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妈妈从破烂里为我捡书
对学习,我的真实感受是羞愧,因为我没上学,我觉着上学的人才有资格学习,没上学自己学,是会被别人瞧不起的,所以我羞于在人前看书读报,还没看,自己先脸红了。再有,在人前看书读报需要定力,我的定力太差,做不来。
不过,我却有一个和报纸有关的爱好:剪报。
刚开始我只剪报上刊登的小说、散文、杂文、诗歌,后来逐渐扩大范围,除新闻、广告不剪,几乎什么都剪。后来舍不得剪报纸,就整张整张地留着,只把边缘剪掉,再后来连边缘也不剪了。
我又把那些剪报分门别类,比如把小说、散文、杂文分为一类,我最喜欢这一类,好的文章往前面放,差一些的往后面放。还有生活知识类,上面都是生活中的小窍门、小常识。还有医药卫生类,一些偏方,一些关于防病治病的知识。
除了剪报,我还收藏日历、台历,那上面有名人名言、社交知识、偏方什么的。我还有几本破书,有的本来就破了,有的是被我翻破的。我管这些收集叫“乌合斋”。我羡慕那些有自己书房的人,他们还给自己的书房起名字,叫什么什么斋的。我没有书房,我只有母亲给我买东西用的布袋,我就用它们装我的剪报、日历、台历、破书。
而这些剪报、日历、台历、破书,其实都是母亲捡的破烂。
母亲是从摆摊开始捡破烂的。母亲在去摆摊的路上或者回家的路上捡破烂,一路上走走停停,总在捡破烂,有时母亲走到很远的地方,就为了捡一个纸片儿。母亲在回家的路上很少骑车,总是推着车走,这样方便捡,最后一段路才骑上车,要是看见有破烂,也要下车去捡。
由于家里既不订报纸,又不买报纸,剪完几张旧报纸,我就没得剪了。于是我就瞄准了母亲捡的破烂。母亲每次捡了破烂回来,我都要对那些破烂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如果有报纸,特别是有好文章的报纸,不管它有多破,不管它有多烂,我一律“没收”!我在刨母亲捡得的破烂时,都有一种探宝的感觉,如果刨出一篇好文章,我好像如获至宝!那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愉悦,我觉着精神的快感比物质的快感大得多,也直接得多。我很幸运,能在那个时候感受到这种快感……
我总是把母亲捡的破烂刨得到处都是,好在母亲并不责怪,只是让我重新收拾好。母亲把破烂捡回家里,积攒到一定的数目,再卖给废品回收站。这样去卖一次要拉好几趟,因为实在太多了,得装好几车。母亲把纸箱子拆了,摞在一起,把废纸夹在里面,用绳子捆起来,然后再把这么两个扎得结结实实的“纸行李”或“纸箱子包”捆在三轮车上,总之每一车都要装到不能再装了为止。真不知母亲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也许是在给我按摩、绑腿时锻炼的,也许是卖冰棍儿、摆摊时锻炼出来的,总之这时的母亲已不是当年那个给我治病的母亲,那时候母亲是软弱无力的,这时候的母亲却是倔强有力的。母亲卖冰棍儿、摆摊对健康是大有好处的,她的精神面貌也开朗多了。要不是走了绝路,母亲一定会很长寿的,母亲那时还不到六十,什么病都没有。
母亲把纸、瓶子、易拉罐、玻璃等拉完之后,还要拉两车塑料,塑料袋不值钱,母亲也要捡。母亲还捡鞋,她捡鞋不是为了卖,回收站不收鞋,她是为了给我穿。我的脚特别废鞋,最结实的鞋,我也穿不到一个月。
有一回,母亲一回来就叫我,说她捡了一本书,我和母亲来到电视机前面,借着荧光屏微弱的光亮,母亲给我读那本书的序,那篇序写得很美,使我对那本书很神往,那是一本小学生获奖日记集。后来,我每天就坐在台灯前看这本书。之后,母亲又捡了一本书——《故事大王》。我就整天看这两本书,看书的时候是我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候,我之所以不愿跟母亲一起去摆摊,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能看书,我就算带上那两本书,我也没有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看。
母亲一共捡过五本书,除了那本小学生日记集和《故事大王》之外,另外三本是武侠小说、漫画书和一本银行方面的书。这怎么能满足我?我那时求知欲很强,我想看书,想得要命!我整天都求母亲买书,母亲说买不起,那时收音机坏了,我说要不就买收音机,母亲不答应。后来母亲还是给我买了收音机,虽然我能听评书了,但我还是想买书。有一回我看见离母亲的摊儿很近的地方有个书摊,我就跑过去跪在书摊前,冲着那卖书人傻笑,我多么想摸摸那些书,翻翻那些书呀!我多么想让母亲过来,给我买本书啊!可我知道母亲不会给我买书的,我们家穷,买不起书!卖书人看我冲着她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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