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德国
柏林那道令人恐惧的墙没了,这早已经不是新闻,谁都知道的。有关柏林墙的这页历史和任何大事情一样,断然无情地被时间翻了过去。
我和徐去德国是2001年夏秋,大多数时间住在西南部,远离柏林,起初,也没有特别地想到去看柏林墙。提示了我的是一场小型演出,不是在剧场,选在一个半弧形的长廊里,在周末的晚上,演出带实验性,媒体记者们多,几乎和观众对半。剧情大致是两对男女纠葛在一起的感情冲突。语言不通,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眼花缭乱地看到这个男的跑过去安慰那个女的,这个女的在追逐抱怨那个男的,铿锵低抑的德语,最后,地上洒落一片被撕碎的红玫瑰花瓣,剧中人物痛苦的呼喊穿透这栋古老的房子,我能够看得懂的部分,是由一部幻灯机打在长廊最深处墙壁上的影像,它始终作为全剧的贯穿背景,不断地重复着柏林墙的倒塌:狂喜的人爬上了勃兰登堡门,人的身体,拳头,大铁锤,撬棍,起重机,七零八落的履带和墙上涂鸦。整场演出,只有这个我懂。
《共产党宣言》里怎么说的,凭《国际歌》在全世界任何角落都能找到兄弟?我很想去看看那曾经惊心动魄的柏林墙。
大约过了一个月,我们离开南部沿西侧向德国的北方走,再坐火车从北部著名的中世纪小城吕贝克转向东,很快发觉窗外的景色不一样了,土地不再大片的油绿,有杂草有杂木丛林,断断续续有荒芜的地块,久不住人的老房子,每到一个火车站都能见到废弃了的库房,玻璃碎了,满面灰尘,站台上塌掉的座椅,很少行人的小镇里偶尔见到老人骑那种老款自行车,还有人居住的窗口并不像典型的德国人家,后者会摆满特别艳丽茂盛的花,东德的窗口也有些花,疏疏懒懒的,不知道是养得不用心,还是品种不同。
这一切的灰怆,反而使人感到某种熟悉和亲切,湿润的泥土深处特有的腥香,很像中国辽阔又疏于打理的北方原野。就在那几天,德国北部空旷天空上出现了排成人字的大雁群,“大雁一会排成一字,一会排成人字”,这是我变成个大人的三十年里,第一次再见到大雁飞过头顶。
虽然随身带了一本相当厚相当详细的德国地图,但是它是新版地图,没有东西两个德国的概念,我们只能根据环境推测,过了吕贝克,一定是到了原东德地区。后来查老地图,确认了当时的判断。
火车带我们去了德国最东北角的旅游地吕根岛。吕根,德国人的发音更接近“黑根”。在斯图加特认识的芭比女士就生于那儿,后来,她听说我们去了她家乡“黑根”,先是特别兴奋,然后不断摇头,我想,我能理解她频频摇头中的复杂含意。这一路东西德穿越之旅,看到了多少人去。
我问过一个留学生:人呢?
他的回答是:都跑到别的地方了。 为什么?
因为别地方有工作。
由吕根岛去柏林继续坐火车,车窗外的景致大约相同,杂乱的树林更浓密,遮住了并不明朗的日光。那天是周末,车上的人略多,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对五十左右岁的男女,一直望窗外的景色,很少交谈,即使见到他们交谈,也听不到交谈的声响。穿着讲究的女人并不掩饰自己的表情,她总是脸侧向窗外叹气,而那男人,表情凝重。P181-184
童年时,住的日式老房子。还没识字前,先认识的是世界地图,它贴在卸掉了门扇的日式拉门里,和床铺平行,很方便看,对于我,那是一幅比任何图画书都耐看的挂画。不同的形状,不同的名字,涂不同的颜色,它们都在中国以外,有的连在一起,有的被蓝色的海分隔着。
地图展示出那么多的未知平面,很多和我们平行存在的地域,世界很大,我们只是其中之一,不是中心,更不是全部,这是我对世界的最早认识。直到后来有机会踏上其中一小部分,才真切地发现每块另外的土地和那里的人们都立体而鲜活,虽然是同样的日月山川风吹水动,却有那么多的不相同。说两件小事:
有一次,我在斯图加特火车站刚下车,放下箱子想休息一下,发现有男士站在大约两三米外,一直看我,并不走开,后来才明白,他是在观察我是否需要和许可他过来帮忙,我不主动求助,他不会贸然走近。
东京火车站的复杂是有名的,一次问路,有陌生女士主动过来帮忙,其实,她也不认得我要找的入口。上上下下陪我走了很多路,问了很多人,终于找到了,她谦和地鞠躬告辞,好像一直是在接受我的帮助。
我们的感知经常不是装满大事情,而是不断被无数琐细小事给填充,它会致密无形地影响甚至塑造着我们。
2013年夏天,应约给中小学生推荐暑期图书,我推荐的十本书中,有《世界地图册》,虽然,我们的孩子们不能马上周游世界,很多人一直啃课本啃到十八岁,直到考上大学才第一次离开家乡坐火车,但能有一本世界地图做消遣做陪伴也许值得庆幸。
有个年轻大学生说:上了中学,他忽然知道了,原来“外国”不是一个国名,而是很多的国,原来他一直以为“外国”就是中国以外的另一个国,虽然他读书的乡村小学也挂有地图,因为和考试没关,都觉得地图贴在那儿没什么用,从没留意过,也听说过美国和英国,但是从来没想过美国英国和那个“外国”是什么关系。
另一个大学生,在2011年秋季学期获得了去台湾成功大学交流的机会,回来后,听她讲了很多见闻,最后她非常郑重地对我说:老师,以后只要有机会,你就要跟更多的同学们说,任何能走出去看看的机会都要珍惜,一定要走出去。
我曾经想过,这世界它足够辽阔,饱含着无数我们不知道的,无数微小细碎的攒集。虽然,看上去它缄默无声,却在我们有限的认知外,自顾自地深藏着积蓄着构建着,所以,这世界真值得去亲眼看看。
我只去过十四个国家,有些留有记录,有些没有,收进这本集子的是有记录的一部分。整理它们的时候,还是觉得原始记录不够详细,而当时没记录的,很快会忘掉细节,剩下来只是些干枯的概念和抽象的印象。细节才是最生动有趣和富有力量的。
我第一次坐火车出省已经二十五岁,正读大学三年级,比现在的学生大好几岁,因为是“文革”后刚恢复高考的77级。到四十五岁才第一次出国,现在,很多“背包客”年纪轻轻已经走过很多地方,见识过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能自由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得有多好。我的学生晏子,在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那一年就办了因私护照,去年年末,趁着假期,她在泰国游历了一个月。
当然,我们不只不够知道世界,也不见得很知道自己。飞机掠过山谷,即使很晴朗的天,也只能短时间俯看弯曲的山脊或反射阳光的河,和大地的距离大约八千米,不可能知道哪些皱褶里有人的踪迹,云贵高原,陕北高原,石头和黄土沉寂无声,消化、抹掉无数人的故事。在刚刚结束的2013年暑假,我的另一个学生第一次离开他的出生地海南岛,独自一人搭车上路,穿越多个省份,到了四川、甘肃、青海、西藏和北京,最后返回海岛,再见到我,他说他在甘肃乡下有十天没洗澡哦,好像这是他二十岁的人生遭遇到的最困扰最不可思议的经历:想不到他们连水都没有!
只有最贴近,和人相关的细节才涌过来,帮助我们辨析自己,比如重庆巫山,宁夏盐池,贵州织金,陕西佳县。
中国人的真正人生,恰恰不该从课本开始。
在旅行中启动和打开自己,因为一个生命必须是自由的,开放的,不断去关注、发现和用充足的新鲜感去注入的。
《看看这世界》定格了诗人王小妮在某个三年里周游国内十二个省市和九个国家的“看见”。分为“出门在外”“看看这世界”“到西部去”三部分(其中有对已消失的柏林墙和巫峡古城的记录)。这位“海明威的中国姐妹”,以诗人的敏感、女性的细腻和极简的笔调,在世界的边边角角,拾起散落的诗意。
《看看这世界》定格了《上课记》《1966年》作者王小妮在某个三年里周游国内十二个省市和九个国家的“看见”。
美洲、澳洲、欧洲、中国西部……我们不只不够知道世界,也不见得很知道自己。
中国人的真正人生,恰恰不该从课本开始。
世界那么大,值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