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大周王朝的帝都镐京弱柳拂烟,繁花成阵中崛起万顷宫阙。
褒国吴空静远,一抹流云氤氲于丽日身际,如同鸳鸯的朝暮相依。褒侯府紫云堂外,侍女褒姒发挽乌云杏眼桃腮,指排削玉之手端着胭脂玉葵花瓣碟子,上放八宝纹陶瓷盖碗,从绿荫小径上姗姗走来。
鎏金朱漆大门旁,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茶,粉红的花瓣沐浴在灼灼光影里,闪着玉一般的光泽。几只狂蜂浪蝶为争香夺艳打斗,嗡嗡嘤嘤怒斥,胜者占芳败成灰。
褒姒看到匆匆赶来的二位少主急忙退避,轻轻抬眸,见大少主褒洪道面色微黑浓眉如刀,五官略嫌粗狂,冷眸迫人。二少主褒洪德麦色皮肤明朗双目,温暖之色可以融化三九寒冰。她低着头跟着他们跨过大门,再人正厅,神情畏怯地一旁站立。这些年亲见褒侯夫人处置过那么多人,或杖毙、凌迟、炮烙,或五马分尸,有些人死得实在很冤。褒姒每一想起就止不住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宽阔的正厅,垂花门前的紫琉璃珠帘潋滟流光。镂花窗前的紫锦帷幔被鎏金八宝钩挽起。一屋明暗交错的光影由里到外,辉映出双凤浮面雕透地平宝座,排列有序的十二单扇仕女围屏,花梨木六方几案,双心面的芙蓉插屏。厅正中悬挂着姬宫涅御赐的“视远惟明”匾额。
褒侯夫人魏然高坐在花梨木几案前,两旁的青铜仙鹤衔芝丝丝缕缕飘起香雾,衬得她像受着供奉的女娲娘娘。她推开缠枝兰花青瓷茶盅,拿起褒府十锦绣雄狮锦缎令旗,语声沉沉,如春雷隐隐初惊蛰:
“道儿,德儿,你父亲奉旨征讨淮夷,褒家军如今被困于银月城外,缺少粮草也无救兵,乃是朝中权奸作梗。洪道,你从亲兵、护卫、门客中选拔三千名高手,前去解围。”
“遵命!”褒洪道跪接令旗,转身就走,偏头扫向褒姒的目光有些粘稠。阳光穿透雕花窗,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厅中静得像碧落下的潭底,光影如潭水轻曳摇荡。褒姒吓得缩紧双肩,偷偷看了褒侯夫人一眼。见她墨绿十锦绣牡丹锦缎襦,胸前一个翡翠玉佩,流苏长长地坠着。米色锦缎高腰百褶裙,裙裾上铺满大片金线织成的牡丹花簇。
褒侯夫人紧蹙的眉心隐藏着激烈情绪,握住令旗的手微微发抖:
“泾、河、洛三川同震,岐山又崩,倾倒民舍无数。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姬宫涅颁旨昭告天下,号令军民人等齐心协力抗震救灾。德儿,我命你带稻米八万,白银二十万,率护卫三百名,前往镐京听命于天子。”
褒洪德双手撩起白色锦缎袍,慢慢跪下,满脸不悦地接过令旗,站起来往母亲身边蹭,挽住她胳膊摇着,撒娇:“母亲,孩儿不想去镐京听旨。” 褒侯夫人杨子叶把宠溺目光投向儿子,见他盯着褒姒的目光颇有深意,一抹不悦之色沉落眼底,婉然一笑,轻声叫道:“德儿……”
褒侯夫人接连喊了好几声,褒洪德才如梦初醒般地转面,面上细碎的柔情缓缓淡去,现实的烦愁现于眉眼。他浓黑的眉毛微耸着,闷声道:“母亲。”
一缕柔亮光纤为褒侯夫人威严面孔镀上略嫌温婉的轮廓,她按压下复杂情绪,摆手让儿子近前坐了,笑拉儿子手道:
“德儿,理想有多高,天空就有多大。你不能呆在家里做井底之蛙,要做鸿鹄,搏空万里;莫做燕雀,留恋檐枝。”
似有无限的为难、委屈一丝丝缠上心来,褒洪德黯然道:“可是,孩儿从未远离过褒国……”目光痴缠地盯着褒姒,仔细打量她的粗布紫襦简单云髻,除了一只玉凤钗,浑身上下没有其他装饰,已然炫目得让人不敢直视。唯此最美,任何华贵的衣饰、脂粉都反为累赘。
窗外阳光映着褒姒欺雪凌脂的容色,那神情却是卑微之极。她微瞥二少主一眼,急忙收拢慌乱的心神。
杨子叶将一切尽收眼底,轻蔑的一笑转瞬即逝,轻轻拍着儿子肩,眸含温柔笑意:
“德儿,你想不想成为你父帅一样的英雄?”
褒洪德身子一挺,满目强烈的渴望,情绪激动:“想,当然想了!”.
褒侯夫人的笑容淡薄如幽径旁缥缈的花雾:“德儿,英雄不惟有卓越之才超世之策,且要有坚韧不拔之志,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气。若非你兄长急赴淮夷,去京城自然轮不到你。你此去镐京无须害怕,只去求见你父亲同僚郑伯友,一切自有他妥善安排。”接着低语呢喃,循循善诱了许多,无非是灌输些忠孝仁义之类,及此去镐京听旨的远大意义。
褒姒在碗外探探温度正好,忙走近花梨木几案,将胭脂玉碟子放好,轻揭碗盖,将汤递于夫人,声音悦耳清脆,如窗外枝头上的黄鹂:“夫人,请用参汤。”
褒洪德倏然探身,轻轻拉住褒姒衣袖,含笑轻呼:“姒儿,姒儿。”
褒姒惊恐的身子微微一抖,参汤溅出,将大红撒金花地毯洇湿了那么大一片。
杨子叶慢舒广袖,十锦绣牡丹的袖口便闪起柔润的光泽。她接住参汤面色立变,往漱盂里呼啦一倒,将碗重重地一撂,挥手掮了褒姒两个响亮的巴掌,厉声斥道:“贱婢,这汤凉了,却来教我喝!越来越没规矩了。”
“夫人……”褒姒吓得脸色苍白,忙跪地磕头,浑身瘫软,抬不起头来。
“起来吧。”杨子叶淡然一笑,低头在锦缎百褶绣牡丹裙上掸了掸。 栏杆卧影东厢日。
玉炉烟浓香罗浥。
日光透过雕花窗,照亮褒侯夫人满脸的傲岸。她眸光如剑,射向惶然起立的褒姒:“快请林娴来此议事,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褒姒面颊潮红滚烫,起了清晰的指头印子,低头垂眸道:“奴婢遵命。”艳如花瓣的唇蠕动一下,慢慢退出,一直走到大门前的青石道上,才抚着胸部长吁口气,抽动着双肩擦泪。回头见褒洪德蹦跳着追了出来,俊朗面容在霞光里熠熠生辉。
褒洪德潇洒敏捷地跨过雕栏,伸臂拦在褒姒面前,深深的关切、怜爱隐现于眉梢、唇角:
“姒儿,别和我母亲计较,女人有了年纪,就益发不可理喻起来。我向你道歉。”双目灼灼,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量和美好希冀:“等我去镐京听旨回来,咱们去山上摘桃子?”
浓艳的杏花已谢,拂墙的燕支花染亮了春光。褒姒不住地啜泣,心湖泛起波澜,抬眸看他,低头一揖声若莺啼:“祝二少主马到成功。”又缓缓抬头,见雕栏旁一片璀璨霞光如同盛会灯火。
褒洪德温润目光被心底柔情燃亮,带着沉溺众生的温柔,拉住她手:
“姒儿……”
冷硬的现实,身份的天壤难接,破碎的伤感密密麻麻地缠绕于褒姒心头。她惶然回顾,见褒候夫人已追到大门口,蛇信子般的目光紧紧迫着她。褒候夫人指着褒姒斥骂:贱婢,狐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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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的秋天早就寒意阑珊。近几日风狂雨骤,熟果和落红无数。空气里透出丝丝凉意。松柏、桂树益发苍翠冷突。
绿贝和出家人打扮的褒姒满面泪水地接连叩拜了紫珠和玉夫人之墓,神色凝重如拌着墓碑度过十年寒暑的苍松。墓前纸灰随风飞扬,周际青蒿葳蕤。
残阳透过斑驳树影,变幻莫测。
商贾出身的碧瑶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橘红色棉布衣裙,手提竹篮袅娜走来。面容纯净而无任何瑕疵,宛若明净秋空。微黑的皮肤闪亮的眸子,彰显着健康的美。
她将摘下的几个胭脂果放进篮里,默默站在褒姒身后,看着她们拜毕起身,笑盈盈道:
“蚩磊大侠今晚远游回来,我夫君要设宴款待,请二位姐姐快些过去凑个趣吧。”
甜蜜笑意在绿贝唇角溢开,她拉着褒姒走得如风摆柳,说话爽利无异于十年以前:
“如今和蚩磊过日子,逍遥快活,说起王宫就头痛!斗得你死我活的。姒妹妹这样一个人,那时被他们描画成妖精。”
褒姒轻抿着嘴唇,蹙着淡烟眉,曾经的一切都不会风过无痕。那些沧桑与血泪,稚嫩与柔弱,都沉淀为脸上日益厚重的风景,如同秋的沉静却丰沛,苍劲却明媚。
绿贝又道:“平王姬宜臼登基,镐京因战乱百废待兴,又屡屡遭到犬戎袭击。平王眼看镐京宫阙十不存五,为躲避犬戎入侵扰,把国都东迁洛邑了。”
看到一个四方脸,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气宇轩昂眉清目秀的男子拨开林枝走来,老远叫道:“碧瑶一一”
碧瑶对男子笑得妩媚:“我和姐姐们搞果子呢,夫君来此何事?”
气宇轩昂的男子眉目凝重,看看碧瑶,又看绿贝、褒姒:
“蚩磊大侠请回两位贵客,特来拜见褒大师。”
褒姒合手,拧眉。绿贝亲热拉着她手,沧桑岁月无痕,双目依旧裹水灵动:
“如今妹妹琴艺名扬天下,晋国、燕国、齐国都要请做内廷琴师,你然何不去?”
褒姒依旧不语,只是摇头,清眸流转出厌烦光色。抱臂,似乎不胜冷寒,忽凝眉问道:
“世人利来利往,贫寒深居野林,哪来的贵客?”
器宇轩昂的男子凝望褒姒,目光里尽是高山仰止的崇敬:
“一位是名动江湖;匡扶正义、劫富济贫的褒大侠,一位是当今的申太后。”
众人惊诧。
碧瑶挑着眉毛张大嘴:“啊!果真是贵客!我可得见识见识。” 绿贝手攥得掐进肉里,也不觉痛,神情深恶痛绝,恶狠狠道:
“那个奸诈的矮后,她敢来这里?就不怕死么?”
器宇轩昂的男子宽厚一笑:“绿贝姐,劫后重逢,相聚乃是缘分。往事皆烟云,来者都是客。我们要待之以礼。”
晚风,冷月,山野,碧芜千里。
饭后漫步,申茳和褒姒分别坐在两块突兀的山石上,望着濯濯月光为苍翠灌木披上银色衣裳。
申茳双目直视一身缟素的褒姒,在蒿草上摸到冰冷的露水:“我父亲那时借犬戎兵马,没想到会引狼人室,又联合诸侯驱逐犬戎。犬戎恶狼抵抗不了诸侯大军,撤兵前把王室多年聚敛的宝贝财物一抢而空,放火烧了王宫。我父亲立宜臼为平王,那虢果(公翰)本有些混头混脑,只认传国玉玺,在洛邑拥立姬淑岱为携王,两周并立。宜臼拥有较大的诸侯国支持,攻陷洛邑,如今,大周幸得统一。苍生得以脱离水火。”
见褒姒只是默然,申后又道:“你用爱心包容一切,而我却活在妒恨里,折磨别人和自己。玉夫人火焚冷宫,我已扮作宫娥逃走,乃是姬淑岱所救。我儿子宜臼却执意杀了他,流放他全家。我如今要赎罪,却不知从何做起。”
“大慈大悲的天地神灵。”褒姒合手,容色比之十年前,不见衰老但见丰腴,如花妍当时,绝美的脸容端然静肃:“苦海无边,回头便是彼岸;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神。施主如今贵为太后,心善仁,居善地,正善治,事善能,善待你自己,善待天下众生,便是天神。”
申茳仰头,迎着冷月,被风吹起灰白发丝:“我如今彻悟,那时诸事,皆因玉夫人而起。她这个犬戎奸细才是真正的祸国妖女,而你全不辩驳,为何?”
褒姒微微叹息,颔首于月光暗影里,看不到表情: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死里逃生的申后性情大变,整日思量如何救赎,看看天际一轮明月在褒姒身际洒下轻淡冷辉,她面带哀怜目光悲悯:
“山中生活甚是清寒,妹妹若愿意随我回宫,我们便是两宫太后,亲亲的姐妹。”
褒姒微微抬眸,目光透出苍冷,声极婉柔:“谢过太后盛情,褒姒不敢领受。”
两个人谈到月落西山,风露益寒,惫殆而归。褒姒头前引路,申太后随后而行。哪方琴声,勾起晨起暮落的淡淡忧思;何处羌笛,吹开薄命红颜心底的哀痛。
在禅房门口送走申太后,清冷的灯光映着褒姒孤影。她闭着眼睛,捻着串珠。
褒洪德神色苍俊,踽踽而来,踩碎了门口灯影,目光如火炽烈:
“三千弱水,当如何取一瓢而饮?”
褒姒眸光如窗外苍月凄冷,语气坚定:“世本无弱水,不必听沉浮。”
褒洪德目光灼灼,流泻出心底希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褒姒孤独的影子投射在窗棂上,益发单薄、执拗:
“他朝自有芳菲艳,心如江流不倦花。”
她曾自闭于寺院的香雾中,默然听他诵读的真语,转动所有的意念,不为天国的幸福,只为触摸他的指尖。
似有远方的钟声响在天际幽微处,回荡起缓缓的静谧,再跌宕起伏,夜的精灵回归了冥界。一阵风起,庵堂前的琼花舞漫天涯,晶莹得不染尘嚣。
郑洁著的《烽火红颜(褒姒大传上下)》以风云变幻的西周王朝为背景,讲述了烽火戏诸侯的女主褒姒自幼为弃婴、少年成女奴,历经大宅血泪洗礼、爱恨离别后,又被当作贡品献于周天子姬宮涅,在残酷、诡谲的宫斗中成为王后的成长史。
这是一段跌宕起伏又充满悬疑色彩的西周王朝史,江山迭变,狼烟滚滚,脂粉群里,战争惨烈,个人的命运与家国荣辱紧密纠缠、丝丝相扣。
这是一个古代女人的史诗,人生的悲惨遭遇,命运的不能选择,爱情的纠葛痛变,造就了一个须眉叹惋的传奇,一枚燃亮历史的奇葩。
这是一部锻造灵魂的史诗,生离死别的爱人,羁押冷宫的生母,身首异处的幼子,曾经是好姐妹的情敌,被无情烽火剥蚀了一切的她,却坚守完整的人格,一颗柔弱如水的心,在血与泪的洗礼中日益坚韧。
红颜祸国,英雄弹泪,烽火迭起,爱恨离殇,一笔写尽人生无限风光的面纱后小心掩盖的千疮百孔;写尽后宫女子不能把握命运的凄婉;写尽诸侯争雄列国争强的浓稠、壮烈……
郑洁著的《烽火红颜(褒姒大传上下)》以崭新的思维,优雅的文笔、严谨的框架力,书写了红颜祸水、惑君妖后褒姒由女奴到王后的命运史。叙述宏大亦不乏纤纤柔情,情节起跌,处处有伏笔,再现了千古名案“烽火戏诸侯”这段令人叹惋的历史,写尽后宫女子不能把握命运的凄婉和诸侯争雄列国争强的浓稠、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