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黄昏》是D.H.劳伦斯青年时期的游记作品,《不列颠百科全书》评论说:劳伦斯“的游记在描写风土人情方面非常出色,令人难忘。”本书的特色在于,它具有“画的描绘、诗的抒情、哲理的沉思。”记录了劳伦斯1912-1916年间从奥地利、德国、瑞士到意大利徒步旅行时的所见所闻。青年时代,他刚刚踏上文学之路,与情人私奔到欧洲大陆。在这几个国家的城市和乡村从容自在地游历,面对异国的秀丽风光和风土人情,他产生了许多感想,他用带有诗意的散文风格或写景、或状物、或记事、或描摹人物、或悲天悯人地大发哲理性的议论,读者从中可以领略欧陆诸国当年的山川风貌和社会状况。尤其是作者对当年英国严重的工业污染与意大利虽然贫穷但拥有秀美山河和蓝天白云的情况进行了对比,这对我们今天中国的读者而言,可能也会引起一些沉思吧。
1912年,27岁的D.H.劳伦斯,英国天才的青年作家与热恋中的未婚妻身背行囊,徒步从德国伊萨尔河经奥地利布伦纳山口跨过积雪的阿尔卑斯山,走到碧空如洗、如梦如幻的意大利加尔达湖。
《意大利的黄昏》生动地记录了其沿途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文笔流畅而情节奇特;富有哲理亦不失幽默。这是一部动态的、参与式的游记,而非静态的、旁观的游记,犹如一幅西欧三国的长轴风情画卷,值得一读。
这条通向意大利的皇家大道从慕尼黑穿过蒂罗尔,越过因斯布鲁克和博尔萨诺直到维罗纳,它穿越了无数的山峦。当各位帝王走向南方的时候,或者又从鲜花盛开的意大利回到自己在德意志的故乡时,这条大道上行进着浩浩荡荡的队列。
那日耳曼的灵魂中存在着多少这种古老的皇室特有的虚荣呵!难道日耳曼的各位君王不都是继承了昔日的罗马帝国吗?也许,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王国,但那个名声却是响亮而又辉煌的。
也许日耳曼天性中就带有一种固有的过分自信(Grossenwahn)。假如各个民族能够认识到他们都具有天然的特性,假如他们能够理解和认同各自的特性,那么,所有这一切都将会变得多么简单呵。
皇家的队列再也不会跨越群山走向南方了。人们几乎忘记了它们,这条大道也几乎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但是,这条大道依然躺在那儿,它们的路标也依然耸立在那里。
一座一座的十字架还挺立在那儿,它们不仅仅是那条大道的标志,而且现在还对那条大道发挥着某种作用。皇家队列,受到教皇的祝福,又有各位大主教的陪同,肯定被植入了各种神圣的偶像,就像万山丛中的新生草木一样,它靠着土壤,靠着那接受了它的种族,在那里繁衍和成长。
如果有人在巴伐利亚的山地和山丘中穿行,他很快就会认识到那里是一片不同的国土。那儿有一种不同的宗教。那是一个陌生的国家,遥远而与世隔绝。也许它属于那些被遗忘的皇家队列。
这条通畅空旷的大道通向大山之中,沿着大道而行的人们几乎不注意那一座一座的十字架和神龛。也许人们的兴趣已经枯萎了。十字架本身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一种由工厂制造的感伤主义而已。灵魂对它不屑一顾。
但是,一座十字架接着一座十字架带着它们的篷顶渐渐地、朦胧地隐现出来,这些十字架似乎在整个乡村制造了一种新的氛围,一种黑暗,一种在空中的凝重,由于山顶积雪的反光,它亮得是那样不自然,那样罕见,一片黑暗恰恰就盘旋在大地的上方。这来自高山的反光是如此奇异,如此神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辉。于是十字架不时地出现在面前,在空旷、长满青草的道路的转弯处,尖尖的篷顶下有一个阴影,一种神秘。
一天傍晚,在大山脚下的一片沼泽地上,我踽踽独行,突然陷入沉思,那时天空苍白而又诡秘,深不可透,山峦几乎一片漆黑。小径交叉处有一座十字架,在基督像两脚之间有一束枯萎的罂粟。我先看到罂粟,然后才看到基督。
那是一个古老的木雕神龛,出自一位巴伐利亚的农民之手。那基督则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位农民,长着宽宽的颧骨、四肢健壮。他那张残破不全的脸紧紧地盯着那些小山,他的脖颈僵直,似乎在抵抗这个事实:他无法逃避铁钉和十字架。这是一个在精神上被铁钉钉住的人,但是他执拗地抗拒着束缚和屈辱。他是一位中年人,质朴、粗鲁,带有农民的某些卑贱,但也带有一种顽强的不向境遇屈服的高贵感。这位十字架上质朴的、灵魂几乎一片空白的中年农民静静地反抗着他那痛苦的姿势。他没有屈服。他有坚强的灵魂、坚定的意志。他就是他自己,境遇要怎样就怎样吧,他的命运已经被确定了。
在沼泽地对面有一小块方形的橘黄色光亮,来自一家低矮、带着平展屋顶的农舍。我还记得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儿女,一直默默地,专心致志地劳动到天黑,在滂沱如注的雷雨中用两臂挟着干草,把它们运到棚中,他们在透雨中默默无言地劳作着。
身体向大地弯曲下去,几乎变成了一个圆,两臂满满地抱着干草,抱紧了干草,干草紧紧贴在胸部、贴在身上,干草刺痛了两臂和前胸的皮肤,干燥了的野草那种催人欲眠的气味充满了胸膛。大雨还在不停地下,两肩早已湿透,衣衫贴在发热而又紧绷的皮肤上,雨水为活跃的肌肉带来了浓重的、愉快的凉意,汇成汩汩细流悄悄冲向两腿之间的凹处,这就是这位农民这种热乎乎的躯体感知的混合。这一切都是令人陶醉的。它令人陶醉得几乎就像一剂安眠药,就像一剂引起快感的药,使人在雨中担起重负,蹒跚着在活生生的青草地上走向棚屋,撒开双臂,把干草抛到草垛上,在干燥的棚屋中享受轻松和自由,然后又回到寒冷的急雨中,重新在雨中弓下腰,负起重物,站起来又回到棚屋。
就是这种无尽的热力、这种身体知觉的警醒才使得身体充实而有力,才使一种血的热力、一种血的休眠冲刷了心灵。而这种休眠、这种身体感知的热力,最终变成了一种束缚,最后变成了一座十字架。它就是这位农民的生命与实现,就是流动的感官体验。但是,最后它几乎把他驱入了疯狂,因为他无法逃避。
因为天空中常有来自高山的神秘光辉,在粉红色沙洲之间向幽黑的松林奔腾而去的冰冷河流也就带有一种诡秘,空中也常常传来冰雪爆裂的微弱声响,传来河水呜咽的声响。
冰雪表面的光辉明亮夺目,永远脱离了生命的流动与温暖。它们在空中超越了一切生命,超越了血液的一切柔和的、湿润的火焰。因此,一个人必须在他自身的虚无之光照耀下生活。
这是一种巴伐利亚高地的人们(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所特有的奇异的、清晰的形式美。从外形看,他们高大、鲜明而俊俏,蓝色眼睛非常敏锐,眸子小而集中,犀利的虹膜就像蓝色冰块上闪动着的耀眼光芒。他们粗大、肌肉丰满的四肢、挺拔的身躯独具特色,各自独立,他们似乎是用生命材料完美无缺地雕琢而成的,静穆而与世隔绝。他们所到之处,一切都退去了,就像在明澈的霜冻的空气中一样。 他们的美几乎就是这种奇异的、明显的孤独,他们每个人似乎都要更远地与世隔绝起来,而且与他人永不来往。P2-4
从一九三零年戴维·赫伯特·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去世到今天,已经过去八十多年了,但作为一位英国小说家,劳伦斯的名字在中国依然广为人知。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的长篇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经翻译出版就让千千万万的中国读者记住了这个颇有争议的作者,无论这些读者是否读过这本书,也无论他们是否赞同、欣赏这部作品。总之,这部小说的轰动效应几乎让人们一致认为劳伦斯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就是一回事。
但是,劳伦斯并不仅仅是一位只擅长描述男女情欲的小说家,实际上,他是二十世纪英国最具独创性,也最有争议的作家。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劳伦斯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其中包括十部长篇小说和许多短篇小说、剧本、诗歌、文学评论与游记文学,洋洋数百万言,真可谓著作等身了。
青年时代的劳伦斯在这部诗意盎然的游记中,去到奥地利和意大利开始徒步旅行,我们在随着他优美的、富有哲人思想的、抒情的描述翻越积雪的阿尔卑斯山,去领略二十世纪初欧洲壮丽与清新、雄浑与旖旎的风光之前,首先简单介绍一下他的生平与作品。
一、生平简介
劳伦斯一八八五年九月十一日生于英国诺丁汉郡伊斯特德镇,一九三零年三月二日因长年患肺结核卒于法国尼斯市的旺思镇,享年四十五岁。
他父亲是一位煤矿工人,母亲大约是一位小学教师,受过教育,因此,她坚持让劳伦斯接受教育。他一生受母亲影响很深,对母亲一直怀有深情。他母亲性格暴躁、跋扈,而且与他父亲感情很不融洽。
一九零五年,劳伦斯毕业于诺丁汉大学的两年制教师培训班,毕业后到伦敦郊区的一所小学任教。一九零九年,二十四岁的劳伦斯在福特·马多克斯·福特主编的《英国评论》上发表了几首诗歌,这是他的处女作。两年后,在这位主编的帮助、指导下,一九一一年他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白孔雀》。一九一三年,劳伦斯发表了《儿子和情人》,这是他的成名之作,也是他的一部著名自传体小说,书中生动地描述了矿工沃特·毛瑞尔的痛苦与不幸,他的家庭纷争与不和。从此劳伦斯一发不可收地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
一九一二年,这位刚刚在文坛上展露才华的劳伦斯与一位德国的有夫之妇、贵族女子弗里达·冯·里希特霍芬·韦克利双双私奔到欧洲大陆。两年后,即一九一四年,这位德国女子与她的丈夫、诺丁汉大学哲学教授欧内斯特·韦克利离婚,而与劳伦斯正式结为夫妻。那时欧洲正处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空前灾难中,劳伦斯对这场战争表示强烈反对,发表了不少反战言论,而他的妻子又恰巧是敌国的贵族妇女,于是英国当局把他们视为敌国间谍,限令他们不得离开英国。因此劳伦斯对英国政府抱有很大仇恨。战后他们才获准离开英国,从此这对夫妇就开始了浪迹天涯、漫游世界的生活。
劳伦斯一生酷爱旅游,热爱大自然,崇尚人与大自然的和谐,认为人类乃是大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他痛恨西方现代化的工业,认为现代工业文明不仅破坏了自然环境,污染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把美丽的山河、清新的空气弄得龌龊肮脏,臭气熏天,而且还泯灭了人类的本性,把人变成了机器的奴隶,金钱的侍从,把人变成了动物和畜生。
由于时代的限制,他认为人类的出路在于倒退,认为人类只有抛弃铁路、公路、工厂和机器,回到农耕时代,才能享有安宁与平静。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他对西方文明的衰落不再抱乐观态度,于是开始认为人类必须由超人领袖领导才能得到重新改造和重建。
二、作品简介
一九一五年,劳伦斯发表了篇幅最长的小说《虹》,一九二一年发表了它的姊妹篇《恋爱中的女人》,一九二零年另一部长篇《迷途的姑娘》问世。他最后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最有争议的作品《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于一九二八年出版。
西方评论界认为劳伦斯本人是个复杂的人物,他有强烈的控制欲,咄咄逼人,无情,心理失调,认为他的某些作品对性生活做了过于详细的描述,有伤风化,因此他的一些作品在英国和美国多年都被列为禁书,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我国的西方文学研究人员中肯地指出:劳伦斯“重视长篇小说,认为最能充分展现生活。从传统技巧出发,他逐渐加进了草木鸟兽的诗意摹写、指斥愚庸的政论激情。他不看重形式和情节,他的主要人物没有十分固定的性格。他的优秀长篇小说包罗广博,很有气势,但有时夹杂着反复议论、结构凌乱的缺点。”在这部意大利游记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些特点。
但是,无可否认,劳伦斯毕竟是西方世界公认的天才英语作家。西方评论家认为他肯定应该被列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目前西方文学界仍然在对他进行研究,研究的成果不断增加,与这位作家有关的著作在任何一座具有一定容量的图书馆中都占有可观的位置。
劳伦斯的所有小说都是用抒情的、审美的散文风格写作的,甚至带有《圣经》的修辞特色。他对特定时间、地点的感觉有一种非凡的表达能力,使读者如闻其声,如睹其色,如历其境。
我认为这种非凡的表达能力可能与西方艺术家(包括文学家)深厚的现实主义、写实主义,甚至自然主义的基础分不开。西方艺术家的创作过程与我国艺术家游遍千山打腹稿的观察、感受、体验、反思和酝酿,然后再写作的创作过程不同,他们往往在游历的同时就用速记的形式把自己面对自然与社会的观察和感受写下来,这与美术家们的写生很近似。我们面前的这部《意大利的黄昏》就明显地带有这种痕迹。
三、劳伦斯的游踪
劳伦斯和他的妻子弗里达都热爱旅游,在共同生活的近二十年中,他们的足迹遍布奥地利、德国、瑞士、意大利、法国、澳大利亚、美国、墨西哥和锡兰(斯里兰卡)等地。因为有了这样广泛的旅游实践,除去长篇小说、剧本和文学评论外,劳伦斯一生还写作了不少文字优美、观察透彻、细致人微的游记,比如,关于意大利的旅游就有《意大利的黄昏》《大海与撒丁岛》和《伊特鲁里亚各地》。
劳伦斯熟练掌握几种外语,如德语、法语、意大利语,在周游各国的时候,他能够更广泛地与当地的居民进行交流,因此他的游记不仅用细腻深邃的笔触如诗如画地描绘了各地特定的山川草木、江河原野,而且还记录了一幅幅普通民众生活的风情画,刻画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宛如那个时代的风光、景物、社会和人物的素描画册,令人读之不忍释手。
《意大利的黄昏》是于一九一六年第一次出版的,此后又于一九二四年、一九二六年、一九二七年、一九二九年、一九三零年和一九三二年六次重印。这部游记记录了劳伦斯一九一二至一九一六年间从奥地利、德国、瑞士到意大利徒步旅行时的所见所闻。正值青年时代的劳伦斯刚刚踏上文学创作的道路,与情人私奔到欧洲大陆,他有时与同伴一起,有时是独自一人,在这几个国家的城市和乡村从容自在地游历,面对异国的秀丽风光和普通民众,产生了许多感想。在本书中他用自己擅长的带有诗意的散文风格或写景,或状物,或记事,或描摹人物,或悲天悯人地大发哲理性议论,或大发思古之幽情。读者从中不仅可以领略到二十世纪初奥、意等国的山川风貌和社会生活,而且还可以从中清晰地窥见劳伦斯早年在文学道路上迈出的足迹,从中悟出某些学习写作的门径。
傅志强
2014年12月5日
修订于兴寿、辛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