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后,亲王方面屡屡有信函寄来,这边便也时时奉上答复。寂寞和无聊,也得以稍稍宽慰。又收到来函。字里行间,似较往时更为细腻委婉:
“倘相会兮得交谈,
或将稍慰君心意,
切莫见弃兮谓不堪。
想同你深谈,未知今宵方便与否?”内容如此,遂修书禀报:
“蒙君怜兮垂悯许,
衷情实悲人谁知,
唯恐身微兮不堪语。所谓‘芦苇生’,只有饮泣而已。”
亲王想趁人不备之际悄悄暗访,白日里便用心计划种种,召来平时伺候担任送取信函类差使的右近尉,告以:“想要微行暗访。”那右近尉立刻便悟得:必然是那一位之处无疑,乃遂追随伺候。所乘坐的是简陋的牛车。到达后,令那右近尉相报:“如此这般来拜访了。”女的‘虽然感到十分困扰,却也不便断然回绝说:“不在。”何况,昼间才给人家回过信函的,自己明明是在家,要赶人回去,也未免太过无情吧。心里想着:若只是谈谈话,应该无妨吧;遂令人在西侧厢房的妻户挪出圆垫,请他就在那儿坐着。不知是平时常听世人传说的缘故吗?觉得那容貌可真是出类拔萃,俊美极了。于是,在感叹惊异之中,闲谈种种间,不觉得月亮己出来了。亲王趁势说:“这儿未免太光亮了。我这人挺古板,平时深居简出的,不太习惯在这种靠外处坐着,觉得十分不自在。让我移入到你的身边吧。我可绝不会像你以前见过的男人那样子。”听他这么说,不觉得便接口而言:“哟,这是什么话呀。人家还以为只是今晚上谈谈而己;说甚么以前如何如何,不知道究竟指的是甚么啊?”这般虚诞地闲话种种之间,夜己逐渐深沉。想到难道就要这样虚度今宵,亲王乃称道:
夜漫漫兮梦无由,
如此良宵倘虚度,
后日闲谈兮将何修!
遂答以:
“夜漫漫兮寝难安,
悲苦妾身袖常湿,
梦亦不成兮自心酸。更何遑论及其他……”未料,亲王却称:“我本不是可以率尔出游的身份,如今就算是被你怪罪轻举妄动,也没有办法。可恼这深情竟是如此难以抑制啊。”说着,便悄悄地溜进屋子里头来。
于是,虚诞地约誓种种,天既明,便返归去了。却又立刻遣人送信来云:“别后不知如何?我心激越,不可思议。”又有和歌:
恋欤爱兮情难辨,
莫谓世间寻常欢,
吾心今朝兮忒绻缱。
便也赠以答歌:
世间欢兮岂如斯?
妾心今朝诚激越,
始知情思兮总是痴。
回完了信以后,却又不禁自省:怎的竟变成这般遭遇啊。那位故去的亲王不也是曾经如此情话绵绵相对吗?正心情伤悲、思绪纷乱之际,前次那个童侍又来到。不知是否又带信函来了呢?不由得暗自揣度起来;却不如所料,遂难免有些失望心忧。唉,这般心境,岂不真个风流多情啊。
趁着童侍要回去,托他捎去一首和歌:
倘期待兮总难堪,
今日黄昏心未定,
莫非衷情兮盼信函。
亲王览信后,心里虽然十分怜悯不忍,但他原本不习惯这类的夜出偷情;再说,他与夫人之间的感情虽然并不像一般夫妇的和睦,如果夜夜出游,必然会引起疑心;又或者是念及:故亲王到临终时还曾遭受种种非难,也都是为了这个女人的缘故,便也不得不稍加收敛的吧。不过,追根究底说来:恐怕还是因尚未真正把女的放在心上之故吧。迁延到天暗时分,才有回音:
“何烦称兮倘期待,
且须直言莫迂回,
定赴君宅兮不迟悔。
想到你以为我用情浮泛,未免伤心遗憾。”收到这样的信,遂回答道:
“虽如斯兮心绪安,
总因昔缘尤可恃,
遂得告慰兮影孤单。
不过,话虽如此,慰藉之辞,仍是可安慰‘犹露之命’的。”
亲王一度实曾有意出访,但他终究还是未谙此道者,颇有些迟疑犹豫。这其间,又已过了几日。
P9-16
译后记
日本人喜欢称其文学史上璀璨的平安时代为“王朝文学”,而在王朝文学丰饶的文学遗产之中,有一群先后互辉的日记作品,其作者均为女性,故日本人每爱称这些作品为“王朝女流日记”。这些日记文学作品,主要包括:《蜻蛉日记》(藤原道纲母,约作于九五四—九七四年)《和泉式部日记》(和泉式部,约作于一○○三年)《紫式部日记》(紫式部,约作于一○○八—一○一○年)《更级日记》(管原孝标女,约作于一○一○—一○五九年)《赞岐典侍日记》(藤原长子,约作于一一○七—一一○八年)。这些日记文学作品,因作者不同,执笔的动机有别,而呈现各自的独特风格,无论形式或笔调都互异;然而,尽管其间各不相同,却由于执笔者那一股一吐为快的冲动,以及真挚热烈的情绪,遂令后世读者得以窥见她们内心的悲欢哀乐爱恶欲诸种情绪,甚至于透过所记述的许多景象及事实,也可以间接察知属于那一个时代的社会习俗、人情风尚等可贵的现象;而这些情绪及现象,初不限于平安时代的女性专有,有许多种微妙的人际关系,或细腻的欢愁心理变化,似乎又存在于千年之后的今日。
这一本《和泉式部日记》,虽然是一位距离我们十分遥远的时空之下一位女子所记恋爱经验,但透过那些散文的记述及诗歌的往返赠答,她时则陶醉欢愉,时则自谴自责,又时则怨怼懊恼,忠实地记录了一时一刻的爱情变化;而爱情,其实是时不分古今,地不分西东的。在这本书内,作者和泉式部所记录的,虽然只是短短十个月之间,她自己和敦道亲王之间的爱情经验,文中出现的人物,几乎就只限于男女二人而已,其他偶尔闪现于文中的旁衬人物,如小童侍、众女房,乃至于其情夫的妻子等等,都显得如此色彩暗淡,微不足道。在规模上,或者在篇章分量上都远不及《源氏物语》体制完备的长篇巨构,甚至亦不及《枕草子》的变化多样;可是,每一首诗歌,乃至每一行文字,经由作者诚挚的、专注的记录,我们依然会被她所投注于其中的心思所感动。
“和泉式部”四个字,其实也不是作者的真实姓名,那只是后世人们给她取的一个称呼。但是,那又何妨?人诞生了,人死亡了,在活着的时候,她真实地生活,体验过如此令她陶醉、猜疑、不安、心碎的爱情,于是她把那些经验和感受认真地写下来。她死亡了,而文字留下来。后世的人读她的文字,遂一再鲜活地感受当时的陶醉、猜疑、不安和心碎。所以,和泉式部活在读者的心中,并没有死去,她当初究竟叫做甚么名字呢?似乎也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若说日本平安时代文学作品的双璧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与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则加入和泉式部的《和泉式部日记》,便成为鼎足而立的三部不朽之作了。《源氏物语》为小说,《枕草子》为随笔,而《和泉式部日记》为日记文学,三者各属于不同的分野,也各有其精神风貌;《源氏物语》中屡见“もののあはれ”(“物之哀”),《枕草子》多称“をかし”(“饶有趣”),而《和泉式部日记》则常谓“はかなし”(“虚诞的”)。这是一个十分有意义的巧合,三位平安王朝的女性作家,个别从不同的立场和角度观察人生,将她们的体悟投注于小说、随笔和日记之中,竟不约而同地说出:这人生是多么可感动、饶有情趣,却是虚诞的!
从一九七三年以来,我在教书与持家的生活间隙里匀出一些时间,从事日本古典文学名著的译注工作。我以六年的时间译完一千三百五十二页的《源氏物语》;越二年,予以修订再版。我感到长期投入一种工作的压力与疲困,以为那种分外的工作,不可能再去尝试了;我渴望休息,借以消除或忘记那种压力与疲困。五年以后的一九八六年,我却又情不自禁地开始再度译注《枕草子》;三年而完成,共计三百二十六页。当时已经预感到我只需要一段充裕的时间休息,便会再找另外一个目标努力工作的。于是,停顿三年以后,于一九九一年,我又取《和泉式部日记》置于案头,作为断续译注的对象。每一次的译文,我都在杂志连载刊登,以为推动自己的力量。前二书是刊载于《中外文学》月刊,《源氏物语》共刊六十六期,《枕草子》则二十二期;至于本书,是先发表于《联合文学》月刊,自一九九二年元月至九月,共九期。每期译文刊载之际,并自绘插图,以供读者了解之助益。
在翻译本书时,我所采用的底本是小学馆“日本文学全集”中所收《和泉式部日记》(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日,第二十一版),又参考新潮社“日本古典集成”的《和泉式部日记》及《和泉式部集》合编本(一九八八年九月十日,第四版)。不过,任何古典文学作品,在其长久岁月的留传之中,总不免有版本异见,乃至脱阙文之遗憾,《和泉式部日记》亦然。而后世学界研究,往往各从所是,遂衍生异说纷然、莫衷一是,即以我所采用的以上二种版本之间,便有段落、章节的差异,以及注解不同的困惑。但我译此书,初不以考据研究为主旨,乃在希望读者分享我阅读之际的感动,所以遇有异议时,或取此而舍彼,或遵彼而汰此,胸中自有选择,且亦多在附注之中说明,唯其学术争议,从来不容易有定论,是可以理解的。
继《源氏物语》及《枕草子》之后,翻译这一本在分量上与前二书相距甚多的薄薄一册,事实上对我而言,其挑战性与困难度并未逊于前二者。原因之一是,本书全以和歌赠答为骨架,其表达方式既隐约,而翻译之际又得顾及形式上字数、叶韵等的限制,所以十分困难,因而几乎每一首和歌都须要有注解说明;原因之二是,日本古典文学每多省略主词,故阅读时往往要靠上下文的关联去斟酌,予以判断,始能了然。至于翻译为中文之际,若完全忠于原文,读者必然会陷入猜谜游戏般的困惑之境,所以有时不得不擅加补充主词,以助了解;原因之三,则是和泉式部行文极其简净,此或者系因当初记述,旨在为自己留下纪念,无须多费笔墨。但译文如果全依原作,不免流于干涩生硬,故有时又不得不径自稍加增饰之,以求明白顺畅。严格说来,这是一本比较适合在课堂上仔细讲解推敲文字及其内涵的作品,使学生或听众既能掌握字里行间所蕴藏的巧妙情味,又能欣赏其简净委婉的缀文方式。然而,译者所能发挥的空间委实有限,既欲忠于原著,又盼译文贴切流畅。徘徊思索,有时则不免于顾此失彼,遂令心惶惶而不安。这是我每一次完成一部书的译注后,既欣慰又惶恐的内心告白。
《和泉式部日记》在《联合文学》连载九期,至今又匆匆已过半年。承蒙林海音女士美意,能结集为单行本,由“纯文学出版社”发行,令我感铭于心。外子郭豫伦再次为此书设计封面并题字,也一并在此道谢。
一九九三年暮春林文月 谨识
和泉式部及其《和泉式部日记》——代序/林文月
《和泉式部日记》的作者和泉式部,是日本平安时代,与《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及《枕草子》作者清少纳言,鼎足而称为三才媛的女性作家。不过,关于和泉式部的详细家世以及生平传记,也几乎与其他二人同样的,相当模糊不清楚。
和泉式部的生卒年既不可确知,关于其生平,日本学界的说法,也向来纷纭莫衷一是。据新近论文发表,推测其生年约在贞元元年(九七六)到天元二年(九七九)之间(说见小学馆,“日本古典文学全集”《和泉式部日记》所附藤冈忠美解说)。
和泉式部出身于书香门第。其父大江雅致,在冷泉帝皇后昌子为太后时代,曾任大进(三等官上位)之职。其后,历任木工头、越前守等职。其母为越中守平保衡之女,曾仕昌子后为乳母,称为介内侍。据《日本书纪》记载:昌子太后病时,移居于大江雅致的宅第(实则为其女婿—即和泉式部之夫、权大臣橘道贞之宅第),后遂崩逝宅中。可见得大江雅致家庭与昌子太后的关系相当亲近。由于和泉式部生长于这样的家庭,一说以为她或者在少女时代即已出仕于宫中。
和泉式部的丈夫橘道贞,亦出身于郡守家庭。长保元年(九九九)二月,出任和泉守。平安时代,妇女仕宫,以父兄或丈夫之官职冠称,故和泉式部之称谓,即因此而得,至于其真实名称,反而失传。橘道贞颇受当时之权臣藤原道长重视,为其有力幕僚之一。和泉式部曾随夫婿赴居任地和泉国(今日大阪府之一部分),二人并生育一女(即后之小式部内侍)。道贞出任和泉守,为期共四年(长保元年至五年),其首年,正值昌子太后逝世之年,道贞兼任昌子太后之权大进,故仍居于京都;其后,多在任地。在此两三年的分居时期,传出和泉式部与冷泉帝三皇子—为尊亲王的恋情。
为尊亲王与和泉式部年龄相若,俊美而风流多情。他与和泉式部之间的恋情,大约维持了一两年,但详情不可得知;不幸,二十六岁而早逝,喧腾一时的爱情,遂告终止。和泉式部的丈夫橘道贞,于知悉妻子移情别恋后,愤然离去;她的父亲大江雅致,也可能因此与之断绝父女关系,而世人纷纷非难指责。和泉式部在孤独与哀伤之中度过了一年。
次年,在为尊亲王逝世周年的初夏四月,命运作弄,和泉式部又开始经历另一次甜蜜而痛苦的恋情。她的新情人竟是亡故之情夫为尊亲王的胞弟—敦道亲王。敦道亲王是冷泉帝第四皇子,当时二十三岁,约少于和泉式部两岁或三岁。由于正任太宰帅之职,故世人称其为“帅宫”。他的性格与为尊亲王近似。其人多情、敏锐而易于感动;虽亦稍嫌风流好色,但颇饶诗才。先娶藤原道隆之三女,未几,因妻子个性刚烈而离异。再娶藤原济时之次女,亦为刚烈之妇人,夫妻感情不睦,家庭生活冷淡。
敦道亲王与和泉式部相识后,爱情愈臻热烈,而于同年十二月迎和泉式部入宅内生活。王妃愤然离宅,归宁于其祖母之居所。至此,敦道亲王与和泉式部的关系,乃为世人所知悉而再度喧喧扰扰,备受讥讽。在为期四年的恋爱生活中,他们二人出双入对,但和泉式部寄居亲王宅第内,其身份地位始终仅止于女佣之席而已。宽弘四年(一○○七),敦道亲王不幸亦以二十七岁之英年病殁。和泉式部再度丧失情夫,衷情哀恸可以想知。二人之间,似有一子(或称“石藏宫”)。
敦道亲王亡故后,和泉式部服丧一年,于宽弘六年(一○○九)四月,入宫仕彰子皇后,以其诗才甚受重视,也因先后与二位亲王之间的爱情关系而被讥为“荡妇”。未几,与年长二十岁的藤原保昌结婚。保昌以勇武著称,曾任肥后守、丹后守、摄津守等职,但二人婚后感情似不和睦。
和泉式部的晚年生活也十分暧昧不清楚,只能约略从她所遗下的和歌得知:其女小式部因难产而早夭,中年丧女的母亲之悲痛,于和歌的字里行间流露着。这位一生生活在爱情的甜蜜与痛苦起伏之中的女作家,大约享年五十余岁。
《和泉式部日记》为和泉式部记述她自己与敦道亲王之间的恋爱实录:起始于长保五年(一○○三)夏四月,当时丧失情人为尊亲王近一周年的和泉式部正百无聊赖之际,忽接见故人的近侍小童,乃与小童侍的新主人敦道亲王相识,而展开新恋情,其后约八个月之间,双方互有百余首情诗赠答往来,冬十二月,作者应敦道亲王要求,移居其宅第内;翌年春,王妃愤而归宁。日记内容所记,即为此段轰动一时的恋爱,为期十个月之事情经过,及欢愁感受。
日记内登场之人物,以男女二人为主,间亦有其周围之人物若干而已,远不如《源氏物语》的错综复杂;而在篇幅方面言之,亦不及《源氏物语》之长篇巨构,甚至较《枕草子》为短制。然而,通过这样一部分量比较单薄的日记作品,作者和泉式部展现了世间男女亘古不易的爱情实象。经由男女相互赠答的许多情诗,后世读者遂得一窥恋爱之中的起伏感受:迟疑、不安、欢愉、炽烈、坚定,乃至嫉妒、落寞……这些复杂而矛盾,快乐又痛苦的种种经验,居然是不论时空如何不同,永远能够以其真实情感紧扣吾人心弦的。
和泉式部敢爱敢恨,特立独行的个性与作为,甚至在男女关系相当开放的平安时代,亦不失为耸人听闻、备受讥评的,而她所展现于诗歌文章的才艺与学识,也自有其超凡脱俗之处,这一点,可以从与她同时代的《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在其《紫式部日记》内所记述的一段文字反映出来:
以和泉式部之称谓而为世人所知者,较诸前文所述斋院中将(译按:此段文字前有所承,系紫式部纵横评论其同时代女性作者之文才),在文章方面有更优异的表现。当然,这位和泉也者,在男女关系方面,固有其不足称道之处;但是,观其写给对方的诗文,倒是充分流露出其人才华,即使她随兴所至的遣词用字之间,也都颇有可赏者。至于其所擅长的诗歌,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十分了不起的杰作,有关古典的知识,以及理论方面,也都还称不上是正格的诗人;不过,通观其作品,于随意谈说种种之际,总有一些引人注目之处。只是,对于他人所咏的诗歌每好动辄议论,则又未必是能者流也。要之,可视为长于自然吟咏成歌之辈罢了,恐非令人肃然起敬之高手。
紫式部本身是平安时代最具才识的女作家,她对于《枕草子》作者清少纳言,及文中另一位女作家斋院中将等,所做的评论都相当严厉。上引文字中,对和泉式部的诗文表现,虽亦有若干不以为然的评语,却也可以看出她对这位“擅长诗歌”的同时代女作家的才华,有某种程度上的赞许。事实上,在《和泉式部日记》中,和歌所占的篇幅比例既大,而且其所具内容表现之意义与功能,尤其不可忽略。作者正以其“擅长诗歌”的长处,将自己与敦道亲王之间缠绵情深的赠答之诗贯穿全书,记录下那一段轰动一时的恋爱;而后世读者,亦得借由他们所留下的往来情诗,重新经验并感动于古人的爱情欢愁了。
本书内容,大体言之,可分三个段落:(一)始于和泉式部与敦道亲王恋情之产生,随之而经历疑虑不安的心理动荡时期(即文中之第一段至第十三段);(二)十月十日之定情以来,至敦道亲王提议要求和泉式部迁居其宅(第十四段至第十九段);(三)十二月十八日之迁居,及其后种种(第二十段至第二十二段)。
在第一段落内,和泉式部以较少的散文记述,配合大量的诗歌赠答,表现出一面追忆亡者为尊亲王,另一面又自然地展开对其胞弟敦道亲王产生新恋情的女性的矛盾、不安与自责的复杂心理。在此段落中,爱情忽而上升,忽而下降,反反复复,心理的起伏波动颇大。双方的诗歌赠答,也充分表现出恋情尚未稳定时期的较含蓄而具有试探性口吻的倾向。在第二段落内,敦道亲王既已得亲芳泽,爱情渐形巩固,虽世人对于女方之风流多情有所指责与讥评,但双方来往的诗歌已呈现同心一体之稳定情况,属于第一段落内的具有攻防应酬之作,遂亦不可再见。至此,男方邀请女方迁居入宅之念头便自然而然产生。最后的第三段落文字最少,和歌赠答亦陡减,散文记述部分大量增加。敦道亲王动摇不定之心态已消失,而转变为可恃赖的保护者;但作者和泉式部那种属于女性特有的内心忧虑,则依然绵延不可断绝。
综合以上的简介可知,《和泉式部日记》是采用以和歌织入散文中的私人生活经验,然而本书却以其真实感人的内蕴及作者优美的文笔,千年来在日本文学史上垂不朽之名,成为女性以和文书写的日记文学的经典之作。
一代歌仙生命写照,日本古典爱情挽歌
《和泉式部日记》为日本平安文学作品中与《源氏物语》、《枕草子》鼎足而立的不朽之作。林文月教授译本。本书记载和泉式部与敦道亲王之间的爱情,采日记方式记录。有大量的诗歌往来,以显示男女二人由初识之试探情爱,至热恋之甜美与忧虑,乃至共同生活之后的坚定信赖。从和歌与散文的铺叙可以看出,作者和泉式部是一位热情多感而敢爱敢恨的女子,其特立独行的个性与行为,甚至在男女关系相当开放的平安时代,亦不失为耸人听闻、备受讥议的;而她所展现于诗歌文章的才艺与学识,也自有其超凡脱俗之处。
《和泉式部日记》为和泉式部记述她自己与敦道亲王之间的恋爱实录:起始于长保五年(一○○三)夏四月,当时丧失情人为尊亲王近一周年的和泉式部正百无聊赖之际,忽接见故人的近侍小童,乃与小童侍的新主人敦道亲王相识,而展开新恋情,其后约八个月之间,双方互有百余首情诗赠答往来,冬十二月,作者应敦道亲王要求,移居其宅第内;翌年春,王妃愤而归宁。日记内容所记,即为此段轰动一时的恋爱,为期十个月之事情经过,及欢愁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