻黄梁这个名字,我便产生了兴趣和好奇,似乎这响亮的名字背后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一篇文章的题目,一个地方的名字,就能吸引你去寻觅,去遭遇许多令人感动的事情。在陕北有许多令我感动的地方,我在那里走了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我在时间之河不能重复的点上,体验着相对永恒的生命空间,感受着陕北这块生存空间带给人的精神超越。
麻黄梁乡距榆林大约四十公里,正处在黄土大山与明沙滩地交接的地带,无数耸起的黄土山坡蜿蜒起伏地伸展开去,在明沙滩地前显得格外粗犷雄浑。麻黄梁是个画画的好地方,这里地形复杂,山势曲折雄峻,山体纹理丰富。天雨、风沙、岁月造就了黄土山梁无限的变化,细读起来,好一个十八般变化的“芥子园”。
我最喜爱读麻黄梁那一派灿烂的向阳山坡。朴素大气的坡梁在阳光下消解了光影,消解了结构的冲突,温暖明亮的阳光与黄土混合成一片和谐的坡面,闪耀着古朴灿烂的光彩。我想到了敦煌藻井朴素美丽的色调,想到了彩陶那令人神往的生命单纯,我惊叹苍凉的黄土山坡竟会有如此感人的生命光彩。
麻黄梁的夜更是一首空旷宁谧的交响诗,明净的夜空,满天的星斗,那清澈一直漫到人的心里。明月初升的时候,群山漫出悠长的影,把万物笼罩在深暗的混沌里,只有坡顶和远山披着清凉的月光。夜的影是移动的,像无声流动的时间,悄然变换着夜的色调。月光下的明沙滩闪着柔和的白光,坡上的树木被月光融化了,树影在沙坡上投下动人柔和的形,显得神奇而又诡谲。
我第一次到麻黄梁是在1997年的冬天,皑皑白雪使麻黄梁粗犷之中多了一份宁静和温情。第二次来正赶上秋高气爽的日子,蓝格滢滢的天,一碧如洗,无一丝云彩。蓝天下的黄土坡像农民晒热了的脊背,而明沙的坡面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坡上、沟地里的柳树、水桐、杏树、油松、箭杆杨、槐树千姿百态,金黄、艳红、浓绿、深紫的叶子,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灿烂夺目。散开的羊群和驴儿在幽静的山谷里游走,山坡上四处散落的场上堆满了秋收的粮食,打谷人挥舞着链架有节奏地敲打着。这朴素而瑰丽的秋色,仿佛把人带进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世外桃源。大自然总是呈献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创造,使我们满心惊奇和喜悦。在这天堂般的麻黄梁,我忘却了一切,只觉得一颗不知何来何去的心在跳荡。
麻黄梁的村子都很小,十几户人家,二里地一个村庄,星罗棋布。村与村被山坡上踏白了的土路联接着,交织在一起。我两次来麻黄梁都住在大沟村张子英家。大沟村在一片山洼里,.四周环抱着粗壮有力的山梁。张子英大叔五十多岁,做过多年的小学教员,当过大队会计,人长得像一颗细细的高粱。他总是戴着一顶旧蓝布帽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瘦瘦的脸上显出孩子般单纯的热情和好奇。张大叔的家是两孔近百年的老窑,宽敞高大的里窑有两个对着的土炕,中间是长长的灶台,灶台上是一排老式的碗架,红底绿花,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粗瓷大碗。靠窗的土炕上放置一盏高木杆油灯,这是大叔大婶抽水烟用的。每天天快亮时,大叔大婶披衣围坐在油灯旁,抽几口水烟,拉着话话,晨光中依稀的身影,在油灯的映照下是那么亲切温暖。
P2-6
村庄是一条文化的河
十多年前完成了这本手记式的小册子《沿着河走》,再往前十年,是我沿着黄河两岸村庄不断去田野考察的日子。那是我们古老农耕文明最后的平安之夜。
二十多年前的村庄,还能看到年轻的后生和十八九岁的“毛眼眼”,窑洞的窗格上还贴着窗花。我们住在冬暖夏凉的老窑里,每天看着阳光穿过窗格子,漫向土炕的深处,静静地停下,又悄悄漫回了窑外,这就是一天。那时,村庄里的时间仍然是村庄的时间,明亮的时间每天在天圆地方的土窑洞进进出出,而我们的时间观开始失去意义。
明亮的时间有着生与死对偶的自然能量,它触摸、塑造着村庄的每个角落和人与万物的细节,村庄里的习俗正是从人与时间的关联上开始的。村庄里无形的时间驭载着无形的精神,时间使文化生长出了坚韧的百足,蹒跚在大地千百年。
二十多年前的村庄,你能感受到村庄积攒下来的人性温暖,窑前的石磨也是暖暖的。今天许多村庄已经消失,留下来的也开始清冷萧条起来。明亮的时间在村庄的空窑里孤独地游荡。这是一个变革激烈的时代,曾经的四百万个自然村落,如今消失了近一半。每年有上万个村落消失,每天有约七十个村落消失,专家们如是说。村庄的核心是族群的人,人依附的是土地,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劳动使土地生产了粮食,劳动的人也传承、创造了村庄里活态的文化,在没有上帝的村庄里,农民们仰望的就是他们头顶这片星空和村庄里自己承传的文化。
村庄是一条文化的河,人是自然的延续,也是文化的延续。村庄里延续着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文明香火,村庄里记忆着每个民族最真切的生活常识。我们民族文化多样性的基因就遗存在那宛如星河的村庄里。一个村庄生长着一棵属于自己的文化之树,几百万个村庄形成了辽阔的文化丛林,这是一个文明“物种”蕴藏丰富的文化生态之林,是我们文明生长的背景和文化的记忆之源。如今这片古老的文化丛林丢失了近半,许多村庄我们没来得及进入就永远消失了,许多我们不曾认识的文化物种也随之消失。
回顾近三十年的历史,也是中国村庄快速衰落、消失的历史,村庄这个古老农耕文明最悠久的文明物种,正在被现代化、城市化的大潮淹没。村庄会终结吗?失去土地和村庄的农民又会走向哪里?谁来继承或记录那些正在衰落、消失村庄中的文化?村庄这片文化丛林的生与死,我们又将如何面对?或许,我们无需为村庄衰败的变化而哀伤,村民们渴望像我们一样,住进城市更宽敞明亮的空间,让他们的孩子拥有城市里孩子拥有的一切,虽然这个朴素的平等幸福之路还很遥远、漫长,但村庄里的梦想才是最真实淳朴的“中国梦”。
沿着河走,到村庄里去读生活这部百科全书。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今天,己有三十年的时间,每年去村庄的田野考察己成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和我的学生们仍在继续着这样一种生活。村庄给予我们的比我们付出的要多很多,无论我的研究、教学或艺术创作,都和村庄有着千丝万缕的精神关联。村庄成为我生存信仰的精神洗礼之地,村庄里的苦难为我认知民间文化打开了人性的启蒙之门。
村庄里的史诗,村庄里质朴艳丽的民间美术,村庄里的仪式和信仰的力量,村庄里的节日盛装和狂欢的歌舞,村庄里男人和女人们口传与手传的文化,村庄里那不断水土流失和沙化的黄土沟壑与老人脸上纵横的生命褶皱,还有村庄里那走不出的磨难与蒙昧,以及村庄里走岀去的农民工们的渴望与梦想——村庄里的故事是我们最后的记忆,村庄里的希望成为我们绕不过的开始。
感谢村庄里启蒙我的剪花奶奶和淳朴的乡民们,感谢导师靳之林先生多年的教诲,感谢妻子刘云近三十年默默的支持,感谢我的朋友和学生们。感恩生活。我会继续沿着村庄这条正在消失的文化之河走下去。
十年,对人生是很长的时间,但每日每月走起来,又是很短的过程。生活里发生的一切似乎本应是这样。
近些年,我又开始了长江流域民族、民间艺术考察,但我艺术的根还是在黄河这片土地上。我深切地感悟到自己是黄土地上长出的一棵庄稼,我和朴素、灿烂的黄土有不解的生命之缘。
生活由无数平凡的细节和片断组成,生活里隐喻着宽广、纵深的生命空间。十年走黄河,在读自然与生活的经历中,我的心路逐渐明晰宽阔起来。我信奉朴素,这是一种方式、一种思想、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境界。
浩如烟海的民间艺术,深刻地反映了我们民族最真实的人民性。十年不断的乡村考察,我发现了人民口传身授的活态文化之河,这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是流淌于心灵的无形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