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店被山环抱着。它是去往兰城的必经之地,兰城电厂就建在这里,因此它和兰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气势磅礴的电流,通过蜘蛛丝一般错综复杂的电网,从这里输送进兰城,支撑起了兰城那种活色生香的风度。
生活在十里店的那些日子,少年的我,经常会在夜晚游荡在黑暗的街边。这真的是奇怪,拥有着一座发电厂,十里店自己最初却总是黑暗着。那时它的夜晚漆黑一团,却有万丈的光芒从头顶奔涌而去。这种光芒的流逝,不是无声无息的,尤其在夜晚,电流滚滚而去的声音,就是一种沉闷的呼啸之声,嗡嗡地,响得人无限空虚。我徘徊在街边,在电流的蜂鸣声里浮想联翩。这个时候,我觉得十里店品格高尚,是到死丝方尽的春蚕,是成灰泪始干的蜡炬。所以,我就更加不能理解,这样一个具备着崇高美德的地方,怎么就会被郭有持这样的人把持。
郭有持只是兰城电厂的一名普通工人。但就是他,一度却左右着十里店的日常秩序。我从记事起,就知道郭有持还有个名字,叫郭镰刀。我在电厂的幼儿园里哭闹,一个新来的小阿姨厌烦起来,过来拧我耳朵。其他阿姨就被吓到了,过来劝,说:
“快松手!快松手、快松手啦!这是镰刀的儿子!”
镰刀?郭有持的这个诨号是因何而来的呢?是他用镰刀砍过人吗?好像不太可能,郭有持善于使用的是菜刀。我见过他手持菜刀在十里店的街上追赶一个肥胖的男人。那男人曲奇的肥胖,跑得却出奇的快,一阵风似的,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精瘦利落的郭有持没追上人家,一回头,就看到了我。他走过来把手里的菜刀塞进我怀里,说:
“拿回去拿回去,老子还要去打牌。”
我把菜刀塞进书包里。一下子,我就觉得肩膀塌了下去,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了。
后来有一次,郭有持在家里将这把菜刀亮了出来,这一次,他是用这把菜刀追我妈。此菜刀非彼菜刀,此菜刀不是用来切菜的,它不是我们家厨房的那把。此菜刀专属郭有持,是他的私有财产,被他打磨得寒光闪闪;刀背也没那么厚,只是薄薄的一片,拎在手里却重如磐石——它的重量来自郭有持,郭有持赋予了此把菜刀磐石般的重量。
郭有持用它统治了十里店,如今又用来统治家庭。当时郭有持,拎着菜刀追我妈,不是要砍我妈,是要我妈来砍他。他在外面和人打牌,一夜之间,把自己的房子输掉了。那房子其实也不完全是他的,是电厂的,只是被他长期霸占着,租出去坐收渔利,成为我们家一项稳定的收入来源。可是,郭有持把房子输给了十里店人武部的李响部长。我妈当然很绝望。
今天想起来,我妈的绝望应该不止房子被输掉这一件事,她的绝望是累积起来的。P3-4