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的小说《祖父在父亲心中/方方中篇小说系列》贴近社会现实,描写从平民百姓到知识分子的生活故事,不回避痛苦,不夸张幸福,每一篇都直指人心,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深刻的社会认识价值。
方方的小说有智慧,不矫情。她敢于写出最无情、最悲惨的人物关系和人生境况,同时也写出最有力、最乐观的人生态度。这是方方的小说最令人感动的地方。
《祖父在父亲心中/方方中篇小说系列》为“方方中篇小说系列”之一卷,收入作者创作发表于1989—1991年的《一波三折》《祖父在父亲心中》《冬日苍茫》《落日》《桃花灿烂》《行云流水》等六部中篇小说。这些作品在文学界和读者中均有很大影响。
我在大学读书时,曾写过一篇名为《羊脂球》的小说,这当然不是抄袭莫泊桑的那个,只是觉得人物遭遇在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而取其意罢了。记得我写它时是一个很冷的日子。我躲在家里的大壁橱里,这是一个不足两平米的小问,平常置放着家里的箱子。紧贴着摞起的皮箱旁,我摆开了我的写作台——一张高板凳。我伏在板凳上,借助着一盏有机玻璃镶成的台灯——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台灯。我一边写一边对手呵气,写完后激动万分,我想这可是篇不错的东西哩。
我拿着那小说顶着冬日的寒风跑去找卢小波——他就是我小说中的原型人物,卢小波惊异地望着我,而后一口气看完了那个八千字的《羊脂球》,卢小波说是这么回事,可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我说不知道,我就是想把它写出来。卢小波说,你写出来又怎么样呢?我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回答说,不知道。
碰巧没几日,学校里举办小说创作比赛,我便拿了我的《羊脂球》去参赛。这是我的真正的第一篇小说,我对它充满信心。
一天在食堂打饭,我遇上我的高一级的同学也就是现在的青年评论家於可训。他说他们年级的同学评论小说时将我这篇推为首选作品。我心里暗自高兴,嘴上却谦虚了几句。那时我比现在具有更多的真诚的虚伪,总觉得谦虚就是美德,而不介意谦虚是否自己的真实之思。
但是,那次小说比赛的结果恰与我的谦虚做了默契配合:我的小说终选时遭到了淘汰。系里一个老师在点评这次小说比赛作品时狠狠批评了《羊脂球》。他说这小说有问题,太黑暗。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用“黑暗”一词来评论作品。当时我却没料到这两个字会在几年后像影子一样地跟着我,使我至少损失了近千元的文学奖金。
只是现在我面临“黑暗”这类斥责已毫不在乎。仿佛一个久经沙场者的心态——虽然也没经历过什么。而那年对于老师的批评,我却是又愤怒又紧张,深深感到一种不公平。为证明自己的正确,我将《羊脂球》寄给了至少两家刊物编辑部。刊物如同老师在当主编似的,一律地退稿于我,并以同样的评价给了我回答。我只好将小说不无遗憾地搁入抽屉深处。渐渐地,不知在一个什么日子里,我将它完全地忘记了。
弹指之间,我写小说已有了十年的历史,书出了几本,稿酬也赚得不少,暗自里也颇有扬扬得意之感。昔日里我那些曾被我哥哥称之为“狐朋狗友”的同事们对我也日见客气,彼此之间的讽刺和讥笑几乎不再出现,而那些曾是我们过去说话的重要方式之一。这种生疏使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怅。为此我打电话给我的那些朋友,希望能有个机会聚一聚。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们,叫他们常跟我联系并在电话里聊聊天儿。
在一个刮大风下急雨的晚上,我接到卢小波的电话。当他报名他是卢小波时,我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他重复了一遍,我方忆起了那个沉默不语的卢小波,那个瘦削黑黄的卢小波,那个后来油腔滑调的卢小波。我沉吟几秒,方问:“你……在哪里?”
卢小波朗朗一笑,说:“在家里呀,许你装电话就不许我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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